宴宁顿了一下,将声音压得更低,“每月,有十五贯钱。”
“啊?”何氏那双眼倏然瞪大,以为听错,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你、你说……是、是十五贯?”
宴宁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身后的宴安见状,也是倏然愣了一下。
“天爷啊!”何氏忙掩唇低呼,“十五贯啊,这是十五贯啊,一贯便是千文,十五贯……这可了不得了啊!”
诚如宴宁所言,这个数在京官中根本算不得多,可多贫苦了大半辈子的何氏而言,这是想都不敢想的钱数。
要知宴宁之前在村学帮忙教书时,每月也只有二百文,如今这十五贯,足有一万五千文,这安能叫何氏心头平静。
她眼眶微热,心跳也跟着加速,再开口时,声音也跟着发颤,“那京中物件,与咱们晋州相比,可会贵上不少?”
“的确贵了不少,不过……除了这十五贯俸禄,每月方方面面都还有份例相补。”
宴宁说着,恍然想起一事,起身掀开布帘去了里间,片刻后,他将带回的银钱拿给了宴安,“我去了一些明日用,剩下的阿姐帮我攒着。”
宴安又是下意识的习惯,抬手便要去接,然指尖刚一触到那布袋时,却是猛然一顿,忙将手收了回去,“不不不,你……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宴宁眼底闪过一丝寒意,神情却是明显的落寞,语气也不似方才与何氏说话时那般轻松了,“可我以前……都是交给阿姐的,阿姐如今与沈先生在一处了,便……便不管我与阿婆了么?”
宴安的心也跟着疼了一下,“我……我……”
“哎呦,可不能这般说你阿姐。”炕上的何氏闻言,忙朝宴宁摆手,“你不在这段日子,你阿姐便是嫁了人,也日日会来家中照顾我,你姐夫也绝无二话,有时陪着她一并待到深夜。”
“你阿姐便是嫁人了,也未曾忘过咱们宴家。”何氏提起这些,心头也是满满的感动,她从枕下摸出一把钥匙,拿给宴宁看,“柜中的银钱,你阿姐说都是为你攒的,一分都未曾带走,还将钥匙也交于了我。”
宴宁垂眼没有说话,明明站在那里已是高出宴安不少,可那眉眼间的委屈与落寞,还是让宴安瞬间想起了幼时的他。
“我……我先将钱锁起来吧。”宴安将长巾搁在桌上,接过那布袋,又从何氏手中取了要是,来到柜前,如从前那般,将银钱全部收好。
身后的宴宁,终是沉闷地“嗯”了一声。
何氏心底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又笑了起来,将话题岔开,“咱们宁哥儿如今这是出息了,往后阿婆便不必再吃苦了,那咱家这小院,可要请人修缮一番?”
宴宁脸上寞然慢慢散去,再度回到何氏身旁坐下,“阿婆,不必如此了,我此番只能待三个月,便要回京任职。”
“啊?你又要走啊?”何氏笑容瞬间僵住。
宴宁笑道:“我日后是要留于京城的,此次不光是我要走,我还要带着阿婆与阿姐一并离开。”
“啊?”何氏又是一愣,似有些不真实感,“那我们住在京中?”
宴宁点头道:“阿婆莫怕,我会在京中置办宅院,往后我们一家,便会久居于京城了。”
宴安合上柜门,见宴宁发丝已是七八成干,便也拉了椅子坐在炕旁,笑着与何氏道:“往后阿婆,便是京中的夫人了。”
何氏嗤地一声笑出声来,又想起一事问道:“那京中的宅子,可不便宜吧?”
宴宁如实道:“若想盘下宅院,咱家的余钱,自然不够,可我在京中结识了一位同僚,他正好有处别院尚为空闲,愿只三贯钱,便租于我们,然我尚未来及细看,因着急回乡,只是口头应下,待此番回了京中再与他细谈。”
何氏听到要花三贯来租房,眼睛登时又瞪大了,然得知此价在京中已是难已寻来,便也慢慢安下心来,又问起那宅院的事。
祖孙二人许久未曾说过这般多的话。
宴安很少插话,只静静坐在一旁,时不时抬眼朝身侧的宴宁看去,不过四个来月,他不只是身形有了变化,言谈似也变了许多,似更愿意与人交谈了,也似更开朗了些。
宴安看着看着,鼻根又渐渐泛起了酸意,她家阿弟,终是熬出来了,他们三人,往后定会越来越好。
直到听见宴宁与何氏说,待入京置了宅院后,要将她们二人院子安排在一处时,宴安才恍然回神。
何氏原本满面笑容,眼中也是对未来的憧憬,在闻得此言后,也是跟着一愣,朝宴安看去。
而宴宁,似也一副终是反应过来,今非昔比,他的阿姐已是嫁了人,她根本不会随他们一并入京了。
屋内倏然陷入沉默,许久后,宴宁低声开口:“不论阿姐身在何处,宴家永远都有阿姐的住处。”
宴安鼻中酸意再也忍受不住,那泪珠从眼角缓缓而落。
宴宁很自然地抬起手,用帕巾帮她轻轻擦拭着面上泪痕,反倒是出声宽慰起她来,“无妨的阿姐,若往后想阿婆与我了,便与先生一并去京中探望我们便是。”
宴宁说罢,便将那沾着阿姐泪水的帕巾,拢入袖中,随即缓缓起身,温声对二人道:“夜深了,阿婆与阿姐早些休息罢。”
话落,他掀开布帘去了里间。
他未曾点灯,褪下衣袍后,便躺在了床上,抬眼朝那布帘看去。
外间那跳跃的橙光让她的身影落于帘上,温暖,纤细,就好似与她分别后的每个夜晚中的梦境一般……
他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那温湿的帕巾,喉结微动,将那帕巾轻轻贴在唇边,又慢慢落至身前,最终朝下话落……
阿姐……是你欺
我在先,也是你弃我不顾……
阿姐……莫要怨我……嗯……便是怨了,也要一生一世……不,是生生世世……与我在一起……
阿姐……阿姐……
嗯……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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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柠檬]:阿姐可知,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想你的所有……
第39章
翌日清晨,用罢早饭,宴宁准备换衣去趟县里。
宴安帮他整理衣物,此番从京中带回的衣衫,除了做工精致以外,各个都是上好的衣料,宴安小心翼翼将那些衣物挂入柜中,再看到一并带回的旧衣时,宴安犹豫问道:“这些不行便扔了,若是日后在京中任职,穿了会叫同僚笑话的。”
宴宁蹬上鞋靴,起身来到柜前,将宴安手中两件旧衣接过,轻轻拍着上面那层浮灰,“这些都是阿姐亲手所缝,便是日后不穿,也没有丢弃的道理。”
说罢,他便将衣衫整整齐齐放入柜中。
宴安顿觉心头又是一暖。
宴宁走后,何氏也不由与她感慨,“宁哥儿向来心如明镜,孝顺懂礼,往后他福气可还大着呢!”
晌午,春桃带着肉菜来到宴家,与宴安一并在灶房忙活。
多数是春桃在做,宴安在一旁打下手,时不时再陪着何氏闲聊两句。
村学那边,因这六村并不比沈家村富裕,每年到了夏秋,便要开始农忙,几位里正合计,索性暂且只上半日。
沈修正午不到,就来到了宴家。
灶房门开着,宴安在棚下做肉饼,春桃则在里面贴肉饼,整个小院里都是肉饼的香味,也不知这三人在说什么,各个脸上都是笑意。
沈修来到院中,先是上前问候何氏,在与何氏说话时,目光已经飘去了棚下。
宴安见他来了,便也不再干活,脱掉围布,又洗净了手,说要去后院喂鸡,沈修见状,便也跟着一并前去。
后院清静,正适合两人说话。
宴安一看到沈修眼下那淡淡的乌青,疑惑道:“昨晚没有熏那安神丸吗?”
沈修握住她两只手,将她拉至身前,垂眼望着她,低声道:“熏了。只是……你不在身侧,我总觉得空落落的……睡不踏实……”
昨晚是两人自成婚后,头一次未曾在一起入睡,宴安心觉愧疚,又觉心疼,不由语调更软,“那今晚……我还是回去吧?”
沈修自然想让宴安回去,但还是深吸口气,轻叹着摇头道:“不必了,还是多陪陪阿婆和宁哥儿吧,本来我们成婚这事,已是亏欠了他,若他得知我这做姐夫的,只是一日便着急将你叫回去,那心中兴许会更加不满。”
“不会的。”宴安似是生怕沈修误会了宴宁,赶忙笑着与他道,“宁哥儿向来懂事,也最听我的话了,我昨日已经将事情原委与他解释了一遍,他只是觉得未能亲眼看着我出嫁,心中感到遗憾,并未不满或是生出什么怨怪来。”
“如此啊,那我便放心了。”沈修说着,垂眼便在宴安额上落下一吻,用那又柔又轻的声音道,“那今晚若有安娘陪着,我定能睡得极为踏实。”
宴安双颊顿时涨红,赶忙环顾四周。
墙角那边,宴宁屏气朝后退了半步,将身影彻底隐入墙后。
他方才回来时,知宴安在后院喂鸡,便跟着寻了过来,尚未露面,便听到沈修在说他,他索性停下脚步,就这样听了下去。
越听,宴宁面色越沉。
他如何听不出来,沈修分明想让阿姐今晚回沈家陪他,却还要装模作样,以退为进,看似是在为阿姐着想,不愿阿姐与他们心生嫌隙,可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是她阿弟会生怨气,他才只能与她继续分离。
宴宁心头冷笑。
好一个人前风光霁月的正人君子,背后却做着那挟恩图报的小人之径。
晨起他直奔县衙,将那赵福一案卷宗全然翻出,如果昨晚听了宴安所言,他还只是心中猜测,如今的宴宁已是能够笃定,沈修便是那趁人之危,借帮助阿姐摆脱嫌疑之机,让两人有了婚约。
能两入殿试之人,该是何等聪慧,竟只能想到与人私会这种事来做掩护?
宴宁不信。
再一想到那卷宗所写,沈修身前乃至腰腹之处,有着男女亲近所留痕迹,宴宁更觉气血上涌,强行压着那心头愤恨,才未在那县令面前失态。
原本他还以为,宴安只是受沈修所骗,才会答应与他成婚,可此刻看到她红着脸颊,眉眼含笑地靠在沈修身前时,宴宁终是无法再骗自己。
若当初两人只是权宜之计,并未当真生出情丝,那为何不过成婚月余,两人便可亲密到如此地步?
“我与怀之……早已心意相通……”
“宁哥儿向来懂事,也最听我的话了……”
宴安的话在宴宁耳中不住回响,他用力合上双眼,许久后唇角浮出一抹冷笑。
所以,她早就喜欢上了沈修,那所谓的权宜之计,兴许也是她心中所盼……
而他,在她眼中,只是个乖乖听话的弟弟?
她当他是狗吗?
好,他便是她的狗。
可阿姐,狗急了可是会咬人的。
宴宁深吸一口气,许久后才缓缓呼出,再朝那边看去时,眼中阴霾已是彻底隐去。
“阿姐。”
宴宁忽然唤出的声音,将宴安吓了一跳,她赶忙将沈修松开,将那颊边一缕发丝别致耳后,带着几分尴尬地笑意,对宴宁道:“宁、宁哥儿回来了?”
宴宁“嗯”了一声,走上前来,抬眼带了一丝温笑地朝沈修道:“沈先生。”
自昨日他回来后,便一直未曾改口,称呼沈修时,还是如从前那般唤他先生。
昨日的宴宁尚不知两家结亲一事,这般称呼倒也说得过去,可如今他分明已是知晓,若继续这样称呼,便失了礼数。
宴安抬手轻轻拉了一下宴宁衣袖,低声提醒他道:“该称姐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