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 第50章

他那时竟会傻到以为,沈里正只与沈三叔串通,便能尾随他们一路至京,后来又一细思,才恍然大悟,沈里正算个什么东西,仅凭他一人如能有这般大的能耐?

一切皆是宴宁所策。

宴宁啊宴宁,没想到你竟贪念安娘到了如此地步。

想起宴安,沈修那布满血丝的双眼,终是落下泪来。

安娘,若有一日我与他生死相对,你可会站在我这边?

若看到这张面容,你可还愿,与我白首不离?

第54章

昨日夜里,宴宁得了韩公传话,立即策马前去。

然快至韩府门前,宴宁忽地勒马停住,原地默了片刻,他竟调转马头,径直回了宴府,而非书斋。

不言心中不解,却并未主动询问,只待宴宁回到家中,洗漱皆罢,熄了灯后,才低声与他吩咐。

“今日寻来书斋的随从,只言是韩公之人,你却瞧着极为面生。”

不言愣了一下,传令之人实则确为韩公之人,但宴宁既是如此开口,必定有他的缘由,他低声应是。

这一晚,韩公府中共去了四名官员,皆是他一手扶持之人,只宴宁未到,甚至连差人回话多未曾有,就仿若根本未得他传讯一般。

韩公从前若夜里有何急事,也会遣人来唤,宴宁并非次次都去,然今日之事事关重大,他却未曾露面,韩公的确心头不悦,更有那官员暗示,莫非那所叛之人,正是宴宁,他心虚之下,才不敢前来。

韩公表面责了那人两声,实则心里也多少生了不悦。

翌日晨起,宴宁前脚刚入中书后省值房,尚未落座,便有内侍匆匆而来,宣旨令他即刻进殿面圣。

宴宁被内侍领入偏殿,却迟迟未见圣上露面。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日。

宴宁未进水米,只直直立于殿中。

子时将近,殿内终是传来响动。

皇帝身着姜黄色中单,外披一件玄色常袍,发髻微松,似从龙榻方才起身。

他缓步来至上首,垂眼望着已是伏地叩首的宴宁,声音略显沙哑,“宴

卿可知,朕夜不能寐,所谓缘何?”

宴宁低道:“回陛下,臣斗胆揣测,皆因臣等无能,未能为君分忧,致圣虑深重。”

皇帝闻言,忽地笑了,“你啊,与两年前当真是不同了,若那时朕这般问你,你定会说‘臣非医者,不知’。”

皇帝说至此,脸上笑意微敛几分,“而如今,你也与他们一般,会拿话来哄朕了。”

宴宁俯身叩拜,“臣……确不如从前耿直,实因两年为官期间,词不达意多引纷争,故而行事收敛,然臣之心,明月可鉴。”

好一句明月可鉴。

皇帝缓缓颔首,看来宴宁是猜出他为何要他从白日站到夜间。

“这是朕第一次改科举制,日后青史必定留名,三百余人,无一黜落,皆为进士出身。”皇帝叹道,“你来说说,诸多人中,朕缘何最是看重于你,那苏家兄弟,不论诗文或是策论,就当真不如你宴宁?”

宴宁再度深深伏地,沉默不语,他知圣上不是在问,只是以此来提点他。

果然,那上首立刻又道:“诸多策论,唯尔,上千余字,未见一句奉承之言!”

“崇实黜华,敦本务实。”

“而今,旧党新派争论不休,搅得朕夜夜难眠,朕缘何如此啊?”

“朕是因这满朝文武,再无两年前呈于朕面前的策论那般,字字以江山为重,句句以社稷优先之人!”

沉声厉喝之后,宴宁立即叩首出声,“陛下息怒,臣自始至终,永为陛下效忠。”

皇帝咳了几声,捋着胡子幽幽朝他看来,“昨日,缘何夜半出门呐?”

宴宁未曾迟疑,脱口便道:“臣身侧随从传话,说韩公有要事要与臣商议。”

“嗯。”皇帝见他并未遮掩,语气不由缓了几分,“所为何事?”

宴宁低道:“不知。”

“哦?”皇帝眉宇微挑,“既是不知何事,缘何半路折返归家?”

宴宁道:“臣原本以为,因臣休沐半月之久,朝堂诸多事宜不知,眼看今日上值,许是韩公想要提前交代一番,可行至中途,忽觉不对……”

“何处不对?”皇帝问道。

宴宁回道:“臣职在禁中,非韩公属吏,且臣随从说过,那夜里登门传讯之人面生,臣怕那人并非是韩公所派,而是有人假传消息,诱臣做出什么逾规之事。”

聪明,谨慎,又坦诚。

皇帝忽地又弯了唇角,这才是他印象中的宴宁,他随即又问:“逾规之事?你在怕什么?”

宴宁道:“怕遭人诬陷结党。”

皇帝闻言顿时唇角弯得更深,他这般大大方方说出,反倒是叫他心中疑虑瞬间消了大半,“那为何不回你那书斋,而是回了宴家?”

宴宁知道京中皆是圣上眼线,只要圣上想知道的事,哪里又能真正将他瞒住,却未曾想,他会将他盯得这般紧,也算有好有坏,往好处想,这是圣上日后打算重用他才会如此,可若他当真做了何令陛下生疑之事,不提仕途,便是阖家性命皆为难保。

“祖母年事高,这半月臣一直宿在书斋,很少回去探望,昨夜想着距家不远,索性便回了家中,今晨与祖母问安之后,方才前来上值。”宴宁道。

“百善孝为先。”皇帝赞许颔首,“你如今二十有一了吧?”

“回陛下,翻过年,臣便至此年岁。”宴宁道。

皇帝感慨道:“合该早日成家,叫家中长辈安下心来。”

宴宁应是。

皇帝眉眼和善,片刻前的厉色皆已不见,“可有心仪之人?不管是何身份,但说无妨,朕来替你做主。”

宴宁低道:“臣此生,为陛下排忧解难,无心旁事。”

“无心男女之事啊,那便是没有心仪之人。”皇帝笑道,“左右你无心此事,那朕就替你指了。”

宴宁正欲开口婉拒,却听上首接着又道:“你这般年轻,性子却过于沉闷,合该指个张扬活泼的于你……”

皇帝顿了顿,笑着又道:“朕记得吴大学士那孙女,是个泼辣伶俐的,你二人年岁也合适,便是她罢。”

吴大学士为三朝元老,守旧派之首。

今晨殿上刚呈一篇《新政十弊》,转眼皇帝便叫两家联姻,明显是要警示韩公,新政可存,然党争必诛。

以韩公心性,宴宁一旦成为吴氏孙婿,日后必遭疏远,再难委以重任。

而对于吴大学士亦会因他昔日为新政核心,纵是两家结亲,日后也绝不会轻易信之。

宴宁便生生从两派相争中脱离开来。

不得重臣庇护,安能独善其身?

除非皇权相佑。

今日之后,宴宁唯有仰赖天子垂青,方能立于朝堂。

宴宁并不意外,早在昨夜他勒马停下之时,便已是预见会有此结果。

陛下年近六旬,膝下皇子皆早夭,储位久悬,新旧之争,看似为国策而争,实则不过是为身后之事布局罢了。

若陛下真欲改制,二十年前便可大刀阔斧,如今年事已高,纵有心力,又能改得几载,改到何种程度?

今日他脱离两派,看似贬斥,实为将他彻底归在了天子手中。

不论新政旧制,皆如过眼云烟,唯有天子之信,方为立身之本。

“臣,叩谢陛下圣恩。”

子时过半,宴宁终是回了书斋。

一整日未曾尽食,早已饥肠辘辘,他尚在路上,不言便提前赶回书斋,吩咐灶房备膳。

待宴宁一进屋中,饭菜皆已摆放齐整,只等他动筷,“去将云晚唤来。”

不言应是,合门而出。

他一面用膳,一面将这两日事端里里外外重新梳理。

他忽有一种感觉,那《新政十弊》看似抨击新政,却是处处朝他而来。

若他昨晚如常赴约,便会彻底失了陛下信任,而他不去,势必会遭韩公怀疑。

宴宁夹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着,那眸中的寒意却是比窗外夜露更重。

片刻后,云晚垂首进屋。

宴宁脸上寒意稍缓,“她今日如何?”

云晚事无巨细,将宴安整整一日所做之事,全然道出。

得知晨起时,宴安缩在床榻痛哭不已,宴宁心头犹如被人狠捏,手中筷子倏然顿住,饶是腹中再饥,口中饭菜似也失了味道,难以下咽。

他搁下碗筷,拿出帕巾缓缓擦拭着唇角,静静听着云晚所言。

听到夜里宴安又在榻上哭了,且直到他归来的两刻钟前,似因为实在过于疲惫,才昏睡而去。

宴宁彻底合眼,深匀着呼吸。

云晚说完已是过了许久,宴宁才缓缓睁眼,“你今日所答,很好。”

云晚今日回答宴安的那些话,让宴宁十分满意,他知道她聪慧,否则也不会允她近宴安身侧。

云晚得了夸赞,垂首屈了屈膝。

宴宁缓缓抬眼,朝她看来,“那你可知,她是何人?”

云晚不敢自诩聪慧,但她不笨,与老夫人相处两年,她自是知道老夫人口中最常念叨之人,便是那安姐儿,也就是宴宁的长姐宴安。

而昨日,宴宁那声安娘唤出口的瞬间,云晚心中便是一惊。

她不是猜不出来,只是不敢往此处去猜。

但很明显,郎君没有想要瞒她的意思,若不为瞒她,那所瞒之人只能是那位娘子。

她自然要配合下去。

“她是……”云晚想起那墨玉杯,五色琉璃碗,还有那水房的蔷薇水,她略微一顿,吸了口气,缓缓道出,“她是奴婢的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