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 第51章

桌上烛灯跳动,宴宁忽明忽暗的面容上,浮出一抹温笑,“嗯,下去歇息罢。”

他说罢,起身朝水房而去。

许久之后,他托着一身疲倦,来到床榻边。

他掀开床帐,坐于她身侧,抬手用那带着蔷薇幽香的指腹,疼惜地抚着她脸颊。

宴安似静了一下,眼睫微颤,倏然半睁,望着眼前一团模糊身影,下意识便抬手将他手臂紧紧抱至怀中,带着哭腔含糊道:“怀之……别走,别走……怀之……”

她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只嘟囔两句,便又沉沉睡去,她今日哭得太久,实在太累太乏了。

宴宁脸色微沉,却没有说话。

他静静望着她,待她呼吸逐渐沉稳,这才缓缓侧身躺下。

未褪衣衫,未褪鞋靴,也未将手臂抽离,只这般与她共枕着侧身而憩。

他也太累了,太

乏了,便在昏暗中望着她的轮廓,不知不觉合了眼皮。

第55章

宴安记得昨夜她做了梦。

一连半月以来,她头一次没有做噩梦。

她梦见自己尚在柳河村,与沈修躺在沈家床榻上,平静又安稳。

然醒来之后,身侧空荡无人,让她心头那些惊惧再度翻涌而出。

云晚赶忙进屋,抬手将帕巾递到宴安面前。

两人昨日相处了几乎整整一日,宴安对云晚似没有那般怕了,反倒是看见她时,心里稍微多了几分安定。

她哭声渐止,哑声问她,“宁……郎君昨夜回来了吗?”

云晚垂眼摇了摇头,“没有。”

宴安愣了一下,随即又面露惶恐道:“他一日一夜未曾归家,会不会是……是出了……”

“娘子莫要忧心。”云晚忙柔声安抚,“郎君昨晚差人传了信,说回了府宅。”

见宴安神情微松,云晚又去桌边倒水,“郎君近两年来几乎日日繁忙,好不容易休沐半月,却一直在书斋未曾归府,老夫人心中极为惦记,前日里郎君回去,也不过堪堪坐了半个时辰,就将奴婢带了出来。”

宴安闻言,终是不再落泪,她深吸口气,缓缓点头道:“是得多陪陪老夫人……不能总待在这里。”

有云晚的陪伴,宴安的情绪倒是逐渐平静下来,可她总觉得何处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只要一深思,便又会想起那日崖边的惨剧。

云晚见她静下时神情总是恍恍惚惚,便寻了些针线布料过来。

云晚女红本就做得好,再加上这两年得何氏喜欢,也教了她不少江南绣法,她聪慧肯学,私底下又没少花功夫练,已是绣得了一手好女红。

然在宴安面前,她故意装作未将那江南绣法学通的模样,让宴安看了忍不住出声提点。

一来二回,宴安眉心郁色渐消,甚至也拿起针线,让云晚教她京中绣式。

两人做起绣活来,竟忘了午憩,一晃眼便到了傍晚。

云晚收了桌上针线,正打算去灶房取膳,房门刚一打开,便正好看到宴宁从院外而入。

“是郎君回来了。”

云晚话音刚落,宴安便提裙起身,看到院中宴宁的瞬间,那鼻根又泛了酸意。

“安娘。”宴宁温声唤道,大步而入,在来到宴安身前时,还不等宴安开口,便径直将她拉入怀中。

云晚见状,忙躬身退去屋外,轻轻合了房门。

两日两夜未曾见面,宴安到底还是没能忍住,眼泪簌簌而落。

宴宁在她身后轻轻拍着,语调也更为轻柔,“阿姐莫哭,我回来了,回来了……”

宴安哽咽抬眼,与他说的头一句话却是,“你姐夫,可有消息了?”

宴宁神情微滞,然很快又恢复常色,淡道:“没有。”

宴安眼中眸光随之一黯,慢慢将宴宁松开。

“阿姐莫忧。”宴宁来到桌旁,倒了杯水,一面轻抿着,一面缓声道,“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若姐夫遭了不测,定是很快便能寻得,如今了无音讯,反倒说明他藏得好,活得好。”

宴安眼睫微垂,没有出声。

宴宁将手中墨玉杯搁下,回头又对宴安道:“若让姐夫知道,阿姐因忧心他而郁郁寡欢,成日以泪洗面,定会难以安心的……”

宴安知道,宴宁是为了宽慰她,才这般说的,可这些话入了她耳中,却叫她心头更加难受。

就好像如今的沈修过得极好,只有她还深陷在这场悲剧中无法自拔。

宴宁回过头来,看着宴安面上神情,便知方才那番话,到底是起了些作用。

他想要阿姐日日陪在身侧不假,可他并不想就此毁了阿姐,他想要他们在一起的时时刻刻,都是高兴与安稳的,就如从前一样。

“你说……怀之到底为何要走?”宴安始终还是想不明白这一点。

“阿姐莫再伤怀。”宴宁拿起帕巾,又帮宴安擦拭着眼角泪痕,“不论是何缘由,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怪不到阿姐头上。”

他自己的选择。

所以,当真是他将她抛弃了么……

一提及这些,宴安又陷入了那恍惚的状态,宴宁目光却是落于桌上,望着那针线盒子,岔开了话题,“阿姐今日做了绣活?”

宴安倏然回神,她也意识到自己不该总是如此,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云晚教了我些京中的样式,从前未曾见过,倒是挺新奇的。”

说着,她余光扫到宴宁手中的帕巾,这才恍然意识到,原那帕巾还是她从前在柳河村所绣,那黛蓝的帕子,都已是洗得泛了白。

宴安不由叹道:“这帕巾……你怎么还在用呢?”

宴宁将那帕巾拿起,轻抚着上面那朵祥云,“我记得阿姐绣这帕巾时,正是寒冬,那时我们房中无炭,阿姐手指冻得通红……”

宴宁笑着将那帕巾攥紧掌中,抬眼望向宴安,“如今日子虽不似从前那般清苦,可人却不能忘了自己来时的路,我将它带在身边,便记得那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也记得是谁……陪我熬过来的……”

更是记得,他是为谁走到了今日。

他从未有过什么忧国忧民之心,亦无那青史留名之志。

他为的从来都只是她,是她说过只要他高中,他们便能过上好日子,她便不必在吃苦了。

如今他做到了,他会将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给她。

宴安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听这番话,便觉心头顿时生出一股暖意。

“原是如此。”宴安长出一口气,抬袖抹了把脸,弯唇朝他笑道,“待明日,阿姐再绣一条给你可好?”

宴宁笑着应好。

片刻后,两人一道用晚膳,宴宁只想与她独处,便将云晚挥退。

“你总在云晚面前唤我安娘,她又是阿婆身边的婢女,知道你阿姐叫宴安,这岂不是太过明显了?”

这两日宴安浑浑噩噩,竟将此事都给忘了,方才宴宁当着云晚的面,唤了她好几次安娘,才叫她猛然惊觉。

宴宁闻言,脸上笑容更深,看来阿姐的思绪,终是逐渐清晰起来了。

他夹菜给她,淡笑道:“世人皆盼子孙平安喜乐,这名中有安之人不在少数,光柳河村里,不管男女老幼,至少也有七八人名中带安。”

宴安想了想,的确如此,约摸还是因她心虚所致。

宴宁见宴安此刻气色不错,便状似随意那般问了一句,“这两年间,我与阿婆所寄书信,阿姐与姐夫看过后,可有留存?”

那《新政十弊》的确古怪,当中除了老生常谈的那些不容违背祖制之言,还有些是新派尚在商议,还未呈于殿前之策。

宴宁当初为了诱沈修入京,的确将其中之事与沈修道过,然二人信中说得皆为隐晦,寻常人便是拿来看,也未必能理解其意。

“予我的信,我皆放在箱中,至于你姐夫的那些……”宴安顿了顿,抬眼道,“他每次看完,皆会焚之,不曾有过留存。”

骤然提及此事,宴安自是觉得奇怪,再一想到宴宁那日是半夜急急离开的,便不由又道:“是出了何事吗?”

宴宁搁下碗筷,轻拭着唇角,面上神色未变,淡声道:“无事,只是近日整理旧稿,发觉有几处记得含糊,便想着若当初与姐夫的书信尚在,兴许寻出来再看看,便能记起。”

宴安摇头道:“你姐夫向来得了你的信,便极为谨慎,一封都未曾留过,且连我都不曾看过。”

“嗯,也不是何要紧之事,我回头再好生想想罢。”

宴宁说完,静坐一旁,等宴安也搁下碗筷,这才与她开口:“我尚还有些事要处理,今晚许是要宿在府中。”

“嗯,是该多陪陪阿婆的。”宴安嘴上这样说,但明显神情有了几分失落。

宴宁道:“待阿姐睡了我再走。”

宴安忙道:“不不,我没事的,你别累着了,快处理完正事回去休息吧,

不用管我的。”

宴宁却道,“若没有你,我那年早已冻死在雪地之中,我此生这条命都是你的,安能不管你?”

想到那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地上,那脸颊一会儿是六岁的宴宁,一会儿又是她真正的阿弟,宴安又觉那心头被扯得生疼,她不想让宴宁忧心,便极力压着那股悲痛,可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她又落泪了。

她怎就如此没用。

夜里入睡前,云晚端了碗汤药。

“我问过郎中,此药有安神静气之效,久服也不会有碍,阿姐日后每晚入睡前,便喝上一碗,定会睡得极为安稳。”

宴宁开了口,宴安便不会多疑,一口气便将汤药喝尽。

果然不出片刻,她便觉眼皮发沉,饶是想到那些不愉之事,心绪似也无力再掀波澜。

看到宴安合眼睡去,床侧的宴宁才缓缓起身。

他并未离开,而是径直去了水房。

片刻后,他换了衣衫回来,撩开床帐与她再次同眠。

他将她揽于怀中,指腹从发间到眉眼,到她精致的鼻尖,还有两侧白皙的面颊,再到唇瓣……

阿姐,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宴宁垂首,双唇轻落在她额间。

赐婚的圣旨一到宴家,朝堂为之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