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 第68章

“正是此人!”说书先生抚须笑道,“然此人已是荣升翰林院学士……”

若是从前,宴安听到旁人对宴宁满口皆是夸赞 ,她心中亦会万分激动与自豪,然如今,她却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平静。

许是阿婆在她耳旁念叨太多的缘故?

宴安说不上来,只觉有些疲乏,尤其身侧那桌的几位男子,低声议论个不停。

她正欲搁下茶盏,起身离开,却是听到身侧有人压低声道:“你说那宴学士,向来谨慎,怎地近来频频与那雍王世子混在一处?莫非……宫里头真的要定了?”

闻言,宴安心头猛然一颤,手中杯盏咣当落在桌上,那半盏茶水散了一片。

一旁小厮赶忙上前擦桌,宴安却是摇晃起身,握住云晚手臂怔然地朝门外走去。

宴安不明白。

她不是与他说过了,那雍王世子绝非好人,他为何还要与他走得那般相近?

可是不信她所言,以为她在胡言乱语,所以他才如此的?

还是说,为了权势地位,便是知道赵宗仪绝非良善之辈,也还要与恶鬼为伍?

想到方才邻桌那人口中的话,便是未将话彻底说开,她也并非愚钝到听不出来,那所言分明是在说,雍王世子许是会被立为储君!

这样一个残忍至极之人,他日后堪能为帝?

宴安一路浑浑噩噩,都不知是如何走进屋中的,她只觉头皮发麻,通身仿若浸在寒冰之中。

她进屋之后,迟迟未曾挪步,只怔怔地立在原地。

也不知过去多久,她猛然吸了口气,转身便从房中走出,直朝宴宁的院中而去。

守门的仆役似早就得过吩咐,一见来人是宴安,便未曾阻拦,只快她两步先去宴宁屋中禀报。

这是宴安头一次主动来寻宴宁,也是头一次迈进他的院子。

这院子比起宴安所住的,小了许多不说,院中没有假山池水,只种着几片青竹,看着便让人心底生出几分孤寂。

饶是此刻心头万分焦急,看到这一幕,宴安还是不由愣住。

就在她出神之际,左侧方的书房门被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屋中退出。

其中一个宴安方才见过,便是那守门的仆役。

另一个宴安未曾看清面容,只知他步伐颇快,背对着她便朝廊道另一头走去。

宴安目光莫名被那人所引,眼看那人转身便要隐入石墙之后,却见他忽地抬手,似抹了把颊边的汗。

原本只是个再为随意不过的举动,可那人抬臂的瞬间,袖口朝下滑落了几分,露出一道醒目的疤痕。

那疤痕之深,只是一眼,便叫人心头跟着一揪。

宴安再度愣住。

只觉那疤痕甚是眼熟,而那人的身形与轮廓,似也在何处见过……

是在何处呢?

“娘子,郎君此刻在书房,还请随小的这边走。”传话的仆役已是来到宴安身前,躬身与她说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宴安慢慢回过神来,她一面蹙眉深思,一面随那人朝前挪步。

到底是在何处见过?

何处呢……

宴安脚下猛然一顿,双眸瞬间瞪大。

她想起来了!

那道疤!那身形!

正是怀之出事那日,在溪水上游假扮山民,蹲在溪边取水之人!

第71章

宴安永远也忘不了那日的场景,只是做梦,都已是梦到过无数次。

她记得那日马车在山间颠得厉害,她实在难受,几人便停车在一处溪边休息。

春桃与阿诚在取水,沈修与车夫在说话,她洗了把脸,便靠着青石缓神,然却在不经意间,看到那溪水上游之处,有个山民模样的男子,手中拿着竹筒,似也在溪边取水。

她并未看清那男子的容貌,却是看到他手腕上有道醒目的疤痕。

而此刻,她又看到了那道疤,又一次看到了那个男人!

宴安惊愣之际,那男人已是转弯离去,她猛然回神,连忙将身前的随从推开,提着裙摆便朝那廊道跑去,可还是不见那人影踪。

“娘子?怎么了?”云晚着急忙慌跟上前来。

宴安回过头,紧紧攥着云晚的衣袖,“方才那人是谁?你可认得他?”

云晚愣了一下,回头朝那书房门看了一眼,“郎君院里的人,奴婢……奴婢不认识的。”

宴安似恍惚了一瞬,口中低喃着道:“他院里的人……他的人……”

然很快,她双眼倏然抬起,只觉一股强烈的刺痛感直戳心头,叫她疼得双腿发软,脑中也开始阵阵嗡鸣。

云晚见状,连忙将她扶住,她却推开了她,一路踉踉跄跄朝着书房而去。

屋里宴宁听到院中响动,便起身将门打开。

看到宴安此刻神情,他心头也跟着莫名一紧,然还未等他开口询问,宴安便扑了过来,双手死死揪住他身前衣襟。

“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与你有关?”开口的瞬间,她语调尽失,泪水夺眶而出。

“阿姐?”宴宁眉心只不着痕迹地轻蹙了一瞬,很快便是一副茫然无措的神情,“是出了何事,阿姐莫要着急,慢慢与我说来。”

此刻的宴安已是无法让自己维持理智,她再次颤声质问道:“宴宁!你身旁之人,为何会出现在……在溪边?为何?我问你为何啊!”

“我身边的?”宴宁抬眼朝院中扫了一眼,疑惑地蹙眉又道:“阿姐你说得话……我听不明白。”

宴安见他还在装傻,只觉心如刀绞,痛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哭着朝宴宁咆哮,“你姐夫的死,到底与你有没有关系!我问你,你身边的人,为何那日会在溪边出现?”

不言前脚离开,宴安后脚便来质问于他。

宴宁几乎瞬间便猜出了缘由,只是不知她是如何发现的。

宴宁似无奈般轻叹了一声,抬手轻轻握住宴安的手,温声说道:“阿姐是想说……我身边的随从,与姐夫坠崖一事有关吗?”

他见宴安死死盯着他,双手挣扎着想将他甩开,那面上虽温,手上力道却是不由加重了几分,“阿姐许是看错了,我身边之人,绝不会牵扯其中的。”

“你还要骗我?”宴安不可置信地反问出声。

宴宁抬眼直视着她,那澄澈的眸光里看不出半分闪躲,“阿姐缘何如此笃定?”

“我看到了!”宴安痛到嘶喊出声,“我那时便看到了!我亲眼所见!不会有错!”

“阿姐见到他面容了?”宴宁问道。

“不是面容,是他手……”宴安似有所觉察,她尚未彻底言明,便骤然止住话音。

然宴宁已是猜出了缘由。

他抬眼朝宴安身后不远处的阴暗角落,冷冷地扫了一眼,随后便朝两人身侧那守院的随从,吩咐道:“去将我院中所有随从,不,将整个宴府各处院子的仆役,尽数召来。”

他语气极为坦然,神情也未露出一丝慌乱。

片刻之后,院中的仆役越来越多,连那何氏院中之人也被唤了过来。

何氏何时见过如此阵仗,还以为府内出了要事,闻讯匆匆赶来,见宴安又一副泪流满面的模样,便“哎呦”一声,上前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宴安没有回答,只垂首落泪。

宴宁走上前来,扶住何氏低语了几句,又亲自将她送回房中。

待他折返回来,院中已是站满仆役。

宴安双眼通红,却不再落泪,她缓缓抬眼,锐利的眸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很快,她就认出了那道身影。

“你,上前来。”

她似在强忍情绪,沙哑的声音里明显带着颤意。

那人垂首提步上前。

宴安心知她没有认错,此人不论身形还是衣着装束,皆与方才那人一般无二,且连走路时的模样,也几乎没有任何差异。

“将你的袖口撩开。”宴安声音愈发颤抖,明明想要知道答案,却是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

宴宁从后将她扶住,却又被她躲闪开来。

那随从应了一声后,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将双袖撩开,露出两只黝黑的手臂。

然那双手的手臂上,皆无半分疤痕。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

宴安登时上前一步,一把握住那随从手臂,将前后仔细又看了一遍,别说什么醒目的疤痕,便是连道细小的破损之处都没有寻到。

眼看宴安愈发心急,宴宁便下令在场众人,全部将手臂露出。

他陪着宴安将所有人都看了一遍,却还是未见那手臂有疤之人。

宴安再度回到最初那位仆役身侧,她左右来看,只有此人与她记忆中那人最为相似,可他缘何没有疤,这不可能啊!

宴安再度垂眼去看,忽然发觉出一处异样,“你、你袖口为何是湿的?”

“哦,是小的方才洗手时不慎沾湿的。”那随从回道。

宴安似还是不愿相信,再次问道:“你是哪个院的人,你今日都去过何处,做了何事?”

那随从恭敬回道:“回娘子,小的是府内花匠,几日前郎君吩咐小的,说娘子喜爱木香花,要小的在西园种上一片,小的今日一直在西园种花,只是眼看快要入秋,小的还是忧心此刻来种难以存活,方才便来寻郎君禀报,结果看到手上沾了污泥未来及清洗,这方刚下去,便赶忙清洗了一番,然还未来及擦干,又得吩咐急急赶了过来……”

随从语速不快,又说得极为相信,可落入宴安耳中,还是叫她难以置信。

“你方才……来过院中?”她问。

随从点头道:“对,小的从郎君书房出来时,不是还碰到娘子了吗?”

“不,不可能!”宴安语调陡然拔高,“我方才碰见的人不是你!”

那随从似被她吓了一跳,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一口咬定,“的确是小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