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安再度将他甩开,用那不可置信地眼神望着他,“让开……我要去找他……”
春桃与云晚已是匆匆赶来,今晚本该是春桃守夜,她在外间闻着那安神丸的香味,竟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待她猛然睁眼时,才惊觉宴安已是没了影踪。
可将她魂魄都要吓飞了,幸好云晚问了那守门的小厮,才知道宴安竟谎称要寻何氏,独自出了院子。
“娘子……太、太晚了,明日好不好,明日再来寻吧,这林子里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啊……”春桃小心翼翼扶住宴安,轻声劝道。
云晚也从旁将其扶住,温道:“娘子,虽是炎夏,可夜里到底还有凉风,先回去罢,有何事明日再说罢……”
两人一左一右劝说着,面前又挡着宴宁。
宴安心知,今晚她无法再去那林中。
她阖了阖眼,缓缓转身朝院子走去。
回去这一路,宴宁未再出声,只默默跟在她身后,待她彻底进了房中,他才顿住脚步,立在檐下,合眼长出了一口气。
宴安坐在桌旁,已是泪流满面。
云晚心底叹了一声,轻声问道:“这山间寒凉,娘子出去这一遭,手脚皆凉,奴婢去吩咐人熬完驱寒的汤来?”
宴安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
云晚一走,房中便只剩她与春桃。
春桃见她还在不住落泪,心里万分焦急,自那日娘子跑去林中,口口声声说看到了郎君以后,便一连多日神情恍惚。
春桃看在眼中,心中尽是心疼,忍不住又出声相劝。
“娘子别伤心了,哪怕不是你看错了,当真有那样一个人,可那人兴许就是个不相关的人……”
“奴婢的意思是,那人便是身形再像,也不一定就是咱们郎君啊?”
“再说了,那人还戴着铁面,娘子连他模样都未看到,干嘛就这样不管不顾非要去寻,万一是个坏人该如何是好?”
“且这般一闹,还和郎君生分了……”
宴安一面抹泪,一面静静听着,然听至此处,她忽然一怔,连忙抬眼朝春桃看去,“你说什么?”
春桃也被她问得一愣,小声说道:“奴婢说,别、别和郎君生分了啊?”
宴安抬手将她拉住,“不是这句,是那句他戴了铁面……你、你怎么知道他戴了铁面?你也看到他了,是不是?”
“啊?”春桃心头也猛然一紧,支支吾吾道,“我、我说了吗?我、我……我不记得了啊,不是娘子自己说的吗?”
“不!我未曾说过。”宴安可以笃定,自那日她见过那人之后,不管是与宴宁,还是云晚或是春桃,她从未提及铁面一事。
“我只说,看到一个面容可怕之
人,我说他容貌尽毁,却未曾说他戴着铁面!”
“春桃,你看到了对不对?”
“你也觉得他很像,是不是……”
-----------------------
作者有话说:春桃:哎呀娘诶……我好像说错话了,呜呜呜……
第70章
春桃脸颊瞬间涨红,满眼都是仓皇之色,她结结巴巴摇头道:“娘子……娘子记、记错了……”
见春桃还是不肯承认,宴安当即扬起语调质问她道:“你明明看见了!为何就是不愿承认呢?”
“春桃!你干嘛要说谎?”
宴安想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只是承认自己见到而已,又不是要她做何危险之事。
“你现在就随我去寻阿婆,寻宁哥儿,你与他们说,你也看到了……我没有做梦,我也没有胡思乱想,我更是没有发疯!”
宴安越说越激动,起身拉着春桃便要朝外走。
那屋外好似有什么洪水猛兽,春桃好说什么也不肯跟她离开,跪在地上不住落泪,“娘子!呜呜呜……奴婢真的没看见啊,真的没有啊……”
宴安用力拉她,却怎么也拉扯不动,又看她哭得泪流满面,一个劲儿地苦苦哀求。
宴安望了她许久,终是缓缓将手松开,她没有拭泪,也没有再有任何言语,一步一步慢慢走进里间。
不论那名册上到底有没有这个人,也不论春桃愿不愿意承认。
皆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她看到了,她亲手碰到了。
她没有看错。
自这日之后,宴安便将自己关在房中。
宴宁每日不论再忙,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来看望她。
宴安却称身体困乏,未让云晚开门,只朝那门外似应付一般,低低回上一句,“这般晚了,你也快回去歇息罢。”
看似关切,实则漠然。
宴宁闻言,并未离开,而是站着直到里面彻底熄灯,他才肯转身离去。
何氏得知此事,再一想近日来宴宁那疲惫的模样,顿觉心疼得不得了。
她寻到宴安又是一番劝说,“这行宫可是皇家重地,怎能有那闲杂人等随意出入,若连宁哥儿都查不出半点踪迹,可见便根本没有那样一个人啊!你总不能因为没这个人,就将火气撒在宁哥儿身上啊?”
所以在阿婆眼中,这便又是她的无理取闹。
上次宴宁骗她足有半年,他们说那是为她着想。
而这一次,她分明看到了,也触到了那个人。
可他们依旧不信。
“我没有拿他撒气。”宴安本是不想再做解释,但还是忍不住轻声回了一句。
她的确不是因为寻不到那人,就生宴宁的气,而是宴宁不肯信她,哪怕他与她说,他相信她看见了,只是因人多事杂,没能将人寻到,她也不会这般心寒。
何氏见她还要犟,气得直抚心口,“莫说根本就没有那样的人,便是当真有,他也绝非是怀之,莫要让个不相干之人,坏了你们姐弟情分啊?”
宴安彻底不再言语。
何氏以为她多少是听进去了,便低了语调,拉住她手温声道:“你且去外面听听,如今多少只眼睛都盯着咱们宴家,宁哥儿哪日不是天黑透了才能回来,你这做姐姐的,便不要再让他分心了……”
宴安并未开口,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可到了晚上,她依旧未让云晚给宴宁开门。
月底,皇帝自金池殿避暑回宫。
回到京城,宴安破天荒要带着云晚出门。
宴安来京城已是将近一年时光,这一年之中,她日日将自己闷在房中,几乎从未感受过京城的繁华。
她未带春桃,只带着云晚便出了宴府。
路过王婶家的药铺时,也未曾停车,只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便匆匆将车帘落下。
她知道,若遇见王婶或是满姐儿,若看她面色不好,定也要劝她宽心。
好似所有人对她都是满满的关切,却从无一人肯真正的信她。
宴安来到绸缎庄,想选些好看的布料,趁尚未天寒,缝两件夹袄。
她拿起暗花碧色的绸子在手中轻抚,却是不由愣了一下,照这掌柜来说,手中的绸缎已是京中最好最新之物,却还是比不得她常穿的这些衣料光润细密。
“这……这确是最好的?”宴安带着几分迟疑道。
那掌柜的打从她一进门,便看出她身上这衣物价值不菲,定是那出身极为显贵之人,此刻闻言,赶忙赔笑道:“哎呀娘子,小的可不敢糊弄于你,这苏杭新到的绸子,确是市面上顶好的了,可便是再好,也比不得您身上这身料子……这、这怕是宫中的上用之物吧?”
此话一出,宴安猛然想起一事。
那日吴姮闹到书斋,摔碎的那只琉璃碗,也正是御赐之物。
当时场面混乱,她又极度惶恐,一时间便将此事忘了,如今再一回想,她心头没来由乱了一瞬。
从绸缎庄出来后,宴安还是不想归家,她又寻了个点心铺子,买了些点心后,来到茶楼歇息。
明明已是顶好的茶水,入喉比之府中,还是差了不少,那点心似也如此。
宴安从前从未关注过这些,今日终是有所觉察,忍不住又问云晚,“你不是说……京中之人最喜食她家的点心么?怎地感觉与咱们府中灶房所出的,还是有些……有些差别呢?”
云晚笑着解释,“娘子不知,咱们府中做那点心的厨娘,乃是郎君特地从苏州请来的。”
宴安点头道:“原是如此。”
阿婆最喜食苏州的点心,想来宁哥儿是为了阿婆才特地如此的。
然宴安不知又想起何事,顿了一瞬,又问:“苏州来的厨娘?是何时请的,请了一位还是两位?”
云晚也未深思,如实回道:“去年,就请了一位。”
想到她在书斋时吃过的点心,与回到宴家时的味道一样,宴安又是一怔。
一位,且是去年请来的。
岂不是说,这厨娘请来后并未来到宴家给阿婆做点心,而是一直跟着她在书斋,待她从书斋回了宴家,那厨娘才又跟着来到宴家?
宁哥儿为何这样做呢?
她又不好口腹之欲,明明阿婆才是最好这口的,那时合该让这苏州的厨娘在宴家照顾阿婆才是。
宴安心头莫名更乱。
正值此时,那说书人休息回来,一上台便引得阵阵掌声。
宴安抬眼朝前方看去,余光不由瞥见那茶楼外有个小厮模样的人正在盯着她看,觉察到她的眸光,那人立即缩了下脑袋,朝一侧避开。
“云晚,这一路上,可是有人跟踪我们?”
云晚闻言,抬眼也随她目光看去,稍顿了一下,才低低开口,“没、没有吧。”
宴安敛眸,语气依旧平淡,“肯定有,是宁哥儿的人吧,我瞧着有几分眼熟。”
云晚见她并未放在心上,也安安松了口气道:“奴婢不及娘子敏锐,未曾觉察到,便是有……兴许也只是郎君忧心娘子安危?”
宴安没有说话,敛眸喝了口茶,便听前方醒木一拍,满堂皆静。
“列为看官,今日不说那三国纷争,也不讲那五代残唐,单表一位本朝寒门俊杰……”
还未将那名字道出,堂内便已有人抢先回道,“可是那位替百姓翻案的宴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