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彤小心地道:“爷前几日不是要沛白侍奉在殿下跟前吗,当时沛白便前去泰和堂了。”
陆承濂便不再多问,又提起房中其它琐碎事来,这么说着间,他突然道:“之前做的那两件绣竹春衫,怎么都不见了?”
迎彤有些意外,忙解释说:“那时爷说这花样不好,不称意,便叫收起来了,再没上过身。如今倒压在箱底里呢。”
陆承濂淡淡地道:“今日走在宫墙下,见一抹翠竹,倒是想起那两件春衫来,取来我瞧瞧。”
迎彤听此,笑道:“这敢情好,爷稍等。”
当下她不敢大意,亲自过去西厢房里去寻,翻找一番,终于从箱笼底层找出那件袍子,展开来看时,看着上面那翠竹绣样,想起六奶奶来,却是有些忐忑。
从前几日的事来看,三爷明显是恼了六奶奶,心存不悦的。
若是知道这翠竹的样子竟出自六奶奶,还不知道惹出什么事来呢。
可如今也没法,沛白侍奉在三爷身边也有几年了,这不还是被打发出去了。
迎彤其实隐隐猜着,或许和三爷的婚事有关。
三爷要订亲,也许开始留意着身边的人,不能提做姨娘的,就得早做打算。
如果她猜得对,她现在正在关键时候,凡事还是得小心为上。
迎彤这么想着,到底硬着头皮捧了那春衫,拿给陆承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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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自己侄子入家学一事,顾希言很有些犯愁,其实这会儿她难免想着,如果不惹恼了陆承濂,是不是自己可以和他说说,毕竟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
但是——
想想将来的日子,她便觉得不能和他纠缠下去。
再想想他让人扔了自己的砚台,她心里便气恼。
这么一想,便觉生分就生分吧。
一棵树,若是伸展出歪枝,哪怕再茁壮葱郁,那也得忍痛砍了,不然越长越歪,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
她好不容易挥剑斩情丝,是万不能再走回头路的。
所以侄子入学一事,还是自己想法子。
她为这事,自然也硬着头皮和老太太提了,果然被打发了。
至于三太太那里,更不必说,劈头就是骂:“真真是给个梯子就往上爬!你娘家那侄儿,能有口饭吃便是造化了,倒痴心妄想起读书进学来?你当咱们府里的家学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吗?”
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后,一出来,却恰遇到迎彤,迎彤是来给老太太回话的,无意中见到了她最尴尬的一幕。
顾希言讪讪的,不过还是勉强笑着道:“迎彤姑娘近日可好?”
此时的迎彤对顾希言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上次顾希言前去送礼,两个人之间你来我往,彼此都有弹压之意,可以说是已经暗地里斗了十八个回合。
迎彤输了,输在丫鬟的身份。
可因为顾希言,沛白被打发出去了,沛白一走,自己的地位越发稳固了。
所以迎彤反而觉得自己因祸得福,顾希言也是一大功臣。
现在亲眼看到顾希言挨骂,她倒是有几分怜悯,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和一个寡妇计较。
当下她便也笑了笑:“六少奶奶,倒是有几日不见了,身上可大好?”
顾希言:“劳烦迎彤姑娘惦记了。”
这么客气了几句,顾希言也慢慢顺过心思来了。
是,她被骂了,可那又如何,她是被自己婆母骂,这不是天经地义的。
偏生这时迎彤笑着道:“奴婢听着,六奶奶可是有什么糟心事?”
顾希言没想到她竟这么挑明了说,便道:“也没什么,左不过我娘家侄子进学一事,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迎彤:“事关进学,便是前途大事,六奶奶多费心。”
说着,迎彤也就先进去,这时恰五少奶奶从房内出来,显然听到了顾希言和迎彤的话。
她将顾希言拉至廊下僻静处,低声道:“那迎彤和你说什么?”
顾希言:“问我为了什么事挨骂。”
五少奶奶听得直撇嘴:“她一个房里人,打听这个做什么,打听了又不帮忙!”
顾希言:“估计打听着玩吧。”
五少奶奶越发不喜:“自打沛白被打发了,我看这迎彤已经把自己当姨娘了,倒是打听主子奶奶的事。”
顾希言笑道:“一个丫鬟而已,关咱们什么事。”
五少奶奶却道:“我正要和你说正经呢,你这不是为了你侄子的事烦恼吗?”
顾希言:“是,怎么,五嫂,你有门路?”
五少奶奶:“我哪里来什么门路呢,只是想提醒你,该去求哪个。”
顾希言疑惑:“我该去求哪个?”
五少奶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呀,真是守着真佛不会拜!眼下现成有一位尊神,位高权重,你只要求到她跟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顾希言隐隐猜到了,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去求这位。
那是陆承濂的母亲,自己才与陆承濂生了嫌隙,不求陆承濂,却去求人家母亲,这叫什么事呢。
五少奶奶手指往西南方向一点:“自然是那位真佛了。”
她指的,正是瑞庆公主所居的泰和堂。
顾希言无法逃避,只能含糊道:“为了这个,去搅扰公主殿下清安,合适吗?”
五少奶奶:“你也太过迂腐了,怎就不行?我看往日大伯娘待你我还算亲厚,你既遇到烦心事,去大伯娘跟前请个安,闲话时提上一句,大伯娘若肯开金口,这事根本不在话下,不就是进个家学?”
顾希言知道五少奶奶说的有理,只是心里还有些踌躇。
她想要骨气,可人都有贪欲,她如今的贪欲就是侄子侄女进学,而这个贪欲会逼着她丢掉骨气。
五少奶奶:“你瞧你,多大点事,咱们女人家,别那么矜持,只要咱能张开口,咱就算迈出那一步,至于人家答应不答应,那就看人家,你若口不曾张,谁还能主动求着你为你办事?”
这话说得太通透了!
顾希言对五少奶奶顿时敬佩起来,她也豁出去了:“既如此,少不得厚着脸皮去求求大伯娘,但愿大伯娘能发慈悲帮衬一把。”
她也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件事和陆承濂无关。
瑞庆公主虽是他亲娘,可也是陆承渊的大伯娘,是自己的大伯娘,都是一家子呢。
五少奶奶笑道:“这就对了,走吧,我陪你一起去,万一你张不了口,我还能帮你敲敲边鼓。”
顾希言自然感激,无论五少奶奶存着什么心思,人家都在拼命推着自己往前走了。
当下两个人过去泰和堂瑞庆公主处,谁知进去后,恰好陆承濂也在,就坐在瑞庆公主下首的紫檀木椅上,母子正说话呢。
顾希言顿时发怵,她好不容易打算放低姿态,抽掉骨气,可怎么陆承濂也在?
这会儿恨不得抽身离开,可人到跟前了,却走不得,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给陆承濂见礼,之后才在下首绣墩上坐下。
瑞庆公主问起她们二人怎么这会儿来,顾希言笑说惦记着大伯娘,所以来看看。
在陆承濂面前,她是怎么都不好说出自己的请求。
她发现自己在意,在意自己在陆承濂那里的样子,她便是低到尘埃中,但是面对一个和自己有些许暧昧的男子,她也希望自己是美的,也希望自己洁白如玉,而不是那个不知廉耻低头求人的。
——阿谀奉承,虚情假意,这些话不好听。
好在这时,陆承濂起身便要告辞。
顾希言暗舒了一口气,眼巴巴盼着他离开。
瑞庆公主:“最近你忙得不着家,之前和你商量的事,你也都推脱着,像什么样子。”
陆承濂道:“母亲有所不知,春阅一事才刚消停,又赶上今年大比之年,正忙着,昨日遇到兵部的孙大人,他还问起来安福号沉船一事,儿子忙起来,也顾不上闲杂之事了。”
顾希言听这话,却精准地捕捉到“安福号”三个字。
安福号是前两年才造成的海防舰船,听说装备精良,自己兄长因着造船手艺被选调上船,家里人都以为这是转机,只要能有些功绩,他们家还能东山再起,重振门楣。
可谁知道安福号出师未捷,没来得及和倭寇正面遭遇,就那么沉了,一船的精良设备都沉了水,人都不见了。
有传闻说安福号出事是因为船工操作不当,导致触礁沉没,也有说是船上出了内贼,勾结倭寇,才被人里应外合给害了。
就因为这个,人没了,连个抚恤金都没有。
如今听得这话,顾希言自然精神一震,有消息了?
瑞庆公主听了也是疑惑:“安福号,这不是去年海防卫所沉的那艘船吗?”
公主是不问政事的,但她经常往宫中走动,自然听说过。
陆承濂:“是。”
瑞庆公主:“这原和你无关,怎么好好的问起你?”
顾希言略低着头,支棱起耳朵听着。
之前陆承濂说过会留意,如今看,必是有结果了!
谁知陆承濂却道:“只是随口闲聊几句罢了。”
随口闲聊?
顾希言疑惑地抬眼看过去,却见男人已经起身,他抬手抚平了衣袍上根本不存在褶皱。
顾希言心里急得啊……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故意的,拿钩子钓鱼呢,可她就是会上钩啊。
但这钩子晃一晃怎么就不见了?
眼看着陆承濂已经再次向瑞庆公主告辞,就要离开了,她终于忍不住,道:“敢问三爷,关于这安福号,可曾听说了其它消息?”
她这一说,瑞庆公主,五少奶奶,并陆承濂,全都看向她。
突然被这样注视,顾希言脸上微红,但还是对瑞庆公主一拜,说起自己兄长身为技工,也上了安福号,至今下落不明。
瑞庆公主也是没想到:“竟有此事?既是渊六媳妇的兄长,那也是亲戚,承濂,你听说了什么,都细细说来。”
陆承濂依然不曾看顾希言一眼:“母亲,儿子听那意思,如今已经打捞到了安福号的残骸,船件送往南江造船厂查验,除此外,朝廷也寻到船上幸存者,相信不日便可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