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响指后,阿磨勒身形一闪,出现在他面前。
陆承濂:“如何?”
阿磨勒恭敬地、原原本本地讲自己在顾希言那里所见所闻都讲了,包括老太太说什么,秋桑说什么,顾希言说什么,以及李师婆如何如何。
事情走到如此荒诞的地步,陆承濂自然是没想到。
他当然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一说,她之所以病了,不过是她素来体弱,不怎么出门,如今乍然出去,荒郊野外痛哭了一场,又吹了风,难免寒邪入侵罢了。
不过此时他笑了笑:“这样也好。”
她跟个小猫儿一样,看似柔顺无害,但其实急眼了,性子大得很,伸出爪子能挠人。
孙嬷嬷心里是护着她的,给她诌出这么一个由头,也算是帮了她。
陆承濂吩咐道:“你留意三太太那里的动静。”
三太太心中有气,只怕不甘。
阿磨勒领命,又道:“迎彤刚才和我说话。”
陆承濂:“她?和你说话?”
阿磨勒点头,又把迎彤说的,一字不漏地告诉陆承濂。
陆承濂挑眉:“我饿?”
阿磨勒便指了指陆承濂手中的鸭蛋。
陆承濂好笑:“是,我饿,以后你和人说,便这么说,不过不许提起这鸭蛋。”
阿磨勒自然应着,她做事最是一丝不苟,会认真地记住陆承濂说的每一句话。
待到阿磨勒退下后,陆承濂又吩咐小厮,去和厨房说一声,他最近有些风寒,要厨房多备几道稀烂的膳食,那小厮虽然觉得奇怪,但自然依令去办了。
等到书房中只自己一人,陆承濂垂眼,看着手中的那鸭蛋。
再寻常不过的鸭蛋,此时已经被他盘得滑润柔腻,触感极好。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在蛋壳光滑而细微的颗粒感上,终于要剥开它。
当这么做的时候,他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在剥开那个女人的心,剥开那个女人的衣裙。
高门深宅里的妇人,还是个守寡的,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只能谨小慎微,循规蹈矩,用最古板的衣裙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连件鲜亮首饰都不敢簪戴。
不过陆承濂清楚地知道,包裹在那沉闷衣衫下的,是冰肌雪肤,是不堪一握的风流体态。
他看到过。
那一日天子狩猎于行宫别苑,敬国公府诸位家眷也跟随在列,傍晚下榻后,他有急事去寻陆承渊,结果无意中窥见了。
其实未嫁时,她喜欢鲜艳颜色,喜欢洒金遍地锦的罗裙,还喜欢用金灿灿的头面,嫁人后,她添了几分妇人的温婉,但每日都会仔细梳妆,她会施粉黛,抹胭脂,会将柳眉描得细致柔媚。
后来,陆承渊死了,她便将昔日所有的鲜亮都收敛起来。
好像从陆承渊死了的那一刻,她的一部分也随陆承渊走了。
陆承濂又想起陆承渊旁边的那处空位,那是留给顾希言的墓穴。
她还没死,他们却已经想好了她死去的位置,甚至连要怎么摆放她,他们都盘算好了。
当这么想的时候,他的指尖捏住蛋壳的边缘,轻轻将蛋壳剥离。
破碎的蛋壳一片片地落下,于是一颗弹软嫩滑的鸭蛋白便出现了。
陆承濂举起来,观察着上面细腻的红色画迹。
她画技了得,哪怕是在鸭蛋这么小小的方寸间,也能画出一片天地。
寥寥几笔,是花,是柳,是秋千,是推着秋千的长袍男子,以及坐在秋千上的乌发女子,男子温存俊逸,女子裙裾翩跹。
秋千轻荡间,自有一段风流韵致。
陆承濂注视着这幅画,看了很久,终于张开薄唇,牙齿轻轻咬破那莹润的蛋白。
他吃的并不是蛋白,而是她,那个妇人。
从此后她再难逃出他的手掌心。
第31章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顾希言这次病过后,身上总觉得有些虚软。
如今老太太又听着那李师婆的言语,想着过一段,等皇太后千秋之后,便送顾希言去山中庵子里抄写经书,算是为陆承渊祈福。
对此顾希言倒是觉得还好,山中庵子自是清苦寂寥,但少了这么多繁琐的人情往来,倒是清净。
因顾希言应了这一桩,老太太越发喜欢,对她身子格外记挂,每日总要问起她的饮食起居。
底下人见老太太这般看重,哪敢怠慢,每日汤药膳食都是仔细照料着,谁知将养到月末,她精气神仍不见起色,老太太便与国公爷商议着,请了宫中妇科圣手王老御医来,为顾希言诊脉。
王老御医往日是为宫中娘娘们过脉的,自然有些见识,细细诊过后,说是气血两亏,开了个八珍汤的方子,这八珍汤是取四君子汤与四物汤相合,最是补中益气,调和脾胃的。
只是这方子用料也颇为讲究,每味药材都要比寻常御医所用药材药铺更为挑剔刁钻,寻常人家自然用不起的,也亏得国公府门第显赫,底蕴深厚,如今老太太又格外怜惜这寡居的孙媳妇,底下人自是千方百计寻来上等药材。
可唯独有一样,这里面的人参要用上党人参。
老御医特意叮嘱:“今人多将党参与桔梗混为一谈,但党参不是参,务必要用上党人参,比起其它参来,性味温润,不燥不腻,唯用潞州人参,这方子才有奇效。”
这话听着绕圈子,反正那意思就是别乱买,买错了不管用。
顾希言听着头疼,又问了问才知道,这上党人参产在潞州,早几十年前,朝廷曾经作为官贡人参,之后知道这人参得之艰辛,太过劳民,从此便免了,不进了。
如今突然要用,实在是寻之不易。
顾希言便觉犯不着,她明白如今国公府用了心思要治自己,其实是自己托了陆承渊的福。
可自己虽然虚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或者说,她自己还不值当别人费尽心思为自己这般。
于是那一日,她便对周庆家的道:“劳烦和老太太说一声,实在不必如此周折,不拘什么参,能用便是了,总强过不用。”
周庆家的便陪笑:“奶奶说哪里话?老太太特意嘱咐,怎么也得给你调理妥当,这是六少爷留下的印儿。”
顾希言便不吭声了。
她的病,陆承渊的印儿,不知道的还以为陆承渊变成鬼回来临幸她了呢!
她甚至想着,若她这会儿勾搭了陆承濂,赶紧怀上一胎,老太太是不是会认为自己怀了陆承渊的种?
这人参不容易寻,本以为就此过去了,谁知道这一日,老太太房中的丫鬟玳瑁却捧来个黑漆雕盒,里面正盛着一根品相极好的上党参。
玳瑁:“可算寻着了,这方子也配齐了,奶奶快吩咐底下人,按方煎了汤药吧。”
顾希言打开看了看,却见那人参约莫拇指粗,须尾俱全,确是难得的上品。
她多少有些受宠若惊,感激不尽。
玳瑁笑着道:“说起来这党参还是三爷那里得的,恰好有人送了他,他便送到老太太房里,老太太记挂着奶奶,立时就让送过来了。”
顾希言听着,有些意外,意外之余心里其实隐约有所感,觉得他是为自己特意寻来的。
倒也算用了心思。
接下来几日,底下人熬了汤药,顾希言每日服用,不知道是不是吃了得之不易上党参的缘故,也或者是这个方子确实有奇效,她这身子果然见好了。
这一日她去老太太房中请安,诸太太媳妇见了她,都说她面色较先前红润了许多,整个人也有了精气神。
就连老太太都颇为满意,笑着说:“回去仔细养着吧。”
从老太太房中出来时,刚一打起帘子,便见陆承濂过来。
这个时候碰到也没什么话能说的,顾希言只微微垂眼,屈膝拜了拜:“三爷。”
陆承濂略点头,便迈步进去房中,两个人擦肩而过。
或许是因为心里存了念想,许多细微之处便格外敏感,顾希言垂眼间,恰好看到他玄色暗纹的袖缘轻轻擦过自己素白的裙裾。
不同的料子,不同的绣纹,一个精细华丽,一个过于素淡,轻轻擦过,几可忽略的窸窣声,转瞬便分开。
可顾希言心里已经泛起别样滋味。
她恍然发现,她已经被这个男人引诱,一个眼神,一个背影,或者晚间时一段情思,这些犹如春蚕,啃噬着她的心,缓慢而无声,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沦陷。
她想起自己那场荒唐的梦,想起自己“怀个陆承濂的种”的瞎想,也想起那得之不易的党参。
哪怕知道陆承濂在谋算她,那又如何,国公府的深宅大院中,还有谁肯为一个寡妇费这等周章?
她确实有些姿色的,可是这姿色已经被禁锢在锦绣牢笼中,没有人敢对她存着什么心思了。
只是……她才十九岁,她也会情动,会有些渴盼,
她怎么甘心,就这么一潭死水,一直到她躺在墓穴中的那一日!
想到这里,她心口有什么在涌动,在澎湃。
她太渴望了。
渴望被男子强健的臂膀紧紧拥住,渴望抵死缠绵的沉沦,淋漓尽致的放纵,渴望大喊出声,渴望神魂颠倒的痴狂。
她艰难而克制地将燎原的渴望压制下来,压在心底,骗过秋桑,骗过所有的人,甚至也要骗过自己。
她心里开始焦燥不安,总觉得不能安宁,甚至连最爱的书画也不能让她沉浸下来了。
她更勤于去给老太太请安,想再次遇到陆承濂,哪怕得他一个眼神,哪怕远远看他都是好的,可惜并没有。
深宅大院的妇人和外面走动的爷们,仿佛日与月,要苦熬多少次,才能得见一面。
于是她便生了怨怪之心,你若真有意,怎么也要勤走动着,设法见我,如今看一眼都不能,还能有什么盼头?
就在这苦求而不得中,孟书荟来了。
因清明节一事,国公府倒是添了许多讲究,孟书荟进来一趟不容易,之前来看她,她当时说馋以前吃过的包子。
这次孟书荟来,带了各样精巧的小吃,都是她自己做的,也有早间才捏好的小包子,出锅后,她就用笼布包了,揣在怀中过来的。
顾希言打开后,只见包子不大,喧腾腾的,褶子细而均匀,有着经过充分揉制和蒸腾过的粮食香。
她顿时胃口大开,拿起来吃,皮薄馅料足,一口咬下去都是香,她便馋了,一口气吃了两个。
孟书荟笑着舒了口气:“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最开始孟书荟进不来国公府,自然提心吊胆的,忐忑不安,连手头的活计都做不下去,后来托人打听,才从孙嬷嬷家小子那里得了消息,知道养着病,应不至于出什么大事,才勉强放心。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进来了,见到了,顾希言病骨支离,神色憔悴,让人看着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