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 第40章

  如今见她精气神回来了,面上比先前更添红润,这才宽慰不少。

  顾希言知道孟书荟担心,擦了擦唇,笑着道:“嫂嫂,你放心便是,我早好了。”

  孟书荟也笑起来,看着顾希言病愈了,她的心事也终于没了。

  如今她诸事还算顺利,一双儿女在学堂勤勉上进,自己接些绣活,又替人抄书,倒也能攒些散碎银钱。

  她甚至还存着个念头,想以后开个食铺子,只是开铺子不容易,需要本钱,还得租赁一处店铺,所以暂时也不敢细想。

  顾希言约莫猜到她的心思,自然有心帮衬她,便在心里盘算着。

  租赁的话到底不合适,若图个长久,还是得买个铺子。

  或许自己可以盘下一处铺子,给嫂嫂做买卖,这样自己攒下些家业,嫂嫂也免了租赁钱。

  不过此事也只是一个念头,便也没提,姑嫂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外面天却有些阴了,闷闷的,似乎要下雨。

  孟书荟惦记着孩子,想着孩子去学堂没带伞,她得去接。

  顾希言知道她忙,也不久留,便叫秋桑拿了冰片,鹿茸,人参,陈皮和零碎燕窝,要孟书荟带着。

  孟书荟:“好好的,给我这个做什么?”

  顾希言:“这次因我要配药,各样药材都不要钱的往我这边送,配药剩下一些,留着其实也没用,我便挑了一些给你。”

  说着,她给她看那燕窝:“你瞧这些燕窝,原是府里配药余下的,不过些零碎边角,不值什么。可咱们家如今这般光景,能有这个也好,日常熬粥炖汤用了,和那整的也没什么不同。嫂嫂你拿去收着,日后你或者孩子要用的时候,也省得再去张罗。”

  孟书荟叹:“这些自然是好,可我想着,你在府中留着用,岂不是更好?”

  顾希言:“嫂嫂,你不必操心我,我如今好着呢。”

  说着,她也和孟书荟提起,自打她病好后,在府中诸事倒是顺利了许多,各府丫鬟见了她不敢招惹,厨房也小心着侍奉,妯娌之间也和善了。

  孟书荟听这话,倒也放心了,那些物件也就收了。如此来时一大包,走时依然一大包,由孙嬷嬷带着,匆忙离开了。

  顾希言送了孟书荟后,便慢慢地往回走,这会儿天阴得厉害,又起风了,风吹得一旁老树嘎吱作响,也吹起她的裙摆。

  身后的春岚忙扶住她,提醒道:“奶奶,眼看着要下雨了,咱快回去吧。”

  顾希言却依然走得很慢。

  这几日她心里那簇野火就没灭过,烧得人心燥,这会儿被清凉的风一吹,倒觉得好受了。

  待快要走到回廊时,果然那雨来了,明明是春雨,却凶猛得很,大刀阔斧地来,纷至沓来地下,不多时,青石板路上便湿漉漉的了。

  顾希言和春岚走在廊檐下,听着那雨声,便觉那雨仿佛洗去了她心底的各样杂念,将她所有的焦躁,全都浇去了。

  回去自己院中,绣鞋并裙摆已经沾上了雨。

  秋桑见了,忙不迭拿来软底鞋给她换,又喊着小丫鬟给她沏热茶暖暖身子。

  她忍不住埋怨春岚:“去送亲家奶奶,倒去了这么久,恰赶上这场雨。”

  顾希言解释道:“原不怪她,是我自己耽误了。”

  秋桑没话可说,但终究担心,毕竟她这身子才刚好。

  说话间雨停了,红墙绿瓦的上方,出现一大片的澄蓝。

  顾希言自半支起的窗棂往外看,看到片片桃花洒落在墙根下,有雀儿蹦跶着在觅食。

  她便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经过一番波澜,突然就归于寂静了。

  不该为了一个男人患得患失,更不该为了些许言语心怀憧憬。

  其实说到底,她永远只能是那个孀居的寡妇,而那个男人注定宦海得意,步步高升。

  她在心底发出一个冷笑,自己未免太没志气了。

  别人撩拨一下,说几句甜言蜜语,自己便蠢蠢欲动,她到底在想什么!

  自己心里竟还暗暗怨怪人家不露面,可就算露面又如何,说几句话,是能解馋还是治病?

  就算退一万步说,两个人若真有了什么首尾,于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深闺猎艳,到手玩一玩,然后呢,还能怎么着?

  一时之间,竟是万年俱灰,曾经炙烤着她五脏六腑的火,此时只有余烬。

  她苦笑,想着自己还是想些实际的吧,比如孟书荟那里能接活儿,她就多画一些,好歹积攒点体己钱。

  省得没事净想些有的没的!

  于是她便打起精神,又催着孟书荟替她多揽几桩活计,她自己也开始潜心研究画技,要秋桑给她买些时兴的拓本回来,细细揣摩如今京中贵人好哪样画风。

  一来二去,真让她赶上了,陆续接了一些零散活计,颇有些进账,甚至还接了一个十三两的大活,着实令人欣喜。

  有这么一个大活,她自然忙了起来,熬着油埋头苦干,倒也不去想那陆承濂了。

  这日她闷头勾勒了许久,只觉颈子发酸,一抬眼,便见秋桑抱着一个瓷瓶进来:“奶奶,你瞧这个。”

  顾希言疑惑:“这是?”

  秋桑:“奶奶,你看看,这个是好东西吗?”

  顾希言接过来,便见这是一件玉壶春瓶,釉色清灰,细润如玉,一看便不是凡品。

  她疑惑:“这是哪儿来的?”

  秋桑:“今日我遇见阿磨勒,她便给我这个。”

  顾希言纳闷:“阿磨勒?给你?”

  上次秋桑挠了阿磨勒,人家脸上那疤还没消呢,结果人家给她这个?

  秋桑点头:“我见了她,本有些怕,想着赶紧躲着,谁知道她非要给我,我不要,她还冲我挥拳头,说什么偷,我也不懂,心想要了就要了。”

  顾希言忙问:“她还说什么了吗?”

  秋桑挠了挠头:“没有呢,只给我这个,然后蹭的就不见了。”

  顾希言心里隐隐猜到,便让秋桑先下去,她自己却捧着那春瓶,仔细看了一番,看胎色,看质地,又看瓶底,果然是有款的,赫然正是前朝龙泉窑的上品。

  她自然诧异。

  这龙泉窑为御用官窑,所烧瓷器皆专供皇室,寻常人并不容易得,像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府中所用龙泉窑御瓷也都会清检入库,仔细收着。

  至于前朝的龙泉窑,更是稀品,只怕很值一些银子了。

  陆承濂好好的,送自己这个做什么?

  她这么翻看着间,便见春瓶内竟有一张素笺,很是淡雅别致。

  她心便漏跳一拍,怔怔地看着,想自己如今已经要绝了这个念头,他却又来了。

  可真真是可恨。

  她犹豫了好一会,才终于摸出那素笺,打开来看,上面的字迹沉浑有力,颇有几分嶙峋之感,显然是陆承濂的字。

  之前她去他花厅中,自壁上悬挂的字画中见过他的字。

  顾希言轻咬唇,细看着,只是寥寥数句,写道:这春瓶是我年少时偶得,虽不起眼,倒也温润古朴,往常置于书房中,看惯了的。如今送你,清供于案头,怡情解闷。

  并没有多余的话,就这么一句,仿佛闲话家常般。

  不过顾希言却猜到了,古有佳句,一片冰心在玉壶,今日他赠这玉壶春瓶,其中情意再明白不过了。

  顾希言看着他那素笺,沉默了好一会,才将素笺缓慢地揉作一团,放在一旁废纸匣中。

  她最近因沉迷于作画,自然有些废掉的宣纸,随意放在那木匣中。

  晚间时候,掌灯了,趁着屋内没人时,她再次翻出那纸团,摊平了,细细看了他的字,便将那纸团点着了,很快化为灰烬。

  东西她收下了,也没办法还回去,不过只当没这回事吧。

  她是不会给他任何回应的,随便他怎么想。

  只是偶尔间,埋首作画时,一抬眼,便见窗前素案上,正摆着那玉壶春瓶,春瓶中斜插了一株半开的白色茶花,茶花莹洁如玉,悄然绽放,自是极美。

  低首间,空气中浮着的是似有若无的花香,混着墨香,倒是教人心神俱静。

  她暗想,这人狡诈得很,生怕自己绝了心思,就这么送一个春瓶,日日惹着自己。

  越想越觉得这人诡计多端的!

第32章

  进了四月,已是初夏时候,天气和暖,草木蓊蔚,这月初八,为皇太后寿诞,京中百官皆奉旨赴皇家寺院启建祝圣道场,各州府也循例同庆,或献祥瑞乐舞,或行放生善举,祈祝康宁。

  国公府中有诰命在身者,皆入宫朝贺,阖府忙得人仰马翻。

  陆承渊虽走得早,不过也为她挣了一个安人的诰命,勉强也能跟随诸太太们前去祝寿,只是因上个月那桩事,老太太唯恐不吉利,便留她在府中好生静养。

  五少奶奶对此同情不已,劝她“你去求求公主,兴许有用”。

  不过顾希言却乐得自在,入宫看那煊赫场面,还得遵守各样繁文缛节,小心翼翼。

  自己清清静静地留在家中画画,想吃就吃,想喝就喝,还可以赏花看景的,岂不自在?

  总算一脸肃穆郑重地送走了诸位太太奶奶,顾希言一扭身回去自己院中,自在起来,正恨不得为所欲为,突然间,就听周庆家的来了。

  周庆家还不是一个人,是后面跟了一整排的丫鬟,一个个都托着雕漆大托盘,托盘上盖了明黄锦缎巾帕。

  顾希言见这阵仗,哪里敢怠慢,连忙迎上去。

  周庆家笑吟吟地走到跟前,口中贺喜,原来是天子厚赏国公府诸家眷,太后娘娘听闻府中有一位青年守节的孀居少奶奶,心下怜惜,特从外邦进贡的贺礼中拨出一份赏了下来,命即刻送来给她。

  顾希言自然颇感意外,不出门竟还有这等好事,当下连忙整衣肃容,先朝皇城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叩谢天恩,方才双手接过。

  一番热闹,待众人散去,顾希言这才细看盘中之物,见是些莹润的龟贝与斑斓的玳瑁,皆是海外奇珍。

  她便拿起一件在手中细细赏玩,触手温凉,纹理天成,倒是稀罕有趣。

  正把玩着,突又听外面动静,没奈何,顾希言只好起身,这次却是老太太身边的嬷嬷,说是传公主殿下的令,恰逢太后娘娘千秋,外头热闹得紧,公主殿下开恩,府里几位无诰命的奶奶姑娘们,都可出去走动散心,瞧瞧市井风光。

  顾希言本不愿凑这热闹,转念一想,倒可借机去探望嫂嫂,便也吩咐丫鬟伺候梳洗,更衣理妆。

  如今府中剩下的,除了未嫁的姑娘,就是一些不起眼偏房的媳妇,本没机会的,现在能出去,自然一个个欢天喜地,由丫鬟婆子们簇拥着,坐了小轿过去二门,外面早已车马齐备,大家上了马车,浩浩荡荡地出门了。

  当今天子以孝治天下,特意在宫门外搭了四户八牖的草台,说是草台,可皇家搭出来的,自是奢靡华丽。

  草台前热闹得紧,一眼望去都是人,许多商贩用黑骡子套车拉了货,用两张凳子垫起来前辕,便在那里摆开摊卖物件了,各样吃食和头面,以及小孩玩的玩意儿,应有尽有。

  国公府这样的门第,自然早有安排,戏台对面早备下独栋看台,府中女眷登楼入座,隐在帷幕后看戏。

  顾希言也从旁看着,谁知这时,突然感觉自己胳膊被人轻轻一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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