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 第48章

  顾希言听着,便抿唇笑了:“倒也不必吧。”

  阿磨勒重重强调:“可是三爷喜欢!”

  顾希言面上微热,问:“他还说什么了?”

  阿磨勒:“有人欺负奶奶,三爷很生气,要给他们好看。”

  啊?

  顾希言惊讶:“他……这么说?”

  怎么这么幼稚呢!

  阿磨勒煞有其事地道:“三爷找国公爷说,要给奶奶茶,什么都不许少了奶奶的,要给奶奶吃好的,喝好的。”

  顾希言听着越发意外。

  阿磨勒的话是如此直白,她知道这不可能是陆承濂的原话,可如今看,他就是那个意思。

  她固然觉得他小题大做了,可心里还是止不住泛起丝丝的甜。

  他们之间是见不得光的,要遮遮掩掩的,但至少这一刻,他知道了她的委屈,便干脆利索地、毫不顾忌地、也光明正大地为她主持公道。

  这种有人公然庇护的感觉实在太好。

  以至于等送走阿磨勒,她一个人倚靠在窗棂前,看着外面鲜脆的芭蕉叶,一颗心扑簌扑簌地跳。

  她想,在自己这荒漠一般乏味的日子中,他是一个额外的隐秘奖赏,如同小时候,嬷嬷偷偷塞给她的一块桂花糖,她趁人不注意捂进口中,桂花糖在舌尖化开来,满心都是甜。

  没有人知道她在吃糖,只有她自己懂得那份窃喜。

第37章

  秋桑抱着一个木匣子进来了,那木匣子里是一包茶叶,一包用红麻绳捆着的黄桑纸,秋桑将茶叶收入立柜中,又打开黄桑纸包,里面是藤萝饼。

  这藤萝饼做得实在好看,层层起酥,薄如蝉翼,洁白如雪。

  顾希言笑道:“这是时令点心,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既给我们送了,正好尝尝。”

  说着,吩咐拿了几块给几个得脸的丫鬟,剩下的则放在篮子里放着。

  现在天气还不是太热,这点心经放,估计能放半个月,可以慢慢吃。

  秋桑自是惊喜不已,谢过顾希言,捧着几块点心出去分了。

  顾希言自己取了一块尝过,松软鲜甜,细细品味,口齿间便有了春日的芬芳。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想着自己如今和之前似乎不太一样了。

  之前紧绷着,总是怕,怕嫂子那里没着落,怕侄子侄女挨饿,便是有了好吃的,自己也不舍得吃,总想着周济他们。

  可现在,嫂子慢慢立住了,一切都好起来,她比以前松弛了,自然而然对自己好一些。

  ***********

  自宫中出来时,天已经不早了,落日余晖洒在朱墙碧瓦上,泛起一片朦胧的金红。

  陆承濂松松地握着缰绳,略眯起眸子来,看着那墙瓦上反射出的炫彩光芒。

  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傍晚,他却想起自己小时候,骄纵傲慢的国公府小公子,会被皇帝抱在膝头逗弄嬉笑,他是生来的天之骄子,可以百无禁忌地在这紫禁城内纵马玩耍,没有人会和这位不懂事的皇帝小外甥一般计较。

  可他到底渐渐长大了,他长大后,他的祖辈,父辈似乎也老了,就连皇帝舅舅都不例外。

  他试着承担责任,受命征战于西疆,为大昭天下开疆辟土,也震慑四方宵小。

  对于将来,他也曾经有过设想,但并不多。

  出生于这样的显赫之门,他这辈子从来不缺了什么。

  只是今日在御书房内,皇舅父立于万里舆图前,和他一番深谈,谈及东南倭寇屡犯海疆,说起西洋商船带来的隐忧,帝王语重心长,字字句句都是江山社稷。

  这些事压下来,会让他觉得,如今京师的锦绣繁华,是如此脆弱,仿佛稍有不慎,便大厦倾倒。

  至于皇舅父那里,显然有所期盼,于皇舅父来说,他最倚重的外甥,年轻有为,他希望他的外甥能成为肱股之臣,为他开疆拓土,为他扫清隐患。

  而这些,也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当父辈老去,他应该做什么。

  一阵马蹄声响起,惊扰了他的思绪。

  他抬眼看过去,便看到阿磨勒。

  骑在马背上的她单薄削瘦,倒也多了几分英气。

  她见到陆承濂,连忙翻身下马,过来回话。

  因陆承濂将那新茶一事禀给了国公爷,国公爷责问起来,下面晚辈自然匆忙处置了,那孙管事必是要受罚了。

  陆承濂听着这个,只淡淡地道:“活该。”

  虽只是一桩小事,可如今他既出头了,看哪个势利小人还敢轻看了她。

  其实抛却他们那层隐秘的瓜葛,他便是出言为守寡的弟妹主持公道,怎么了,谁敢质疑,谁敢说个不字?

  阿磨勒听到这个,特别赞同地点头:“活该!”

  陆承濂:“我让你传的话,你都说了吗?”

  阿磨勒忙点头:“说了,一个字都不差地说了。”

  陆承濂:“她怎么说?”

  阿磨勒想了想,便学着顾希言的模样,抿了抿唇,笑,然后又笑。

  她乌黑干瘦,和顾希言相貌大不相同,如今学来,惟妙惟肖,却又有几分滑稽。

  陆承濂难得笑了,适才因为家国大事而热起的沉郁心思,突然就散去许多。

  阿磨勒见他仿佛很喜欢,便又道:“奶奶还吃了藤萝饼,咬一口,笑笑,又咬一口,又笑笑。”

  陆承濂压下翘起的唇角,淡淡地评价:“太馋了。”

  阿磨勒:“秋桑也馋,秋桑也吃了藤萝饼。”

  陆承濂:“难得。”

  这次秋桑终于不用“偷”了。

  他看着阿磨勒:“你如今官话说得倒是顺畅许多。”

  阿磨勒不好意思地道:“秋桑骂我,骂了很多,阿磨勒跟秋桑学说话。”

  陆承濂唇边笑意微凝。

  他挑眉:“秋桑骂你?”

  阿磨勒点头:“秋桑总骂我。”

  陆承濂一时无言,他很没办法地道:“你能不能争点气?”

  他的丫鬟,跑到她的丫鬟面前,挨着骂,却仿佛甘之如饴。

  阿磨勒不解:“争气,争什么气?”

  陆承濂便不想理会了,说不通说不通。

  他吩咐一旁贴身小厮:“去,带阿磨勒买天祥楼的点心。”

  阿磨勒一听,眼睛都亮了,她知道天祥楼,里面都是好吃的,当下欢喜到几乎打滚,谢过陆承濂,便催着小厮赶紧去天祥楼了。

  陆承濂见阿磨勒那喜欢的样子,又想起顾希言来。

  五少奶奶给她送了藤萝饼,她喜欢吃,想必也会喜欢天祥楼的点心,那点心可是自己母亲都曾夸过的。

  他一边骑马前往白马路,一边思量着,该怎么送些天祥楼点心给她吃。

  要不着痕迹,要不引人怀疑。

  这么想着,他已经到了那家书铺,之前特意委了几幅画在这里,顾希言那么勤快,想必已经画好了。

  待问过掌柜,果然前几日便交割了的,那掌柜亲自捧出一卷精心装裱的画轴,恭敬奉上。

  陆承濂倒是没急着打开看,反而和掌柜聊了几句,掌柜知道陆承濂是大主顾,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了好一会,陆承濂才策马归府,待回去府中时,已是掌灯时分,他先去给父母请安,瑞庆公主自然问起春茶一事。

  陆承濂只漫不经心地道:“听丫鬟们闲磕牙提起来,儿子听着终究不妥,这才禀与父亲知晓。”

  瑞庆公主听此,似笑非笑地睨了一眼自己丈夫敬国公,那眼神很有些嘲讽。

  敬国公咳了声,严肃地道:“我敬国公府诗礼传家,岂容这般苛待节妇之事,早该整肃家风了。”

  瑞庆公主哼笑:“这会儿了,知道整顿了,你自己整顿去吧,我可不管!”

  敬国公无奈:“你倒是撇得干净。”

  瑞庆公主:“当初我和你说什么来着,你听我的了吗?”

  敬国公:“我什么时候不听了?”

  这两个人话赶话,你来我往的,眼看就要吵起来。

  陆承濂见此,寻了个由头,赶紧溜了。

  走出泰和堂,他信步走在府邸中的青石小径上,此时月朗星稀,晚风拂面,竟是难得的清净。

  在这种过于冷清安静的时候,他再次想起顾希言,也想起她的画。

  她送给自己的那幅画实在是用了心思的,不知道她受托画的这幅又是如何?

  他自然急于看到,不过却刻意压慢了步伐。

  人的心思实在奇怪,越是渴盼的,越不着急,这就像孩提时得了稀罕的糖食,反正就握在自己手中,没有人会和自己抢,所以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从容享用。

  他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走着,回到自己房中,用了些宵夜,盥洗过,终于,一切闲杂人等退去,夜深人静了,他着了宽松舒适的里衣,捧着那幅画,缓慢而郑重地展开来。

  装裱讲究的画轴在展开时,徐徐而厚重,更添了几分把玩时的趣味。

  他看着那些笔墨丹青呈现,笑意越发加重了。

  可就在终于,他看到这幅画全貌时,唇边的笑便凝住了。

  这一刻,他有些恍惚,会疑心自己看错了。

  他死死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响,将视线移到墙上的挂画上,再看看案上画,再看看挂画,如此,最后他的视线终于定在画面中间,那块嶙峋的山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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