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原本觉得这块山石倒也恰到其分,很有些妙,可是此时看了另外一幅画,再看这一幅,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块石头有些突兀了。
甚至于盯着细看,便看出其中的破绽和端倪。
其中缘由,不难猜测。
他嘲讽地扯唇,冷笑:“这是自己画歪了,描描补补,把这修补过的残次品搪塞我,却拿着好画去挣银子!”
可真真是可恨至极。
骗子,大骗子,她就没用过半分心思,只是贪图自己给的那点好处罢了!
他恨不得冲过去,戳穿她,质问她,问她到底把自己当什么,竟如此敷衍搪塞自己!
不过最后,他到底咬牙忍下。
他是陆承濂,他没那么不值钱。
他咬着牙根,一字字地道:“顾希言,以后,你别求到我头上。”
他但凡多看她一眼,都是犯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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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春暖花开,正逢朝廷大比之年,国公府远支近族中也有子弟应试科考,府中少不得设宴相待,又为他们配齐了各样所需,除了笔墨纸砚,还有蜡烛、卷袋、干粮和鸡鸣炉等,全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只盼着他们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五少奶奶的娘家兄弟,以及四少奶奶的外甥都要参加科考,这两位也忙得脚不沾地,寒窗苦读十几年二十年的,如今到了关键时候,但凡沾边的亲戚都在帮衬着,希望能使一把劲。
顾希言看着这热闹,便想起叶尔巽来,他显然也要参加这科考的,只可惜如今要避嫌,也不好多问什么,最近自己嫂嫂忙着,更不曾传递个消息。
因这番忙碌,老太太便吩咐下来,暂时免了早晚请安,只晨间过去问个礼便是。
顾希言却仍按旧例行事,身为寡妇,又是一个心里已经荡漾的寡妇,她越发要将这规矩礼数做得周全,在大礼上,可不敢让人挑出什么毛病来。
那日走过寿安堂前廊时,因贪看院里池水中的鱼儿,竟比往日晚了些许,待要离开时,一抬眼,倒是见到陆承濂。
自从那日雅间中两个人别过,已经数日不曾见过了。
如今乍见,心里隐隐期盼。
一个眼神,一个心照不宣的笑,这都足以让她满足。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陆承濂竟目不斜视,仿佛没看到她一般,径自往前走,连一个眼神都不给。
她顿时愣在那里。
待到陆承濂走过去了,顾希言还没反应过来。
这是怎么了,他怎么对自己如此疏淡?
一时胡思乱想的,想着他只怕是故作姿态,生怕别人看到误会了,便特意对自己冷淡。
可……这会儿四周围也没什么人吧?
往日没见过这样,怎么突然便生分了。
况且,便是要装个样子,好歹也稍微颔首,算是不走心地应付下,何至于如此?
她百思不得其解,又不甘心抱着这疑虑离开,一咬牙,干脆去而复返,重新回去寿安堂,她去的时候,陆承濂正在老太太跟前说话,说起今年科考一事,因之前疑心科考舞弊,今年稽查格外森严,连京师巡防兵马都已调动起来。
老太太叹道:“咱家族中那些子弟,只盼他们争气博得个功名,也不枉费这一番苦心了。”
说话间,顾希言挑帘子进来了,老太太自然疑惑,一旁丫鬟也都看过来。
顾希言便觉脸上热辣辣的,有种无地自容的羞愧。
人一旦做了心虚事,便觉得全天下人都在盯着自己看。
她到底让自己稳住心神,温顺一笑,道:“老太太,孙媳方才走得急,竟忘了一桩要紧事要回禀老太太,自清明后,孙媳潜心研读经卷,偶有所感,想着也要为老太太抄一部《金刚经》祈福,只盼着老太太别嫌弃孙媳笔拙,说到底总是孙媳的一片孝心。”
老太太自是没想到这个,当下欢喜得很,一叠声夸她懂事知礼,顾希言又陪着说了会子话,方才告退出去。
走出去时,她便恰经过陆承濂面前。
此时的陆承濂端坐在厅中檀木椅上,面容清冷,目视前方,眼神都不曾给她一个。
顾希言自然将他的淡漠尽收眼中。
再次走出寿安堂,顾希言的心都凉了。
她为什么回来,因为想再看他一眼,想试探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举动已经过于出格,甚至会让人生了疑心,可她就是要告诉他,你不要这样若即若离,我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了,便控制不住自己。
可他却依然对自己这般!
这一次她看得分明,不是欲擒故纵,不是避人耳目,他是真真切切,连一眼都不愿看她了。
她茫然地望着前方朱红栏杆,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分明那日雅间中两个人私会,好生亲密,她清楚地感觉到男人对自己的渴望,他字字句句皆是怜爱,乃至后来的雨前茶,他更是为自己出头,庇护着自己。
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她翻来覆去地思量这几日的种种,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倒是让他这样对自己,可怎么都想不通。
她不死心,便要秋桑去唤那阿磨勒来,试探试探口风。
可阿磨勒却是一问三不知,再问,她只懵懵地地摇头。
顾希言见此情景,只好罢了,让阿磨勒离去。
她咬牙,心想,这阿磨勒看着傻,其实是个再精明不过的,她说什么,办什么,都是那陆承濂授意的。
装傻罢了!
这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主仆都没一个好东西。
她冷笑,想着极好,那就谁也不要搭理谁了!
第38章
科考过后,阖府上下自然都觉松快,又正值春光烂漫时节,依着京师风俗,自然要设斗花会,开赏芳筵。恰逢宫中赐名花奇卉,瑞庆公主便命将各色鲜花分送各房太太奶奶,教她们簪戴新鲜,共沐天恩。
国公府后园悉心栽育的各样花草,此时也陆续开了,于是白日间走出,便见曲径通幽处,牡丹叠锦,芍药堆云,一路行去,自是看得挪不开眼。
就在这花团锦簇中,顾希言慢慢地恢复过来了。
因为陆承濂的冷淡,她自是心痛,不过狠狠痛了几日,她便觉,这样也好。
她不该觊觎自己的大伯子,不该轻易被撩拨。
其实细想之下,他固然对自己极好,但其实于他来说,也不过是顺手而为的小恩小惠,顺手的事,可自己便已经感激涕零,要以身相报了。
两人之间,原本就起源于自己的贪婪和别有用心,以及他的顺水推舟。
结果她太傻了,真就被撩拨了,就这么眼巴巴盼着。
如今自己落入罗网,他却突然撒手,也真真是可笑可谈可怜。
极好,迎头一个棒击,让她终于自那沉迷中清醒过来了,这是再好不过的。
反正两个人这么纠缠下去,也处不出好来,干脆趁早冷了吧。
偏生这日,府中太太奶奶们一起赏花,荡秋千,大家又聚在一起吃吃果子说话。
顾希言看三太太不在,问了问丫鬟,知道三太太身子不适,她想着自己在这里玩,却不问问婆母,说出去总归不像,便特意前往三太太处,请个安。
谁知道走过回廊时,便见那边一个身影,魁梧高大,穿着一身锦袍,匆忙一闪,便不见了。
顾希言只以为自己眼花,问跟着的春岚:“你刚才看到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春岚也是纳闷:“我冷不丁瞧着,倒像是个男人家?”
顾希言更加疑惑,她细细回想,觉得那人背影有些眼熟,但到底是深闺妇人,外面那些爷们,她哪记得,实在记不起来,只能罢了。
当下过去三太太处,谁知却被仆妇拦住,说三太太身上不大好,正歇着,就不必搅扰了。
顾希言听了,落得清净,但面上还是尽足了礼数,这才离开。
待她过去花厅处,大家正热闹着,几位嫂子都在,她特意多和二少奶奶寒暄了几句,又抱着孩子逗了逗。
二少奶奶家姐儿三岁了,沉甸甸的,顾希言几乎抱不动。
她笑着道:“姐儿越发像二嫂了。”
二少奶奶笑道:“比我小时候可淘多了。”
一旁三少奶奶如今怀着身子,也喜欢逗小孩儿,这么逗弄着时,突想起什么,问顾希言:“你也该过继一个养在身边,好歹有个盼头。”
顾希言便笑了笑:“之前老太太提过,我们太太也说在族中寻摸着,如今还没消息呢。”
正说着,便听四少奶奶笑道:“昨日我在老太太跟前,可听说一个新鲜事,咱们家要有好消息了。”
大家一听这个,哪里还顾得上说顾希言这事,纷纷围着四少奶奶问起来。
四少奶奶这才和大家提起,说前几日老太太前往端王府赏花,见了礼部尚书孟大人家的二小姐,真真是容貌出众,温和娴雅,更难得的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老太太回来后赞不绝口,竟动了说亲的念头,想将这位孟二小姐许给三爷陆承濂。
大家听着自然稀罕,纷纷笑问:“先前不是说要看郡王府的小姐么?怎么又变了主意?”
四少奶奶道:“其实咱们这样的人家,原也不拘什么门第的,只要三爷可心,怎么着都成,听那意思,孟家那边必然是一百个愿意,若是三爷肯点头,也算是一门好亲。”
府里几位爷,除却年纪尚小的八爷和九爷还没到议亲时候,其他都已经成家立业,唯独这位三爷的亲事迟迟未定,早已成了老太太的一桩心事。
顾希言站在一旁,安静听着,也跟着大家笑笑。
毕竟是大伯子的婚事,怎么也轮不到她妄议,好不容易说笑过后,她终于寻了个机会,暂且离了这处。
湖边亭台旁有一处回廊,她便站在回廊前,看着那葡萄架,想着今日大家说起的这话。
事情再明白不过了,他的婚事估计要订下来了,要娶妻了。
要娶妻的男人,自然是大事为重,不敢和自己乱来,所以赶紧和自己撇清关系。
这么一想,一切就再明白不过了,他也只是悬崖勒马罢了。
顾希言有些悲哀,又有些释然。
幸而自己尚未迈出那一步,若真纵情沉溺,只怕他随手斩断绳索,自己便要坠入万丈深渊,落得个粉身碎骨!
正恍惚间,身后蓦地传来一道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顾希言乍听这声音,竟觉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