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希言:“是。”
陆承濂:“凌恒瞧见你了?”
顾希言听着这话,只觉莫名,不过还是道:“确实和世子爷远远打了个照面。”
陆承濂:“只是打了一个照面?”
顾希言听着,倒是明白他的意思了。
不过她故作不知,扬眉一笑,看着他道:“三爷问这话,倒是让妾身不解了,好好的怎么问起这个?”
她这么笑着说,裙摆随风而动,织金的妆花缎裙那密集的褶裥被风吹开来,华美灵动。
而她这一笑间,也很美,很鲜活,像是舞在风中的蝶。
陆承濂艰难地移开视线,道:“凌恒小世子性情不羁,素来不是个讲究礼法的,若恰好遇到也就罢了,但平日可要远着些,免得带累了你声名。”
顾希言万没想到他竟这么说。
她挑眉,惊讶地看过去,却见他下颌微绷,薄薄的唇紧抿着,显然是不悦极了。
顾希言简直要笑出声了,这满脸的酸藏都藏不住,仿佛一个捉奸在床的妒夫。 可是他和她什么关系啊,轮得着他在这里帮着陆承渊吃干醋?
她歪头,笑看着他:“声名?三爷说什么呢,妾身在王府门外恰遇着世子殿下,当时丫鬟婆子都在呢,五嫂也在,妾身有什么好顾忌的,反而是如今——”
她拉着轻快的调子,笑盈盈地看着陆承濂:“这会子若教人瞧见,妾身这名声可真真要不得了,三爷好歹避讳些才是。”
陆承濂微侧着脸,冷眼看她。
她存心的,显然是存心要自己难受,这样她便受用了。
他扯了扯唇,声音缓慢而沉:“你说的是,趁早离我远点,这样于你,于我,都好。”
顾希言听这话,原本的笑意便渐渐散了,甚至生出一些气恼来。
她嘲讽地看着他,心想果然是了,他当时之所以突然冷了自己,就是怕自己拖累他的名声。
虽说是个爷们,可也要清清白白的声名,才好娶个门第高贵的正妻,这就是男人心里的如意算盘。
要不说这人可恨呢,早有这种心思,何必非要招惹自己?惹起来自己,又一手丢那里,弄得人不上不下的。
顾希言咬住下唇,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要不说三爷打得一手好算盘呢,如今倒是能说出一句人话了,也不知道早干嘛去了!”
陆承濂迎上她那一眼,心头蓦地一滞。
她眼眸晶亮,几分委屈几分埋怨,被她这么看着,谁能受得了。
有那么一刻,他想低下头,想说句服软的话。
可他终究记得,她是怎么敷衍自己的。
她若不主动提及,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他怎么都不能低下这头。
他想有志气一些,拂袖,冷笑,就此离去,可视线却像被什么牵住似的,挪不开,也舍不得挪开。
于是这一刻,两个人谁都不愿意先开口,都存着气,存着怨,可谁也不甘心就此离去。
一旁秋桑使劲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可是脸已经红得像火烧。
她纵然不太懂,但也隐约感觉到,自家奶奶和三爷正较劲呢,两个人虽谁都不言语,可是那闷闷的喘息,那恨不得扑过去咬对方一口的劲儿,简直了!
风吹起回廊旁的一抹竹,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远处黄莺清脆地啼叫着,可秋桑的心却高高悬着,几乎喘不过气。
她觉得有什么在无声地酝酿,周围的气息都变得滚烫火热,她甚至觉得下一秒,也许会山崩地裂,会发生什么她不该看的。
她隐隐害怕,但又盼着,干脆来一场摧枯拉朽吧,别这么憋着了。
再憋下去,她这当丫鬟的先受不了!
可就在这时,突然间,仿佛什么断开了,原本的紧绷一下子不见了。
之后,她便听到她家奶奶道:“三爷这话说的是正理,妾身是做寡妇的,总该顾忌着名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尽早远着吧。”
这话明明云淡风轻,可秋桑却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小心地看过去,却见自家奶奶俏生生地冷着脸,昂着头:“秋桑,走。”
说着,她使劲一甩袖子,迈步,走得飞快。
秋桑怔了下,看看陆承濂。
这位三爷,此时神情沉得厉害,视线死死锁着咱家奶奶远去的背影。
这一刻,她其实隐隐可以感觉到,三爷是在意奶奶的,骄傲的人心里有了牵挂,便开始别扭起来。
可他们之间有一个结,这个结是死的,不像能解开的样子。
秋桑张了张唇,想说点什么,又觉自己不该说,最后少不得咽下去,拎着裙子,连跑带走地追上去。
她哪想到顾希言走得这么快,跟风一样,待终于追上了,已经到了回廊拐角。
她喘着气道:“奶奶你慢着走。”
顾希言听这话,却陡然止住脚步。
秋桑收势不住,差点撞在转弯处的柱子上。
她简直要哭了:“奶奶,咱慢些吧,仔细让人看到——”
这么说着,她一抬眼,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到顾希言眼底充盈着泪水,那泪水眼看就要流淌下来。
她心里猛地一揪,小心翼翼地道:“奶奶?”
顾希言知道自己失态了。
她其实已经放下,不再记挂这个男人,甚至觉得这男人索然无味。
如今的她一心扑在作画上,盼着能挣得几分才名,能得到立身之本。
一切都是顺心遂意的。
可是今日看到他,他生得俊朗,他眉眼英挺,那双漆黑的眸子看人时,好像能看到她心里去。
她就像是嗅到鱼腥的猫儿,心里那点念头又不争气地蠢蠢欲动起来。
人怎么可以这么没骨气呢!
顾希言深吸口气,拿起巾帕来,捂住自己的鼻子,嗓音闷闷地道:“无妨,我没事了。”
秋桑:“啊?”
顾希言仰起脸,将眼泪憋回去:“我捂着鼻子,闻不到,就不馋了。”
秋桑听得云里雾里,越发糊涂。
顾希言攥着帕子:“什么三爷不三爷的,我可是一点不在意!外面的爷们有什么好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藏着什么心思,还是王妃娘娘好,如今得了王妃娘娘赏识,我自当好好效力,你看,府中哪个敢轻看我!”
这话是对秋桑说,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要争气啊,必须争气。
再不能像之前一样,莫名惹了那主顾不喜,倒是把到手的买卖丢了。
对此秋桑无话可说,她觉得自家奶奶心思百转千回的,一般人想不明白。
可能为情所困的女子都是如此?
当下主仆二人无声地回去院中,才刚歇脚,就见玳瑁过来了,身后随着几个婆子,手捧大描金捧盒。
顾希言不敢大意,连忙迎上去。
玳瑁笑着道:“四少奶奶吩咐了,让寻寻库房里旧年的颜料,如今寻了来,她本要自己送来,恰好奴婢过来回话,便一并带来了。”
顾希言听着:“倒是劳烦姑娘了。”
玳瑁:“四少奶奶还说,奶奶先检点下,若是还需要购置什么,尽管说就是,凡事不用奶奶操心,我们都给准备妥当了。”
顾希言明白这是现成话,听听而已,不过还是笑着再次谢过。
玳瑁却又笑着道:“适才奴婢出来时,老太太还嘱咐了,说奶奶既应了王妃所托,早晚不必定省,只专心作画便是。”
这于顾希言来说,自然正中心思,她确实没心思去请安,一心只想作画。
当下客气了几句,又陪着玳瑁说了几句话,这玳瑁如今比起以往要殷勤许多,甚至有些巴结言语。
顾希言听着有些想笑,但又觉得怪不得人,想来世人皆如此,若自己处于玳瑁的位置,未必就能免俗。
终于送走玳瑁后,她便查检送来的各样物件,却见各号排笔一应俱全,又有大染中染小染,并有蟹爪,须眉等笔,全都是能用上的。
除此外,各样颜料包括赭石、朱砂、雌黄、钛白等,全都齐备,其中只拿赭石,便又有赭褐、赭黄、赭红等多种颜色,这就比外面卖的不知道好上许多,外面可没分这么细!
顾希言看得爱不释手,想着有了这些颜料,自己这画必添色不少,如今自己还是尽快画画最要紧。
那什么陆承濂,他都不如一块胭脂色来得可人!
于是接下来连着两日,她几乎足不出户,只闷在房中描绘稿图,如此,待到第三日,终于画成了粗略的稿图,先给瑞庆公主并老太太过目,这两位都觉得妥帖,这才遣了底下人,将稿图送与端王府。
底下人很快回来,得了赏,满脸喜欢,说端王妃喜欢得很,还说尽快落实便是,于是双方一合计,这日顾希言便再次前往端王府,详细描绘这画。
第二次来,倒是少了那么多虚礼,端王妃挽着她的手,笑着嘱咐,已经特意为她安置了一处画室,就在园中楼阁上,要她随意便是,并吩咐管事娘子好生陪着,若要什么,尽管开口。
这画阁位于园子的西边,依着一抹粉墙,室内窗明几净,设着楠木画案,案上列着各样用具,一旁还设了张供小憩的贵妃榻。
顾希言细细看过,满意得很,此处推开轩窗便可以将府中园景一览无余,曲廊水榭,花木泉石,看得人心旷神怡,正是潜心作画的所在。
因图个清净,其余人等便不曾上画阁,她只带了秋桑、春锦并两个嬷嬷在此作画。
如此一连三日,都是早间来,傍晚走,回去国公府中会向老太太回禀当日情景,老太太满口都是夸赞,觉得她给国公府长脸了。
这日晌午,吃饱喝足,天暖和了,难免犯困,两位嬷嬷有些年纪,便在楼阁前,春岚则在廊道和其他丫鬟逗猫说话,独秋桑守在身边,时不时端茶递水的。
顾希言也有些困乏,不过想着自己那画稿,突然有了画兴,便想着再描摹几笔,干脆在楼阁旁的竹林一侧,支开来,望着这满园风景,细细描摹。
这时,就听春岚欢快地喊了一声:“奶奶,府中送来桑椹了!”
一旁本来打盹的秋桑听这个,顿时精神了:“桑椹?”
这会儿春夏之交,桑椹自然稀罕,并不是那么容易得的。
顾希言捏着画笔,笑着道:“你去吧,吃了桑椹,也歇一会,免得歪在这里睡也睡不好。”
秋桑有点不好意思:“那我取一些给奶奶吃。”
顾希言手中画笔细细地添了一笔,道:“不必,你们自用吧,我素来不爱吃这个。”
秋桑想想也是,往年奶奶也不爱吃桑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