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 第75章

  其他人等,明显也有些心神浮动。

  顾希言见大家伙都无精打采的,心中多少有些不忍,她是当寡妇的人,没得连累大家一起遭罪。

  这时恰好听说端午时,寺庙中会包了五彩丝线的粽子布施给众生,包粽子自然需要人手,寺庙附近的寻常妇人也会来帮忙,这对她们是福德。

  顾希言便问起来,要不要帮着寺庙包粽子,顺便也能出去走动走动,大家倒是愿意。

  虽说是干活,可到底是一件新鲜事,于是最后留了周庆家的并几个小丫鬟看着,其他人都帮着包粽子去了。

  待到午后,周庆家的早回房自己睡去了,顾希言便觉困乏,有些打盹,想歇歇。

  谁知外面却听得一阵老鸹声响,就在窗户外面那棵古柏上,鼓噪得很。

  她自是睡不着,院中有两三个小丫鬟,不过估计都在打盹,她便干脆自己起身出去看看。

  可刚一出去,便见禅院外凉亭下站着一人。

  她愣了下,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定睛看时,确实是陆承濂。

  天热起来了,他穿了一套月白织锦长袍,宽袖上的银丝流云颇为精致,一头乌发高高挽起,他立在那山水间,倒像是画中人。

  倒是比往日平添了几分风雅。

  乍见到他,顾希言竟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这段来到寺庙中抄写经书,她心静了许多,虽说偶尔夜间也会想起陆承濂,以及他带给自己的种种甜蜜,但是她也知道如今自己被关在这禅院中出不去,想见一面都是如同登天,以至于竟然有点心如止水的意思了。

  可谁曾想,这会儿他突然来了。

  她脸红耳赤,也有些怕,连忙看四周围,周庆家的回去睡了,丫鬟们也都在禅房中,端午节正是寺庙里忙碌的时候,根本没人看到。

  她想和陆承濂说些什么,但又有些怕,低头一想,便示意他离开,让她走。

  陆承濂挑眉,不走。

  顾希言咬唇,闷头就进屋了。

  进屋后,她慌忙掩上门,背靠在门上,心砰砰直跳。

  她怕,太怕了,也心虚。

  毕竟这是佛门清净之地,她又是来给陆承渊抄写经书的,这会儿看到陆承濂,她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她的后脑抵靠在门上,心乱如麻,脑子里不断地回想着刚才的情景,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远远地看着,像是站了挺久。

  如果不是外面那声老鸹声,她不会出去看,便不会看到他。

  当然也许这都是他的计谋,毕竟那老鸹声似乎和之前的黄莺叫声有点像,说不得又是阿磨勒!

  不过那又如何,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根本不能细想!

  过了好一会,她心跳总算平缓下来,人也冷静下来。

  侧耳倾听,外面似乎也没什么动静,她便想看看外面动静,走到窗棂边,捏着软纱帘边角,轻轻揭开一点点细缝往外面看。

  隔着一层木格窗棂,是隐约能看到远处凉亭处的,但是顾希言看了一番,凉亭那里并没有人。

  她越发揭开软帘看,便看到他风吹着松林,松林阵阵而动,可凉亭,以及凉亭旁边都是空的。

  他已经走了。

  顾希言捏着青布垂帘的边角,一时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在这里,她自然忐忑,可是如今他竟然走了,她心里竟然有了莫名的失落。

  其实细想她来到这里也有一段了,这日子过得实在乏味,每日除了抄写经书,还是抄写经书,可是抄写再多的经书又能怎么样呢?

  她有些无助地将额头抵在窗棂上,闭着眼睛,忍不住遐想。

  他为什么来这里,他怎么就这么走了?

  这么想来想去,她心里生出几分不舍来。

  其实她也想有人和她说说话的,随便说句什么都行。

  鬼使神差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想法,竟重新推开门,就这么走出房门,来到一旁院落,她站在那里四处看,并不见人影。

  他真的走了。

  顾希言失落地发了下呆,便隔着院墙,向山下方向看去,隔着远看不真切,但她看到那边舞龙舞狮的热闹,似乎还有龙舟,有擂鼓声,喝彩声,端午节果然是热闹啊……

  不过这当然和守寡的人无关。

  她有些失落地抿了一下唇,耷拉着脑袋,准备回去禅院。

  谁知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切入耳中:“你也不想我离开是不是?想让我在这里陪你?”

  顾希言猛地抬头看过去,一眼便看到了他。

  这一刻,他挺拔如山峰,就立在竹林下,风姿如秀,他那双墨黑的眸子正专注地望着自己。

  顾希言的心里便涌出无限的惊喜,甚至有些感动。

  是了,端午佳节,这是燕京城最热闹的时候,那些丫鬟嬷嬷们都有些按捺不住,都想去凑个热闹,她也想呀!

  其实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是寡妇,注定寂寞地承受着,可是当有一个人陪着她站在这里,对她问出这句话,她的心里已经足够感动。

  至少有一个人在这里,看到了她的寂寞和百无聊赖。

  于是她不慌了,也不乱了,她侧首,认真地端详着他,问道:“所以……你为什么在这里?”

  陆承濂见她秋香色半旧撒花衫,下面是白绫细褶儿裙,一头乌发只随意地梳成垂桂髻,虽过于素净,但配上细腰雪肤,却清丽可人。

  山中岁月太过素净,倒是养得越发灵动了。

  他抿唇一笑,低声道:“端午佳节,京师中是熙熙攘攘的人,还有各样把戏,不过我却觉无趣,所以来看看你,想看看你在做什么,是不是也惦记着下面的热闹?”

  顾希言听了眼眶有些湿润,她咬了咬唇:“我也不是那么爱凑热闹的人,怎么会去惦记些许热闹?”

  陆承濂道:“你不是吗?”

  顾希言轻哼一声,别过脸去:“你快些走吧,若被人瞧见就麻烦了!”

  陆承濂却朝她走近一步:“你跟我过来。”

  顾希言惊讶:“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顾希言慌了神:“我不能乱走,我得在这里抄经书!”

  陆承濂却道:“便是坐牢,逢年过节也有一顿好饭菜。你倒好,连片刻闲暇都没有?”

  顾希言紧张地四下张望,幸好丫鬟们都不在近处,四周寂静无人。

  她压低声音急道:“你小心被人听见!”

  陆承濂道:“放心,一时半会她们不会回来。”

  顾希言:“什么意思?”

  陆承濂并不言语,只挑眉一笑。

  顾希言便多少明白了,他必是早做出安排,若不是,断不会贸然出现在这里。

  可虽说如此,她还是有些忐忑犹豫,若真跟他出去,那可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陆承濂却已不容分说地牵起她的手往前走去,她便也不想多问,少不得跟着。

  他领着她沿着那边竹林旁的小径往前,穿过一处石子小路,竟来到一处侧门,这边并不见什么人烟,于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了禅院。

  其实走出来时还有些犹豫,可一旦走出禅院,她心里竟豁然开朗了,仿佛心口压着的什么,瞬间消失了。

  外面弥漫着青草和山花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她忍不住道:“我来了这一段日子,还没外出走动过。”

  陆承濂侧首看着她,解释道:“我让阿磨勒知会秋桑了,那些丫鬟仆妇一时半刻回不来,便是回来了,只推说你在房中歇息就是,等晚些时候,我再原样给你送回去。”

  顾希言便笑:“你说得轻巧。”

  陆承濂:“这山里和国公府到底不同,诸事反而更为方便。”

  顾希言想着倒也有些道理,国公府身处京师,出个门不知道多少眼睛,这边到底防备松懈,况且外面守卫的家丁小厮,还不是随便他调遣。

  陆承濂又道:“那边恩业寺来往人杂,好在你住在这里,我已经安排了人手留意着,若一旦有个什么,我也好知道。”

  顾希言听着,自然觉得稳妥安慰,想着自己这么一个未亡人,如今得他庇护,便有个靠山了,凡事都有些底气。

  这时也想起恩业寺那长眉和尚,想着这种人只怕也是有的,也幸好不必经常走动那恩业寺,不然但凡沾上一点,这声名都要被污了。

  这么想着间,两个人已经抵达一处别苑,顾希言好奇看过去,这别苑后面是几处清雅房舍,前面却是一处水榭,那水榭是水磨楠木雕栏,四下用了碧油大绸的卷篷,垂着白绫,三面环了山泉,倒是别致得很。

  此时那白绫拢起,卷篷也收了,里面是斑竹桌椅,桌上摆放了几样果碟,一旁放了茶具和红泥小炉,炉子中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眼看要烧开了。

  顾希言便笑:“此处倒也风雅。”

  陆承濂却不言,只挽着她的手,沿着台阶登上水榭中,指着远处道:“看那边。”

  顾希言远远看去,远处的村落,官道,驿站,竟是万千气象一览无余。

  她便觉开阔起来,敞亮起来。

  陆承濂道:“今日端午,帝王驾幸西山,观看龙舟斗,车驾会行经此处,舞龙舞狮的,御马监跑马的,也会从这里过,虽然远了一些,但高处眺看,倒也一目了然。”

  顾希言惊讶,忍不住再次看向远处,原来端午节最热闹盛大的阵仗就从这里过!

  她顿时期待起来:“咱们这处视野好,什么都能看到,比在京师还好呢!”

  陆承濂:“嗯,今日皇亲国戚以及京师勋贵也都会随驾而行,不过跟着皇帝看,处处小心,也未必有这里视线开阔。”

  顾希言越发觉得新鲜,所以老太太,还有府中的家眷,也会从下面过?

  陆承濂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道:“是,她们也在。”

  顾希言听着,心想幸好自己出来了,不然别人享受着这节日的热闹,可自己却没得看。

  如果说最开始走出那禅院,她还是忐忑的,那现在便是纯然的喜悦和期待。

  她想,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一直循规蹈矩,更不可能整日抄写经书。

  日日抄写,抄写了这么多,就算是囚犯也能得一顿好饭菜。

  她确实有些憋,这会儿有人给她开一道口子,她也想借着这道口子去看外面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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