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在这里说话,哪怕多说一句都心虚,总觉得说话就是在偷情了,特别心虚,旁边有只蚂蚱在蹦跶,她都觉得蚂蚱来捉奸了。
陆承濂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等等——”
顾希言心头一跳:“嗯?”
陆承濂凝视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手,指尖落在她发髻上。
顾希言便看到,他指腹上拈了一片竹叶。
湿漉漉的竹叶,鲜绿鲜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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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希言其实总怕别人窥破了,好在,似乎没有人疑心什么。
她想,这多亏了自己这两年的循规蹈矩,以及处处隐忍受气,人人都知道她是没指望的寡妇,便是一时得意,也不过如此。
这件事往深里想,大概就是:她相貌如何,才情如何,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在这之前,她脑门上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寡妇”。
她好笑之余,也觉庆幸,想必这就是灯下黑。
这几日,她忙得脚不点地,既要打点进山的一应物事,件件精细妥帖,又要遣人往端王府递个消息,并告知娘家嫂子,免得她们悬心。
而就在这忙碌中,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便来了。
之前老太太提起皇上要厚重抚恤那沉船中的亡者,又格外提起她家兄长,如今却得了实信,皇上竟然下了旨意,特赐自己嫂嫂孟书荟节妇之名,敕封安人。
安人,只是最不起眼的封妇,可这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民妇就是民妇,大昭民妇千千万,但一旦受了朝廷敕封,便是正经的朝廷命妇,从此立身见客,都有了依凭。
孟书荟自是欢天喜地的,扑过来府中见顾希言,和她说起来,说着说着就哭。
顾希言也是感慨万分,她想着孟书荟以后不必愁了,日子会越过越好,侄子侄女有了这个庇护,将来前程总算有了指望。
她便将这事回了老太太,老太太倒是早在意料之中,又提起等顾希言回来,便请孟书荟过府用膳。
顾希言心中虽觉嘲讽,但也明白不必较真。
自己嫂嫂昔日只是一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如今也要成为座上客了。
水往低处走,人往好处走,日子总归越过越好。
如今娘家事尘埃落定,端王府那边也回了音讯,特意送来了各样各色好礼,说静候佳音,诸事妥当,顾希言也该前往山中抄经了。
她一个寡居的妇人,既要往庵中去,国公府自然要顾全体面,少不得悉心安排,里头打点好庵中主持、嬷嬷,外头又遣了稳妥家丁护院。
顾希言便在这浩浩荡荡的簇拥中上路了,整整赶路大半日,终于到了岭山脚下。
山间一大片梨树,此时开得正好,一眼望去,如云如雪,倒是把整座山都罩住了。
顾希言由马车换了轿子,趁着天黑前赶上庵子,上山的路并不难走,只是轿子不好坐,太过颠簸,以至于顾希言有些想呕。
她倒是宁愿自己下轿子走,可这国公府的寡妇没有那样抛头露面的,少不得闭着眼忍着,勉强将那呕意往下压。
好不容易到了平坦的山地,她以为到了,谁知道还要晃荡颠簸,最后终于,前方松林隐隐露出殿阁,又走了没多久,到了。
众嬷嬷簇拥着她,将她引入白云庵中,顾希言此时身心疲乏,只以为马上要歇着,谁知又有嬷嬷来问她要不要吃什么喝什么,又要她先去大殿拜一拜佛。
顾希言气若游丝地拜佛,烧香,上香时,冷不丁地一抬眼看到上方的佛,那么大一个正往下看,顿时有些受惊,赶紧收敛了心思。
她勉强撑着拜过,终于各样礼毕,被送回禅房。
到了禅房后,她再顾不得其它,一股脑躺在一矮榻上,捂着胸口,闭目养神。
她再也不想动弹了,累死了。
第54章
其实顾希言胃里翻腾得厉害,可她不想呕,万一吐了的话自己也遭罪。
秋桑送来了些茶水让她喝,顾希言勉强坐起来喝,到底好一些了。
嬷嬷丫鬟进进出出开始收拾起来,她缓过精神,便懒懒地靠在榻上打量这边的光景。
这禅房和寻常家中卧室不同,靠北墙一张榆木大供案,案上是一个大木龛,里面安着一座小小的佛像,供案左边设了小案,上面摆着白瓷瓶,放着山中新采的鲜花。
床在最西边,原本的被褥早就被挪走,秋桑带着小丫鬟铺了家里自带的被褥帐子,都已经铺陈好了,顾希言便挪过去床上躺着。
这时周庆家的来禀报,说是庵中的知客尼送来各样斋食,请贵人品尝。
顾希言少不得起身:“替我谢过,并拿些碎银子赏了吧。”
她有银子了,可以大方了。
周庆家的笑道:“少奶奶放心,该赏的都赏了,这都是按照规矩来的。”
国公府每年都会向庙里捐献香油钱,便是来祈福供奉都是有常例的,一切按例行事,国公府公中也都会出钱,自然不需要顾希言自己出。
顾希言听着,心想倒是省心,出门在外,除了不得自由,其它时候全凭自己心思,况且也不用自己花钱,只当出一趟公差。
她重新盥洗过,便邀请周庆家的一起用,周庆家的自然不敢。
顾希言道:“周娘子,往日得你照应,不胜感激,如今出门在外,凡事从简,讲究不得那么多,你一路跟随劳累了,还是用一些吧。”
周庆家的听这话,又推脱了一番才拎了一个杌子坐下,比顾希言坐得低一些。
她在国公府是有些脸面的,后宅一应物件大多都要经她的手,是以若是论起手段门路,比起顾希言不知道强多少。
可再怎么能耐也是府中管家娘子,是奴,顾希言再不起眼也是主子少奶奶,周庆家的不敢坐齐了,只能低一截。
山中的斋饭虽然是素的,不过贵在是新鲜采摘的,原汁原味,有嫩焯黄花菜,白熝野落荜和灰条,酸蜱白鼓丁,另有蒸馐馒头和各样巧果。
那些巧果都是用面团做的,做成各样形状,惟妙惟肖的,再用油炸出来的。
可惜不是现做的,显然是头天炸了第二天用,多少有些蔫了。
顾希言只吃了些蒸馐馒头,就着那些菜蔬,吃起来倒也味道新鲜。
吃不完的,便又赏给底下人分了。
因一起用了膳,周庆娘子倒仿佛和顾希言亲近了几分,便和她说起接下来的安排,如今陪着上山的一共是五位嬷嬷,十几位管家媳妇,还有一些丫鬟,外面还有自家家丁,这供奉大礼估计要忙活三五天,忙完后,大部分都撤了,不过周庆家的会留下来。
顾希言自然明白,自己一寡妇不可能单独留这里,周庆娘子留这里一则是帮衬着,万一有个什么事好帮着张罗做主,二则也算是看着自己的意思,免得生出闲言碎语。
她忙道:“这段时候有劳周娘子了,倒是让你陪在这里耽误着。”
周庆家的笑道:“倒也不打紧。”
顾希言觉得她笑得有点不太情愿,心里明白周庆家的也有她自己的操心事,比如家里儿媳妇孙子孙女的,其实她也不想出这趟公差,但没办法,摊上了,该办的得办。
于是她便装傻,只笑笑。
晚间时候说了一会话,各自歇下,顾希言因太累了的缘故,倒是睡得安稳,只梦里偶尔听到什么山兽的叫声,不过翻个身继续睡了。
第二日很早便被吵醒了,是撞钟的声响,尼姑们要晨起做功课,顾希言想多睡都睡不成,少不得起来了。
这时候周庆家的便带着嬷嬷丫鬟进来服侍她盥洗梳妆,一边梳洗一边大致给顾希言交待着。
这期间自然诸多繁琐礼数,顾希言听一半忘一半,凡事不必自己上心,只跟着就是了。
盥洗过后,她随着嬷嬷出庵子前往恩业寺,这时候天还没大亮,远处山林在夜色中看着形状怪异,有些瘆人,顾希言赶紧收回视线,低头走着,
谁知道正走着间,便见两位着黄褐僧袍的僧人,正提了扫帚过来。
周庆家的见此,忙上前略挡住,免得冲突了。
顾希言本没在意,毕竟是佛门清净之地,可谁知,其中一个长眉的僧人,那眼睛直勾勾地往她这边洒。
这会儿天没亮,又是陌生地界,被这样的人看那么一眼,总归不舒坦。
周庆家的不好声张,但脸色难看,使劲瞪了那僧人一眼。
国公府的奶奶出门礼佛,遇到这种的,若是传出去有个什么,她这陪着来的媳妇也得受连累。
那僧人被周庆家的一瞪,也知道不好,忙收了视线,匆忙走了。
周庆家的便和顾希言并排走着,低声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也幸好我们只这两三日过来恩业寺。”
顾希言倒是没什么在意的:“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她想着,无非是看一眼,也死不了人。
说话间,一行人终于抵达恩业寺,一进去,那木鱼声,念经声直往人耳朵里钻,缭绕的香火气更是迷人眼。
因知道今天国公府的少奶奶要来上香,那些僧人倒是回避了不少,进去大殿时人并不多,只看到陆五,并带着几位同族的子弟,陪着一位僧袍讲究的老僧人,估计那就是方丈了。
陆五见顾希言来了,忙彼此见了,便示意顾希言上香。
这里已经安置好了,供奉了牌位,牌位前摆了八仙桌,桌上摆着香简、香炉、油壶和各样点心瓜果,点了白蜡,一旁还吊了一盏琉璃灯。
那白蜡突突地窜动着火苗,琉璃灯在香烟袅袅中晃晃悠悠的,看得人心里怕怕的。
接下来便是供奉,祷告,祈福,最后是点灯,供超荐牌位。
点过灯,也才刚卯时罢了,这时候外面才勉强透出亮来。
顾希言又去佛前念经,祷告,最后请来了一堆的经书,这都是她要抄写的,抄写过,来佛前焚烧了才算了结。
不过无论如何,顾希言心里松了口气,不用跑来这里日日看这稀奇古怪的灯了。
接下来陆五安排一番,带着众嬷嬷先行离开,留下周庆家的并几位嬷嬷娘子丫鬟的在这里伺候着。
山中日子清净,不需要什么往来,只静心抄写佛经,偶尔画画端王府的那幅画。
虽说这里只吃素斋,不过好在味道尚可,且也不用自己操持,日常赏钱也有人帮着打理,这于顾希言来说,竟是这辈子难得的惬意时光。
刚开始时,周庆家的日日卯时过来陪着顾希言抄写经书,不过三五日后便逐渐懈怠,确实没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抄经书,抄经书。
慢慢的周庆家也懈怠了,只每日过来一趟,大部分时候她便在禅房做做针线活,或者和小丫鬟闲聊,其他人自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顾希言抄写经书画画之余,虽不好外出,但可以在禅院走动,偶尔间也可以去禅院后面的竹林逛逛。
山中不知岁月,日子过得倒是流水一般,转眼便到了端午节。
若是以往在国公府中,这种节日自然热闹得很,会有宫里头赏赐的御扇以及五彩丝线粽子,国公府内也会做五色线包,还可以去看射柳和击球。
可是如今在山中,少不得清减了,国公府派了嬷嬷上山送来了各样吃食,换季的被服衣裙以及日用,还送来五色丝线捆绑的粽子,算是给她们过节。
她嫂子孟书荟还托国公府家人捎来了她自己做的五毒香囊以及晒过的萝卜干菜干。
老太太捎信来,让顾希言不用记挂家里,说一切都好。
显然周庆家的有些不高兴,她原本以为过节时能回去一趟,或者寻一个替班的,谁知道国公府根本没这安排,她还得在这里熬。
她想她孙子孙女,煎熬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