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我说错了吗?我让母亲失望了,别人就?让母亲扬眉吐气了吗?我那个好爹爹,我那些好哥哥,他们但凡有一个人争气,我又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我不愿意被母亲当做个物件送入宫中,可我还是来了,我生不出孩子,怀不上龙种,若母亲生气,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就?算杀了我,我也无话可说,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但母亲,我做你?的女儿,也从?未快活过?一日,儿也盼你?知道。”
她那痛心疾首的话,刺得福宁长公主心头一痛,她缓缓垂下手来,看着钟姒的脸,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她想?起眼前的女儿,曾经她也真?的如珠如宝的疼爱的,但送入宫中,她也未曾心软过?,她疼爱这孩子,但更盼着这孩子能让她骄傲。
她是公主啊,皇亲国戚,朝中如今只得她一位长公主,她拥有的一切都要强过?旁人,儿子们不成器,她拿他们没有办法,只能更在这最小?的女儿身上倾注心血。
女儿贴心,听?话,聪明,成日母亲长,母亲短,遇到了好吃的,自己忍着不吃都要留给母亲吃,她生病了,这孩子大冬天跪在冰上对月祈祷她快快好起来。
她是她最听?话的女儿,她的骄傲,她一生光辉的凝聚和体?现,所以就?更不能手软……她的女儿要做最好的,不能丢脸,学不好就?打,打了没用就?饿着,她的女儿最听?话,远比那些淘气不上进的儿子们更得她的心,怕母亲伤心,这孩子就?算再疼再累也总忍着。
到头来原来还是一场空。
她不知该说什么,疲惫极了,或许是长久以来的一口气松了,一个侥幸破灭了,福宁长公主木然地立在深宫寂寥的花影中,缓缓伸出一截枯瘦的手腕,她自己也一愣,近来食难下咽,不知何时?变得这样消瘦。
钟姒下意识想?躲,福宁轻声说:“娘不打你?,摸摸你?,娘摸摸姒儿。”
她叹了口气,“其?实皇帝从?未宠幸你?,对么?”
钟姒低着头,像小?狗那样任她轻轻的抚摸着,没有说话。
片刻她说:“表哥答应我,会送我出去。”
福宁说:“去哪里?”
钟姒道:“我跟着父亲学了些异邦的话,朝中如今没有女子会这些,陛下答应我,会封我做大魏第一位女使节,出使西域,先从?于阗开始,便于通商。”
她说着一顿,像怕福宁会以前那样骂她,微微的仰起头来,欲言又止的看着母亲,她想?问?,我做这些,会让您失望吗?母亲。
没有像母亲期待的那样,成为皇帝的宠妃,诞下皇子甚至太子,而是走了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这路听?着坎坷,看着更坎坷。
谁知福宁长公主只是轻轻“哦”了声,然后说了句,“好。”
像了却一桩心事那般,她道:“但愿君无戏言。”
转身抛下钟姒,朝着远处走去,并?非是去大殿的路,而是她来时?入宫的那条路。
仆从?躬着脊背,在她身后恭敬地提灯,六角琉璃的宫灯在长夜中细细的打着晃儿,流淌着美丽的光芒。福宁长公主仪容端美,步伐从?容,分明是出宫,却走得如登堂拜殿般,公主的气魄,公主的雍容。
钟姒追了两步,没能追上,惶然站在花影下追问?,“母亲,你?不去赴宴吗?”
福宁长公主却听?不到了,她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宫墙的尽头,天上冷月如钩。
三日之?后,甘州传来密报。
福宁长公主抛夫弃子,投奔甘州肃王,二人勾结,密谋举事。
钟姒愣愣的看着母亲的背影,转过?身来,却瞧见不远处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望之?比中原的男人更伟岸,皮肤也略深,穿着打扮,都是异邦装束。她认出他是谁,低头从?他身边过?,还是拜了一下,她柔声唤:“王子。”
尉迟曜背着手没做声,他不说话,钟姒一时?也不知该不该走,踌躇了片刻,她主动道:“该赴宴了,我先去了,王子也快去吧。”
说罢欲走,却见一只修长分明的手伸过?来,拦在她面前,递来一块干净的手帕。
她不解其?意,仰起脸来看他,尉迟曜抬了抬下颌,道:“擦一擦眼泪。”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道:“中原的皇帝不喜欢你?,不要紧,我喜欢你?。”
钟姒的脸噌一下红透了,她没接他的手帕,尉迟曜拉来她的手,将手帕放进她的手里,冲她一笑,“真?的。”
“我会去求他赐婚。”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大殿,却刻意回避了目光,尉迟曜若无其?事入席,笑着迎来送往各国使节敬来的酒水,钟姒红着脸坐在上首,望着盘中的点?心出神。
一个于阗打扮的年轻随从?,忽然入了来,随从?伏在尉迟曜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尉迟曜脸色一变,不顾宴席即将开始,起身出了大殿。
“人呢!”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客舍,推开的窗户,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侍女,额角一阵轻跳,连着眉毛上的那块肉也跟着弹动,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人呢,我让你?看着的人呢?”
侍女这才抹了抹脸,站了起来,哭着道:“她跑了,她,跳了窗,直接跳进了水里,不见了,我带人过?去找,水里都是船,船上都是人,都是汉人,我找不到她!”
尉迟曜抬起手,深深的一捂脸,额角都跳得发疼。他转身往外走去,侍女追了上来,“王子,您去哪儿?是她先骗了我,她说她肚子疼,让我,给她找大夫!我去了,她就?跳了下去!”
“入宫——拜见皇帝!”
杨修慎从?梦中醒来,异常口渴,他撑着身体?坐起,一手揉着眉心,长发越过?宽肩垂在身前,墨奴一直守在他床边,看他醒来,递给他一碗温水,杨修慎喝下去,解了渴,人也清醒了,“几时?了?”
墨奴:“酉时?了。”
杨修慎又问?:“是哪一日?”
墨奴没吭声。
杨修慎看向他,神眼中晦暗难辨,他什么都没说,坐起来穿衣,穿鞋的时?候,墨奴跪了下来,跪在他的身旁,抱住他一条腿说:“大人,别去。”
杨修慎推开他的手,站了起来,他还站不太稳,面色泛青,长发缭乱,但眉眼还是温润的,他是那种脾气德行都好的人,从?来不对身边的人说一句重话。他吞咽着渴涩的喉咙,声音沙哑地问?:“是谁让你?给我下的药,严大夫,还是你?受了谁的指使?”
墨奴说:“都不是,是奴自己要下的。”
杨修慎便不说话了,他知道从?这个小?僮嘴里再得不到什么,他起身往外走去,墨奴死死抱着他一条腿不放,哀哀的跪着求道:“大人,别去,别去。”
杨修慎道:“放开。”
“那是陛下的女人。”墨奴道:“他会杀了您的。”
杨修慎道:“放开。”
墨奴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放开了手,瘫坐在地上,杨修慎没看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墨奴颓然地抱住膝盖,听?着他虚浮的脚步声,埋头放声大哭。
从?水里爬上岸,映雪慈恍惚间,竟开始感激慕容恪,若无他带她去钱塘的那两年,她也不会通水性,更不会有跳下来的勇气。
钱塘的人生在水边,长在水边,那儿的人,个个都是凫水好手,柔罗就?是其?中之?一。
柔罗最爱盛夏天里跳进湖里采莲蓬,取最鲜嫩的莲子给她做羹,平常看着胆怯的姑娘,入了水怎么那样的灵动。
映雪慈笑她上辈子许是条鱼儿,柔罗说,做鱼才好呢,自由自在,无边无际,随着水走,水在哪儿,鱼就?在哪儿,有一口水,在哪儿都能成活。
她听?得不禁惆怅,又说不清,到底在惆怅什么。
后来背着人,柔罗悄悄的教起她凫水。
她起初很怕,只敢脱了鞋袜浸在较浅的水边,慢慢得了趣味。王府后院有个颇大的莲塘,她和慕容恪并?不住在一起,除了宫中崔太妃派来的使者,府中平时?没有人会来打扰她。
她们便常常池中凫水,依偎着谈天说地,蕙姑总坐在池边绣东西,时?不时?的抬起头,看她们一眼。
有个船娘可怜她,褪下身上的外衫替她罩上,她说你?怎么啦,可是遇到什么事了,我陪你?去报官吧。
映雪慈摇一摇头,说不用,多谢,蹒跚地往南走,她记得白?纸坊在皇城的南边,倘若她没有记错的话。
路上许多人,说着,笑着,闹着,经过?她时?,都用惊奇的目光打量她,她小?心翼翼避开,等回到那小?院门?前,她以为刘婆子在,叩了叩门?,声音已然变得低哑,“婆婆。”
半天无人应,她推门?进去,才发现院里没人,刘婆子不知去了哪儿,她便先进了房中更衣。
早前想?着路上要轻便,她没拿几件衣裳,也幸亏没拿,如今还有得换,她将湿透的衣袍从?身上剥下来,那布料吸饱了水,紧紧黏粘在皮肤上,她扯下来时?,竟有种褪壳的感觉,浑身一轻。
冷得太过?,人便失去了知觉,身子仍在本能的打着哆嗦,她拿布巾一点?点?地拭干身上的水分,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在月色下泛起一种白?到极致的苍青。
她抿着唇,将干燥的衣服换上,系上腰带的那一刻,双脚再也站不住,踉跄着朝后跌坐在地上,竟微微的松了口气。
她一只手撑着墙壁,脸轻轻靠在小?臂上,睫毛忽忽颤动,她想?休息一下,哪怕片刻也好,她不是那种天性坚韧的人,也会害怕,害怕的时?候,更会哭。
先头不过?是为蕙姑和柔罗撑着,觉着带她们入了宫,就?得全?须全?尾的带她们回家,她们为她而活,她若死了,蕙姑只怕活不下去的,柔罗更要遭人欺负,至于阿姐么,阿姐和嘉乐,她们有俸禄,有地位,有食邑,即便没有她,也能过?得好。
如今身旁没有了人,她竟前所未有的感到轻松,脑仁里空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寂寂地坐着,湿发披在身后,背上印出一团水痕。她不知怎么想?到慕容怿,这个把她害得沦落至此的人,她空冷的心肠,忽然迸发出一簇小?小?的火苗,和一个念头:真?想?杀了他。
真?想?杀了慕容怿。
想?把他也投进水里,关在房里,像鸟一样圈进笼子里。
喂他吃、喂他喝,软语温柔,予取予求,唯独不叫他自由。
让他苦闷、空洞、日复一日,怀疑自己,让他做这天底下最尊贵的鸟,代价是逃出笼子一回,就?折他一根翅翼,让他忘记飞,只会爬进人的手心里。
不知他能不能受得了。
不知他会不会去死。
有人敲门?。
映雪慈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当刘婆子回来了,慢慢挪到门?前,伸手拔出门?栓。
“婆婆,”她唤。
门?开了,门?外却站着两张生面孔。
为首的那个,她认得他腰间的令牌,那是巡检司的腰牌。
巡检司负责城中各里坊的缉盗警戒,像今日城门?口盘查路引的官兵,也归巡检司管。
他身后跟着个总甲模样的人,二人站在门?前,目光盯着她潮湿的头发,眼神古怪。
“今夜天子千秋,我等奉命巡逻里坊,以防有贼寇趁夜流窜,你?家中近来可曾来过?生人?”
映雪慈侧身站在门?后,微微低着头,轻声答道:“回官爷的话,不曾。”
“家中只你?一人?”
“还有我姑母,她出门?去看灯了。”
“你?怎么不去?”
“妾身自幼体?弱,不惯去那人多是非之?地,便留在家中。”
巡检司的人略一沉吟,盯着她的头发和过?分苍白?的脸色,道:“你?的头发,怎么这么湿?还有你?这脸色,病了,还是冻得?”
他身后的总甲忽然疑道:“怎么瞧着你?这么面生,往常没见过?你?。”
眼下不过?初秋,气候尚暖,谈不上冻人,映雪慈好脾气的笑了笑,柔声说:“官爷,妾身方才在家中浣发呢,妾身身子骨弱,头发又湿着,稍一吹风便就?这个样,打小?的毛病了,不碍事的。”
又道:“妾身的姑母姓刘,在坊中住了有十余年了,左邻右舍都认得的,妾身不大出门?,不怪您眼生,若官爷有疑,不如您来家中稍坐片刻,待妾身的姑母回来便是,只望您不嫌敝舍粗陋。”
说着让开身子,低眉顺眼地揣着衣袖等候。
那人闻言,摆摆手,“不必。”
平时?就?罢了,今夜没宵禁,他们赶着去下一户,哪能凑闲,那人又叮嘱两句才离开,离开前,那总甲看了她一眼。
巡检的二人走了没几步,总甲便拽着那人的衣袖,将他拽到了墙根底下,鬼鬼祟祟地说:“头儿,您觉没觉着刚才那女人不对劲?”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正?是前阵子拱卫司放出来,散到各衙门?的,这画像不能公之?于众,上头点?了名的要抓画上的人,拱卫司就?照着这画像抓。
他将画像举起来,对着月亮,月光透过?薄薄的纸,纸上女人的容貌愈发清晰,和方才那小?院里形影单只的倩影重合,总甲一口咬定,“上头要的人,就?是她!”
“头儿,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抓了她送拱卫司还是……”
领头的低喝:“先别打草惊蛇,那女人来头不小?,你?立刻去报给拱卫司知道,我再调人过?来守着,防备她逃脱,一定要快!”
二人快步离开,月斜影横,投在树后的人影上,青年牵着一匹马,握着缰绳的手太过?用力,骨头都透了白?,他拽过?手中的绳子,来到门?前,叩了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