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恨他今夜居然如此沉默,既不与她说话?,也不哄她,力道重地可怕,她只好用牙齿咬他的?耳朵,将他咬痛。混沌不清地想,他在惩罚她吧?是?在惩罚她吗?到底是?谁在惩罚谁呢?
又一记重重地,她倒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在他耳边细细抽泣起来,那抽泣又轻又小,带着欢愉的?麝香淡腥,像毒素一样注入他的?神经,带来几近于死亡的?甘美。
真是?神志不清,真是?要坏掉了……还是?固执的?去吻他,快乐的?眼睛都看不清了,那一次又一次的?极乐,让她的?眼前?出现一瞬失明,混沌的?黑色,什么也看不见,本能?用鼻尖去蹭他的?脸,那是?她近在咫尺能?握住的?唯一的?快乐,她像水中的?藤蔓缠绕上他,怯怯哀求,“还要……怿郎……还要……”
灯烛烧到了头?,最后一滴蜡油攀着烛身缓缓流淌,火光一闪而熄。远处的?歌舞丝竹已听不见了,只余两?束喘息,一轻一重,轻的?那束,宛如烛灭后缥缈的?轻烟。
慕容怿到底还保留着一丝清明,及时将她裹住。太医赶到时,榻上已收拾过,映雪慈静静卧在榻里?,面颊嫣红,沉沉睡去。
太医匆匆把过脉,跪地请示:“是?饮了鹿血酒的?缘故,王妃体弱,受酒力催发,气血上涌尤甚,胎儿无碍。”
偏殿动?静不小,四周不相干的?人都被逐得远远的?。梁青棣守在廊下盯梢,听见身后有动?静,忙不迭转过身来,见皇帝衣冠齐整,神情威仪,投下的?一眼如寒水漫来,令人不寒而栗。
天子淡淡道:“命人守好这?里?,回大?殿。”
大?殿仍在歌舞,只天子不在,众人皆有些心不在焉,被逐回来的?李美人与吴美人自觉没脸见人,向太皇太后告罪后匆匆离席。
太皇太后自方才起,神情便略显肃穆,众人只当老?人家?年迈病衰,赴宴这?么些时候,约摸是?累了。
映廷敬位居二品,自然坐上席,又要与人应酬,待酒过三巡,才发觉杨修慎竟回来了,而映雪慈不见踪影,不禁脱口而出,“你怎么还在这?儿?”
杨修慎愣了一愣,蹙眉道:“老?师,你说什么?”不等他继续问下去,映廷敬的?脸色已沉了下去,神情难看至极,他径直望向上首的?太皇太后,手掌微微发颤,扭头?寻来一名侍酒内官,向太皇太后的?方向低声耳语。
杨修慎心头?蓦地一沉,再看向那留给映雪慈,却?始终空置的?席位,她分明说过醒酒片刻即回,一股凉意无端攀上脊背,起身便要出去寻她。
映廷敬扬起手,将他重重按回位上,不容违逆地道:“坐稳,坐在这?儿,不可生乱,一会儿仍按计划行事。”
天子的?身影出现在御座之?上时,殿中的?气氛有一瞬凝固,很快恢复如常,歌舞更盛。
众人推杯换盏之?余,不免窥伺天子神情,见他面色如常,未有醉色。
谢皇后方才见映雪慈久久不至,特意派秋君去寻,秋君回来却?说,人已从南宫来了,这?么些时候,也该到了,怎地还不见人?
见皇帝至,遂低声询问,“你可有见到溶溶?”
皇帝含笑:“她不慎吃了一盏甜酒,不胜酒力,我让她去偏殿歇息片刻。”
谢皇后松了口气,“那就好。”
太皇太后闻之?一笑,苍老?的?手颤颤端起酒樽,将杯中剩下甜酒饮尽,面庞闪过一丝倨傲之色。
慕容怿离开不久,映雪慈便醒了,她一时不能?从榻上爬起,骨酥体软,双腿仿佛被黏住了。
好在梁青棣让宜兰入内服侍,她倚在榻头?的?围栏上闭目歇息,宜兰给她喂了水,她微微睁开眼睛,茫然环视这?处偏殿片刻,轻轻开了口,语气迟疑,略带一丝微哑,“这?是?哪儿?”
“是?邻着大?殿的?一处偏殿,陛下方才看您……让您在这?里?歇一会。”
映雪慈歇息片刻,才慢慢回忆起方才的?那些事,她吃了一盏酒,然后醉了,紧接着便被人请到这?里?……
之?后便是?无尽的?,一次又一次的?……她甚少热衷此事,往往他要她才不得已为之?,却?想不到有一日她也会如此放浪形骸,她轻轻别过头?去,记得他退出时执了她的?小衣抹拭,便低下头?,掀开被子,犹豫地在榻上和地上逡巡着什么。
宜兰说:“王妃在找什么?”
并未见到,她低低舒了口气,身上的?衣裳都被换过,那东西自然也找不到了,便没有回答宜兰的?话?,只问:“那酒,是?不是?有问题?”
宜兰知?道瞒不住她,道:“陛下会为您做主的?。”
映雪慈神情淡淡,只鼻尖仍红着,卧了片刻,她想起来,双腿软的?站不稳,她拥住小腹,若孩子有恙,宜兰不会隐瞒她,她没有说,便是?无碍,但念及他那时挞伐的?力道,还是?问了一句,“孩子有没有事?”
“王妃放心,太医说了,胎儿无恙。”
她悬着的?心放下来,早在得知?怀孕那日,阿姐便叮嘱了她许多事,包括行房,她怀孕三月有余,行房倒也无碍,切不可贪欢。
她猜测这?孩子是?在他服用避子丸之?前?就有的?,那之?后他们不乏争执,行房更是?密集。
她垂下眼眸,轻轻覆上小腹,“大?殿宴毕了吗?”
宜兰说没有,“想来快了。”
映雪慈望了望外面的?天,“我该去了。”
她去的?时辰巧,恰好赶上大?宴尾声。
歌女舞姬都徐徐退出,望见她,莺声燕语向她行礼,借月色悄悄打量她,见她芙蓉雪面,夜色中美丽不可方物,俱看得心旌摇荡。
映雪慈方才重新梳妆更衣过,特地着了立领,掩饰颈上欢爱的?痕迹,此刻身子乏力,难免有些柔媚疲倦,步伐徐缓,见她们都望着自己,下意识拿手遮了遮,偏头?避开她们视线,在大?殿前?略驻足。
也就是?这?片刻光景,她听见殿中徐徐传来的?声音,那声音她不陌生,却?是?很久以前?听起过的?了,她愣了一愣,才想起,那是?她的?父亲的?声音,她慢慢地抬起头?,隔着一地白月清霜,幽幽看向大?殿中的?父亲。
“臣斗胆,请陛下赐一桩婚。”
天子笑答:“朕听闻,总宪府上长子次子俱已缔结良缘,唯幼郎尚未定亲,可是?已相中了谁家?女公子,想请朕成全一桩姻缘?”
映廷敬一阵沉默后,答:“臣惶恐,今日所求非为幼子,乃是?为臣膝下小女,斗胆向陛下求一桩姻缘。”
此话?一出,大?殿静极。
在座无人不知?映家?三子一女,这?一女尤为毓秀,冠绝京师,及笄那年便被礼王相中,那年礼王尚未及冠,便强娶其做了礼王妃,两?年后,礼王病逝,遗孀映氏,诏入宫中,闺名唤作雪慈。
其入宫后,又为天子宠,入住西苑,死而复生……
良久,天子微笑问:“想将其,许配给谁?”
映雪慈怔怔望着大?殿中流转的?烛光,视线不知?何时模糊起来,她缓缓滑动?喉咙,看到那穿着青色公服,鸬鹚补子的?年轻人,离开了他的?席位,整冠肃衣,行至御前?,深深一揖,而后屈膝长跪。
“臣杨修慎,乞伏天恩。愿以前?程性命为凭,冒死叩请陛下恩典,求娶礼王遗妃映氏,臣知?此请逾越礼法,然情之?所钟,万死难移。但得与她结为连理,白首不移,臣永感天恩。伏愿陛下……垂怜成全。”
第120章 120 映氏,当入主中宫,承宗庙,母……
殿外淅淅沥沥, 不?知何时起了雨声,乌云蔽月,烛火飘摇。
除雨声外, 一声不?闻。
映雪慈静静立在殿外,离他?们一步之遥。
天子垂眸俯视殿下的人?, 神情?莫测。
殿中众人?如坐针毡,惊惧看向映廷敬、杨修慎二人?, 恐他?们是想死想疯了,若血溅大殿,千万不?要溅到他?们的身上才好。
杨修慎再拜, “伏愿陛下, 垂怜成全!”
太皇太后忽一笑, 缓声道:“倒也是桩佳话。”
“陛下废止殉葬,倡扬寡妇再醮,本?是仁政。天家理应以身作则才是, 映氏那孩子,哀家记得, 今年也不?过才十七岁, 如花似玉的年纪, 难不?成真让人?在深宫里守到白头不?成?依我说,那也太狠心!从前?有祖宗规矩压着, 我心里疼惜, 却也不?好说什么。如今碰上咱们陛下这位开?明圣主,陛下就当作功德一件, 成全了她。这杨修慎看着是个?稳妥人?,未必不?是良缘。也怪礼王福薄,这事, 是咱们天家委屈映氏了。”
说罢,她的笑意深了些,看向杨修慎,“我还听说,在礼王娶妃以前?,映氏本?就和?你有过婚约,正经换过庚帖的,是你母亲过世,你回乡丁忧,这事才被?耽搁了,可有这回事?”
杨修慎叩道:“回太皇太后,确有此事。”
“你们说说,”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郎有情?妾有意,这是天定的良缘,映氏嫁给礼王这两?年,除无所出,才情?德行哪一样不?是拔尖的?人?有这般好,是天家的福分,这样好了,待你二人?成婚之日,我再从私库里另出一份添妆,全当是我心疼孙媳的心意。”
她笑着问:“皇帝以为如何?”
谢皇后呆住了,她头一偏,便看到映雪慈的身影,立在门槛外,她没有进来,地上瘦长的影子,衬得她人?很清窕,也很寂寞。谢皇后心头一痛,起身欲辩:“太皇太后不?可……”
却听皇帝淡淡地发了话。
“不?妥。”
谢皇后和?太皇太后皆都看他?,太皇太后微笑问:“哦?皇帝另有主张,是顾念和?礼王的手足之情?,不?忍其遗孀再适,还是觉得,天家妇再嫁,终究有失体?面,前?头夫君新丧,后脚就二嫁他?人?,不?够贞静?”
“太皇太后多虑了。”
皇帝双手稳稳按在龙椅螭首扶手上,背脊笔直,目光沉静如铁,“礼法由朕所改,恩典由朕亲赐,妇人?之名?节,由朕说了算。礼王薨逝已逾半载,如今国法家礼,再无不?允孀妇再适之理,何来不?够贞静一说?朕所思虑,无关虚名?体?统,更不?是为了全兄弟私谊。”
“朕不?准此婚,只因一事。”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直看向众人?,字字千钧,不?容置喙。
“映氏,当入主中宫,承宗庙,母仪天下。”
“此诏出,即朕意,亦天意,自今日始,朕诏告宗庙,永废六宫之制,宫中诸妃,朕均未幸之,不?日将厚赐遣还,朕之后宫,此后唯皇后一人?。此心此意,天地可鉴,毋复多言。”
言毕,他?再不?看任何人?,径直步下御阶,来到映雪慈身前?,执起她的手,垂眸问她,“还是你想嫁给他??”
映雪慈仰起脸,喉间?轻轻滚出两?字,“不?嫁。”
他?一笑,拦腰抱起她,再不?理会身后众人?,带她离开?了大殿,檐下雨水淅淅,大殿的灯火,声音,都离他?们益发遥远,只有彼此心跳,透过衣襟隆隆地传来。
映雪慈蜷缩在他?的怀里,宫人?撑起油伞替他?们遮挡,可还是有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她道:“你放我下来。”他?却不?肯,仍朝前?走去,行过一重重宫门,一片片朱墙,她便不?吭声了,依偎在他?的怀中。
行过花苑,看到许多他?为她种的木芙蓉与美人?蕉,一季有一季的花,开?过了这茬便等到冬天的梅花,辽东有着开?不?完的梅花,带她去辽东是不?能了,以后若有机会北巡,带她去卫王府看看,王府外是一重重的红梅,冰天雪地里怒放,他?没告诉她,他?特地移植了不?少在禁中的花苑里,想让她也闻闻他?那时为之欣然的梅香,等过了冬天,梅花也开?过,便是和?煦的春,炎炎的夏,然后秋日复之……
他?将她抱回南宫,下摆溅满了泥点子,他?不?以为然,褪下外袍交给内官,把人?清了出去,然后又穿着一身中单,摘去冠,坐在床边静静看她。
她唇色淡淡,面颊还带着些许气血上涌的嫣红,慕容怿拿手背在她脸上贴了贴,低声问:“好些了吗?”慢了慢,又说:“我没保护好你。”
映雪慈摇摇头,将被?子拉开?一角,慕容怿不?动,褪去衣冠后,他的鬓角散下一缕发丝,贴在额角。
映雪慈看着他?不?说话,他?起身躺了进去,侧卧着把她搂进怀里,拇指轻轻揩过她微烫的脸,微肿的唇,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你不?信我。”她道。
慕容怿的手微微一颤,垂下眼皮,喉咙滚了滚,她继续道:“你封我做了皇后。”
他?说嗯。
“那会不?会有一日,旁人?在你耳边说我不?好,你会不?会像今日这样,杀了我?”
“你在说什么?”他皱起眉头,低低地吸着气,全然不?敢想象那画面,“当然不?会!”
“倘若那人?说我私通呢?”
慕容怿抬起眼看向她,映雪慈道:“看,你并?不?信我,不?信我,仍要立我做皇后。”
慕容怿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搂着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拥着她细细的肩胛骨,神伤地说:“你是我的妻子……我会不?知道你有没有私通?你日日与我在一起,你的身体?,你的心都是我的,你若是私通,我会第一个?发现,你白日私通,便躲不?过夜晚,夜晚私通,不?到第二日便会被?我发觉,怎么会轮到旁人?向我进言?这样的话不?好笑,以后不?要说了。”
她被?他?拥在胸口?,几乎能感到他?肋骨的紧涩,说这些话时,他?的心在一阵阵的收缩,映雪慈轻声道:“可你不?信我,你怀疑我,你怀疑我。”
“你知不?知道,我性情?清烈,不?容怀疑?如果你要娶我,却还怀疑我,那我宁肯去死,也绝对不?要嫁给你。”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可我是天子,不?是圣人?,人?身而肉体?凡胎,便有怕处,我也会怕。”
“怕什么?”
他?低笑起来,笑容苦涩,约摸觉得那样的话说出口?,等于把性命交给她,但还是说了,“我知道你不?爱我。”
慕容怿静静地道:“我怕你不?爱我。”
“在你眼里,我没有可取之处。”
“有我和?无我,对你而言并?无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