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这桩旧事,连王妃自己都忘了,实在是?过去太久了,梁青棣看着手中的红绸,才想了起来。
“王妃。”
秋君一大早就来了蕊珠殿,笑吟吟地道:“皇后娘娘担心您,特地派奴婢来瞧瞧,昨夜睡得可还好?这儿有什么短缺的,您只管告诉奴婢,奴婢这就叫人添上。”
映雪慈从梳妆台前起身,轻柔地摇了摇头,“一切都好,让阿姐莫要担心,左右也住不了几日。”
蕙姑看了映雪慈一眼,映雪慈半垂着脸,神情平静。
秋君确认她一切都好,这才放心地行礼告退。
临走前,她皱起眉头,担忧地看着映雪慈。
“奴婢差点忘了,皇后殿下嘱咐奴婢转告王妃,住在西山的太皇太后突然回宫,今天傍晚就到,怕是?底下的人没瞒住,透露给了她礼王过世的事,太皇太后一向疼爱礼王,此番怕是?不想错过给礼王超度的法会?才回来的,王妃千万当心。”
太皇太后也是?崔家人,太宗还在的时候,崔太妃横行霸道的底气,一半来自于这位姑母。
她是?皇家正儿八经的长辈,宫里?的老祖宗,太宗的亲生母亲。
她若想对映雪慈做什么,谢皇后都未必能赶得及保住她。
映雪慈愣了下,“告诉阿姐,我?知?道了,我?会?小心行事。”
秋君离开后,蕙姑摸了下映雪慈的手,冰块一样冷,她忧愁地道:“怎么不告诉皇后娘娘,陛下昨夜还是?来了?”
蕙姑觉得,一定还是?守门的侍卫太少?了,太监也不机灵,若是?谢皇后能再安排十来个侍卫,把蕊珠殿围得密不透风,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阿姆。”
映雪慈无?奈的笑了,她昨夜睡得晚,蕊珠殿虽然也很好,但的确不如南薰殿温暖。
乍然换了环境,忧思多?虑,有几分着凉,她轻轻咳嗽了几下。
“没用?的,若那些?侍卫真的有用?,你猜他们今日为何都像无?事人一般?陛下来了,难道他们真的不知?吗,若他们真心效忠阿姐,早就去告诉阿姐了。”
效忠一个先帝的皇后还是?当今的皇帝,他们还拎得清。
映雪慈已然认清再怎么折腾,也逃不脱慕容怿的现实,她坐回梳妆台前,拿玉梳抿了抿头发,望着镜中的自己,语气幽微,“我?们如今只有等。”
小佛堂。
蕙姑留在蕊珠殿收拾要带出宫的金银细软,柔罗跟映雪慈来小佛堂抄经。
梁青棣来的时候,把她吓了一跳。
柔罗已经知?道皇帝对映雪慈做的那些?事,她心性胆小,可还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护在了映雪慈的身前。
“梁、梁掌印,您怎么来了!王妃正在替礼王抄经,恕不见客,您请回吧!”
她像只炸了毛的小猫,想哈气又?不敢,十根爪尖亮出来,也没能让敌人有一丝动摇。
梁青棣对她和颜悦色的,不仅没有计较她的失礼,还尊称了一声?“柔罗姑娘”。
如今礼王妃跟前的人,个个身份贵重,他不愿得罪,捧起来还来不及。
“奴才奉陛下之命,来给王妃送东西,送完就走,送完就走。”
“柔罗,不可无?礼。”映雪慈轻轻唤了声?,冲柔罗摇头。
柔罗退回了她身旁,仍倔强地盯着梁青棣。
“阿公要给我?什么?”映雪慈问。
“王妃看了就知?道了。”
梁青棣双手呈上一块红绸。
映雪慈接过,打开,看着里?面被束在一起的两簇长发,眼波平静地仿若两泓秋水。
她那日在御书?房便?发现了。
玉枕压着这两簇长发,她又?被他压在玉枕上,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违背伦常地压着。
但察觉梁青棣在期待地看着她,映雪慈咬了咬唇,还是?闪了闪柔长浓密的黑睫,露出一抹楚楚可怜的微笑来:“臣妾何德何能,能被陛下这般珍重对待,便?是?死也甘愿了。”
第38章 38 臣妾思念陛下。
“呸呸, 这话可不兴说,王妃您是有福之人?,定当玉体康健, 长岁百岁,何况有陛下庇佑, 谁敢让您死?呢?”
梁青棣听了她的话,摇头直笑, 眉头不禁舒展开来。
如今郎有情,妾有意,陛下肯为王妃收敛性子, 不再?一味地逼迫王妃, 王妃也愿意试着接纳陛下的心意, 当真?是再?好不过。
他看着皇帝长大,是皇帝的“大伴”,奉贵妃旧主?的遗命, 陪伴皇帝左右,打心底里盼着皇帝能有一位知心相爱的女子白头偕老。
至于这女人?是皇后还是妃嫔, 出身怎样?, 经历如何, 重要?吗?
只要?陛下心爱,那就是世间?最?尊贵的女人?, 她嫁过人?又有什么要?紧的?
梁青棣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那早死?的礼王, 本来带笑的眼?神,慢慢转冷。
若那小子当年就死?在崔妃腹中?, 也就不会横生那么多枝节。
当年崔妃害得贵妃险些一尸两命,他护主?心切,拎着堕胎药要?灌进崔妃嘴里, 可贵妃是何等菩萨心肠的人?物,不愿无辜的孩子受了牵连,拦住了他,这才让慕容恪生了下来。
谁知生出这么个?孽障,竟和兄长抢妻,真?是色胆包天,混账到了极致!
再?看映雪慈,他心生怜惜,颇为慈爱地轻声道:“王妃,当年奴才家里犯了事,遭受牵连,差点一家子丧命,是您的祖父映老御史?怜惜奴才年幼,御前替奴才申冤,才保住了奴才和奴才的娘。虽是没入宫中?,但好歹留了条贱命,能伺候我娘终老,这份恩情,奴才没齿难忘。”
“老御史?生前最?疼您这个?孙女,奴才记得他的恩情,也知道您是个?真?正心性纯良之人?,在宫中?但凡用得着奴才的,您只管吩咐,趟刀山下火海,奴才也去得!”
说完,他一抹脸,竟觉得好笑,摇头叹道:“不过只要?有陛下在,哪儿会有什么刀山火海拦着您的?您只要?肯露个?笑脸,要?什么,陛下都答应您。”
映雪慈静静的听着。
她立在佛龛前。
佛前敬的檀香在一圈一圈的燃烧着,青烟幽幽缭绕上她裙摆的缠枝纹,使得她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朦胧,和离尘远俗的娴雅。
她笑了一笑,感激的模样?。
笑不露齿,嘴唇抿出美好的弧度,“阿公放心,我不是无心无肺之人?,这结发我收下了。”
映雪慈低下了头,“臣妾如今住在蕊珠殿,门外?有侍卫把守,若陛下再?来,只怕不方便。麻烦阿公替臣妾带个?话,就说我今夜还在小佛堂等陛下,陛下若愿意,臣妾恭候在此,陛下若不愿意,只当臣妾是自作多情,阿公差个?小宦官来知会臣妾一声便是。若是陛下问起原因,就说……”
映雪慈的面颊仿若桃花映雪,一霎红润艳美起来,眼?波像湖心摇漾的月影,水色粼粼。
便是再?清心寡欲的圣人?,也要?为她含羞带怯的风姿所倾倒。
“就说,是臣妾思念陛下。”
梁青棣一瞬心花怒放,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起,他激动地道:“王妃有这番美意,奴才一定带到,王妃只管等奴才的好消息。”
映雪慈点了点头,俯身拜谢,“那就多谢阿公了。”
太皇太后午后回宫,仪仗浩浩荡荡往寿康宫去,宫里的老祖宗时隔多年回来,按理连皇帝都该亲自上宫门那儿迎接,但太皇太后不喜吵闹,加上身子不好,只想快快地安顿下来,故而皇帝、谢皇后、崔太妃一干人?等,都没被允许去宫门处迎接。
说起太皇太后,也是一位传奇人?物,她当年在宫里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主?,太宗继位以后她,她又垂帘听政了四年,却在长孙元兴帝弱冠那年,忽然?放权,以身体违和的理由?搬出大内,前往京城外?的西山荣养,距今已有十年。
她是太祖的发妻,早年陪太祖打天下时落下了病根,身体就一直不好,所以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便是太宗。
当初山河破碎,群雄四起,乱世之中?,崔家不知谁会做皇帝,贪心地将族中?适龄的女孩儿,分别?嫁给了当时最?有希望的几个?枭雄英杰。
太皇太后就是其中?之一。
太祖沉淀多年,韬光养晦,在群雄之中?是最?不起眼?的一位,崔家舍不得嫁嫡女,才选了她这个?遥远的旁支女嫁过去,借崔家的名头,横竖当个?赌注。
不想成婚后,太祖一朝起势,风云化龙,将天下收入囊中。
当初不肯嫁给太祖的崔家嫡女悔青了肠子,眼?睁睁看着一个?身份低微的旁支踩在她头上,翻身做了皇后。
映雪慈来到寿康宫时,崔太妃刚和太皇太后哭过。
她哭得梨花带雨,面上的妆都花了,斑驳在脸上,挂出两条深深的泪痕。
太皇太后虽已年迈,但精神头尚可,西山上无人?打搅,也无人?敢怠慢皇帝的亲祖母,毕竟无论换几任皇帝,都是她的亲子孙。
见有人?入内,她接过宫女双手递过来的帕子,拍了拍崔太妃的手背,缓缓出声:“好了,莫哭了。”
崔太妃接过帕子,抽噎不止:“姑母,臣妾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当做眼?珠子呵护大的,他打小就和您亲,养在您膝下,如今就这么去了,臣妾心里针扎一般,他才多大,不过二十岁!才长大成人?呀……”
她伏在太皇太后的手边哀哀哭泣,哭得无比投入,整座寿康宫都回荡着她瀑布流水般的哭声。
宫人?们低头看着脚尖,映雪慈也以同样?的姿势站在门前,银灰色的长裙,头上一只白玉簪。
整个?人?好像一缕轻烟飞絮,在光尘中?苍白的近乎透明。
长辈若在大哭,做小辈的贸然?进来看见,实属失礼,应当回避。
可守门的宫人?竟然?也没有提醒她,就让她进了来,眼?下她上前不是,出去也不是,只能沉默地立在门口等传唤。
太皇太后没再?让崔太妃别?哭,她瞧见了站在门前的映雪慈,颔了颔首,道:“你就是恪儿的妻子,过来让我瞧瞧。”
慕容恪成婚,太皇太后也没从?西山回来,只派人?送来了贺礼,所以,这还是她第一回见映雪慈。
映雪慈聆听吩咐,走上前给二人?行礼。
崔太妃一听映雪慈来了,立时收了哭声。
她背过身去,匆忙拭了拭脸,才扭过头严厉地呵斥道:“你来了怎么也不知道吭一声,还要?太皇太后叫你你才肯动,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丢我的人?,等着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崔太妃疾言厉色地说完,一阵钻心的锐痛刺穿头颅。
那头疼的毛病又犯了,比从?前还痛百倍。
这还不是都怪映雪慈,若不是映雪慈不懂事杵在这儿,她怎会发了大怒引发头痛!
崔太妃狠狠瞪了她一眼?。
映雪慈轻声:“都是儿媳的错,还请母妃息怒,莫要?因儿媳发怒伤了身子。”
她永远是这副淡若云雾的模样?,不像人?家的儿媳贴心窝子。
崔太妃本就讨厌她,映雪慈说什么,她都能揪出错处来。
“你若还顾念我的身子,就该常来看我,晨昏定省一个?不少。嘴上说给恪儿抄经,我可打听过了,你每日巳时才去,酉时就回,怎么就连给我请安的时辰都没有了?我看你是根本就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
崔太妃话锋一转,讽刺道:“也是,你有你那个?住在南宫的姐姐庇护,哪儿还看得上我一个?太妃呢,给我做儿媳,真?是辱没了你!”
自打上回梁青棣上她的云阳宫,站在她病床前阴阳怪气的为映雪慈撑腰以后,崔太妃就好一阵子没敢叫映雪慈来立规矩。
现下太皇太后回宫,她自觉有了靠山,连忙重振过去的威风。
她想磋磨一个?映雪慈,那还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