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48章

他吻着她,忽然用了些劲,本来捏着她肩膀的手掌放到了她的脖子上,没使力,指骨撑着她的下?颌,让她有个地方?栖着。

映雪慈茫然地想,她清楚什么?

什么叫天经地义?

她的婚事本就是容不得她做主的,父亲要她嫁给杨修慎,阿姐为她挑了慕容怿,崔家替慕容恪求娶她。

在这几?个人里,慕容怿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可却不是她自己?要选的。

如?果不是崔家横生枝节,她或许会嫁给他,比现在还要更早地知道他是一个多么专断疯狂之人。

气息混乱在了一起,早就分不清是谁的津液,只有丁香花的香气甜得发苦。

嘴唇分开时,映雪慈的眼?睫覆了下?来,意识到只要身?在宫中,便绝不可能?摆脱慕容怿,她攀着慕容怿的肩膀,无力地看向地面。

慕容怿抱起她步入卧房,蕊珠殿的床只是一张精致的拔步床,远不如?南薰殿的玛瑙宝床宽大舒服,他若躺下?,只怕还显得拥挤。

映雪慈面朝内里卧着,他坐在床边,把玩她纤细的手指:“你?今日?受了惊吓,好好休息,朕三?日?后再来看你??”

映雪慈背对着他,声音细微:“臣妾小日?子来了。”

慕容怿问:“疼吗?”他道:“那朕五日?以?后再来。”

他的手伸来,覆在她平坦柔软的小腹上,小衣都被他捂热了。

他不懂女人的事,生母徐贵妃去世的早,他身?旁的女人只有谢皇后这个长嫂,谢皇后时而有腹痛的时候,先帝在时,便这样?替她揉腹。

映雪慈无话可说,她茫茫然地凝视着床尾的纱帐。

长夜还未曾过半,睡前的侥幸和愉快便都消失不见?,她恨不得这只是一场梦魇,醒来,阿姐派来的侍卫把蕊珠殿守得密不透风,慕容怿听了阿姐劝说,断了对她的念想。

从此二人桥归桥,路归路,生不见?死不见?。

她安安静静等到六月十九,世上再无礼王妃,也无映雪慈,只有汪溶——这是她给自己?取的新名字,随母亲姓,用来出?宫以?后隐姓埋名时使用。

可慕容怿不肯放过她。

她几?乎能?想到阿姐是如?何劝说的,一定软的硬的都用上了,可他是皇帝,他不听,谁又能?拦得住他呢?

门外那些阿姐派来的心腹,固然是效忠阿姐的,可难道指望他们就能?拦得住一国之君吗?

谁能?承担得起这罪同谋逆的下?场?

映雪慈慢慢地想明?白了,她不再挣扎,翻过身?,胳膊碰到慕容怿冰冷华美?的袍子,她瑟瑟地抖了抖。

慕容怿身?上还穿着石青色的燕居服,朝珠垂到胸口,流动着尖锐的珠光。

不知是刚从御书房还是哪儿来的,袖口沾着一团墨迹,她捏住了那团墨迹,慕容怿低头?看她,声音磁性低沉:“溶溶?”

映雪慈没有说话,坐在雪银色的床幔里,月华洒在她的头?发上,显现出?一圈靛蓝色的光晕。

她凑过去,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冰冷的袍子下?面,男人修长挺括的身?体?是浑热的,长发像绸缎滑进他的手掌里,在他的指尖如?水流溢。

“是臣妾不该欺瞒陛下?,可实在是那晚陛下?来的突然,臣妾又因亡夫超度的法会未完,心中惶恐,更怕拒绝陛下?,陛下?会生气,才不得不服药相避。”

她絮絮地说着,贝齿咬住下?唇,抬起头?,眼?里有了朦胧的泪意:“若臣妾当初嫁的人真是陛下?就好了。可臣妾如?今这样?的处境,哪里还敢想和陛下?结发的事?陛下?如?今喜爱臣妾的姿容,若哪一日?不爱了,以?臣妾的身?份,又该如?何自处?”

映雪慈啜泣着,将玉白的脸颊贴在慕容怿凉浸浸的通犀金玉带上,“陛下?是天子,可臣妾只有陛下?了。臣妾有多害怕,陛下?可知道?”

第37章 37 情欲爱欲会噬人血肉。

皇帝坐在肩舆上出神。

袖口微湿, 是?沾了映雪慈的眼泪。

他很少?看到她这么伤心大哭的样子,原来眼睛大的人,泪珠子也大, 砸下来会?溅起水花。

滚烫的,一颗接着一颗, 烙得他手背生出一种灼伤的疼。

一定是?真的害怕极了,才会?哭成这样, 扑在他的怀里?,抖得像暴雨中的一朵依兰花。

皇帝抚了抚额角,看上去像在闭目养神, 眉头却一直紧皱着。

他自幼被皇兄抚养, 一心扑在课业上。

及长, 又?有一番开疆拓土的壮志,欲让藩地辽东国成为大魏最坚实的前塞,自然就忽略了男女之情。

那时他也清楚, 如果不出意外,他的正妃人选也将?由皇兄定夺。

皇室的婚姻, 从来都是?政治抉择的结果。

选一门无?论身世德行都挑不出错的正妃, 相敬如宾, 无?关情爱,在遥远的辽东扶持一生。

皇兄和皇嫂伉俪情深, 他也没有纳妾的打算, 哪怕不爱,他也会?给妻子应有的尊重, 和她生两个子嗣,让她在卫王府安度余生。

他若奔赴前线,辽东的一切便?全权交由女主人代理。

他那时不懂女人。

不知?女人原来是?这样的柔媚似水, 温纯依人,长发绕着他的手指,像羽毛挠着他的指腹和心坎,让人舍不得抽出来。

原来不能拿朝堂上那套独裁霸道的手段对她,他想象中对待“正妃”的敬重和干脆,也不能用?在她身上。

她需要被捧在手里?小心呵护,稍有不慎就要落泪。

这点道理,他居然要等尝到她的眼泪以后才明白。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丈夫暴毙,丈夫的兄长取而代之,换做任何一个女子都会?觉得惶恐不安,何况她出身清白,荏弱守礼。

皇帝捏着眉心,越发疑心求而不得会?让人发疯,情欲爱欲会?噬人血肉。

他前几日一定是?发了疯,才明明答应了要等慕容恪超度,又?恬不知?耻地食言要她。

才把她逼成这样。

她才十七岁,哪怕嫁作人妇,也比他小得多?,脱下孝服,换上轻薄明艳的衣裙,便?像墙里?探出的红樱一样天真娇美?——是?他太心急了。

“梁青棣。”

自打从蕊珠殿出来,一直沉默不言的陛下忽然出声?,梁青棣连忙“哎”了声?,凑到肩舆的脚踏旁,“陛下,您吩咐。”

皇帝从衣袖里?递出一个东西,垂眼珍惜地看着:“明日把这个送给她。”

梁青棣双手接过来。

夜里?甬道漆黑,借宫人手提的宫灯看清了物什的样子,原来是?一块巴掌大的红绸。

银红的料子,衬得皇帝的手骨节修长,皮肤冷白。

他的生母徐贵妃当年就以肌肤如雪盛名,比崔太妃年轻时更美?,是?世上不可多?得的美?人。

太宗并非不宠爱她,只是?忌惮她的母族镇守西南,功勋过主。

徐贵妃清冷寡言,从不为此多?解释什么,太宗每每驾临,她以礼相待,再没有更多?的热情。

一晃贵妃娘娘去世十来年了,面容也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模糊,梁青棣想起旧主,心里?感慨万千,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陛下,这是??”

皇帝道:“打开罢。”

梁青棣依言打开,见红绸里?面是?两簇长发,被绑在了一起。

他虽然是?宦官,但也听过新婚夫妇剪发结发的事,他的手颤了颤,“……陛下?”

皇帝重复了一遍:“明日将?此物给她,你亲自送,不要让南宫的人发觉。”

他靠坐在肩舆上,“她脸皮薄,被皇嫂知?道,她会?更加为难。”

梁青棣低下头,“是?。”

肩舆前行了一会?儿,遇到一列巡逻的侍卫,跪了一地。

皇帝抬抬手让他们起,黑夜里?那甲胄和佩刀摩擦发出清脆的锵鸣声?,让他不由得想起在边塞的时候。

巡边之后的夜晚,他曾面朝钱塘的方向肖想过她的身体。

隐秘的,阴鸷的,不可告人的欲意,在篝火哔剥的长夜里?燃烧悱恻。

反复几次后,他接纳了那种蚀骨的欲望,冷静而漫长的释出,将?那种念头变得麻木和平常,以此维持表面的从容。

一直维持到在卧雪斋,握住了她脚踝的那一天。

欲念压倒了理智,如野兽般,一发不可收拾。

她哭了两次,说了两次害怕,他第二次才反应过来。

“朕前几日,太过了。”

慕容怿石青色的袍角在风里曳了曳,他道:“日后你要时常提醒朕,不可再吓到她,朕错过一回,不能再错第二回。”

他现在可以肯定,他前两日应当是?疯魔了,日后多?加克制,如非必要,不能再露出那般模样被她看见。

梁青棣忙道:“奴才知?道了,那尚衣局那儿新做的衣裳——”

皇帝摆手:“先放着,等她哪日心情好了再送吧。”

梁青棣垂眼:“是?。”

礼王妃今日穿着的那梅子色的薄纱裙,是?尚衣局加紧做出来的。

不止这一件,尚衣局还做了不少?颜色鲜亮,款式新颖的衣裳,预备这两日就给王妃送去。

礼王刚死,王妃确实穿不了太鲜艳的,不过,待到明年春日游园时就能穿。

梁青棣眯了眯眼,不禁想起两年前那会?儿,谢皇后召待字闺中的礼王妃进宫小住。

还是?卫王的陛下和她已见过了一面,翌日谢皇后带礼王妃去游湖,陛下从岸边的凉荫里?走过,听见十五岁的映雪慈靠在姐姐的怀里?喁喁低语。

她说阿姐,你身上的红裙真好看,要是?父亲也允许我?这么穿就好了。

元兴帝爱妻且开明,并不拘着谢皇后必须要穿端庄的皇后服制才可以,他命人做了无?数新颖明艳的衣裳送给谢皇后,谢皇后一一笑纳。

谢皇后道,那有什么难?

说着命人赐给映雪慈数件粉纱衣,红罗裙。

映雪慈起初还不好意思,穿上以后嘴角便?浮起了梨涡,像翩然的飞花一样在御囿荡秋千,明艳的裙摆一次次在她身上绽放。

后来映雪慈回家,便?听谢皇后抱怨,映父将?她赐下的红裙粉纱都扣下了。

皇后赏赐之物不敢烧毁,通通压箱底收在了库房中,勒令映雪慈不许再穿。

后来她果真再也没有穿过。

清淡柔雅的颜色仿佛镶在了她的身上,和她苍白似雪的肌肤融为一体,丈夫去世后,她也好像失去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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