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57章

“又不吃东西?这怎么行?。”皇帝叹息,“想法子?再劝劝。”

他挑弄着琴瑟,无端端又想起她今天?和他调笑的时?候,忽然垂下去的脸。

她坐在光里,楚楚地笑着嗔他“哪儿有你这么做父亲的,和孩子?抢东西”那一瞬间,真好似他们成亲了两年一样,他听得忍不住笑,心里浑热的一团,真想亲吻她的鼻尖,告诉她,他们以后的孩子?不会缺什么,也用?不着抢。

他会把他拥有的一切都交给这还未出?生的孩子?继承,至于它娘亲手缝的额带,就让给他这个做爹的吧。

可那时?候,她低下了头?,胳膊轻轻收紧,嘴角的笑也淡了,人刹那间的冷淡骗不了人,他看得一清二楚,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占据了他的心。

她不相信他。

皇帝良久没有从抱琴轩出?来,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夜深了。

宫人进来换了烛芯,梁青棣值守在门前,望着黑得近乎垂下来的天?空,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皇帝的问询:“什么时?辰了?”

梁青棣忙道:“回陛下,快子?时?了。”

过了子?时?,就是他和她约定的十?四日的期限。

手边那碗溶着鹿血酒的玫瑰甘草汤,已然凉透,凉虽凉了,功效不减,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修长的手执起碗壁。

母亲去的那年,他五岁。

在此前,他还依稀记得他孩时?抢夺玩具,死死地攥在手中不放,将对手踩在脚底下,既不允许对手爬起来磕头?认错,也不允许他有任何接触到?玩具的机会,他是慕容氏的凤子?龙孙,既承着这个姓,就意味着他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几人之一。

哪怕是亲兄弟,亲父子?,他也没有什么不敢抢,不敢夺的,他的就是他的,他认定的,哪怕死了,魂散了,也是他的。

母亲瞧着他的模样直摇头?,一面拉架,一面轻轻地和亲近的侍婢念叨:“怎么会是这样的脾性?呢?没随了他父亲,倒像随了他皇祖父,但愿长大了能改改,要不然以后娶妻生子?,不知谁家的闺秀敢嫁给他,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他想母亲说得对,原来那时?候,就早有预料了。

她不敢嫁给他,他也要让她吃苦头?了。

他知错了,他认的,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千倍万倍地补偿她,可是——

他放不了手了。

从皇兄皇嫂口中得知有一个唤作“溶溶”的女孩子?伊始,透过春日飘扬的垂幔,他清晰地听见了他的心跳,朦胧地看见了他的一生。

还是他打小最厌恶的甜腻,喝下去的时?候竟也没觉得难喝,甜味过后,甘草化出?的深深苦涩附着在唇腔上,他抿出?鹿血酒的腥烈。

他需要她,给他一个答案。

“把人从慎刑司领回来,看紧了,消息不许传出?去一个字。”皇帝的声音还是慵懒随和的,隔着门,御前值守的人不敢错过一个字,小心翼翼地聆听着。

“你们都散开,今晚这儿,不必留人。”

云阳宫。

崔太妃呆呆地坐在没有点灯的宫殿中,耳边还隐隐约约传来今早宫外报信人的哭腔“太妃、太妃,崔家要没了,咱们崔家这回彻底完了,您可怎么办呀”,哥哥怎么会倒了呢?

三朝元老呀,开朝时?的从龙之功,她的父亲,是太祖皇帝亲口封的国公,她的哥哥,打从太祖皇帝那朝就在朝堂上扎了根,她更是太宗的挚爱,她的儿子?是丈夫最宠爱的孩子?,丈夫答应过她,会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泼天?的荣宠,怎么会,一眨眼都没了呢?

“崔阁老被拖进诏狱了,你侄儿被判秋后斩首,家中年轻的子?侄被判充军,女眷流放,宫门口抓获了崔家的嫡系,一个也没能跑出?去……”

传信的人是这么和她说的。

“太妃,阁老给您最后留的话?,便?是让您……自尽。”

她吓了一跳,睁大眼睛尖叫起来,“我自尽?我凭什么要自尽,我有儿子?,就连先帝活着,也没能耐让我殉葬!”

传信的人目光艰涩,“阁老说了,崔家护不住您了,当今这位不是个善茬,就凭您当年害徐贵妃的事儿,回头?那位清算起来,只怕比死还难受,倒不如就这么痛痛快快去了。”

崔太妃的眼泪一下便?流了下来,她不想死,可哥哥说得没错,崔家没了,她还能上哪儿耀武扬威去呢?

让她龟缩着过完残生?她才不要!她轰轰烈烈了一辈子?,一辈子?都鲜花着锦,踩在别人头?顶,她绝不要低声下气?地讨活!

哭够了,崔太妃从螺钿柜子?里翻出?了慕容恪幼年的衣物?,抱在怀里喃喃地道:“恪儿,娘真是没处活了,谁都不给娘活路,你爹去了,你也去了,他们都欺负娘,欺负你舅舅。”

崔太妃道:“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你别怕,娘很快就来陪你,可娘始终放不下一件事,你心心念念的映氏,何苦让她独活在这世上,没了咱们,她一个人也孤单,不如随娘一块去了,以后咱们三好作伴。娘再也不欺负她了,娘也想明?白了,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吧……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吗?”

崔太妃叫来云儿,神情肃穆地将之前映雪慈不肯喝的弹指醉,放进了云儿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柔着声气?儿道:“好孩子?,哀家再嘱咐你这最后一回事,你把这酒下在映雪慈的杯子?里,看着她喝下去,事成了,哀家赏你金银珠宝,够你过完下辈子?的,等她的死讯一传来,哀家便?也跟着自尽,绝不苟活。”

云儿吓得脸色惨白,崔太妃平日张牙舞爪,作威作福惯了,突然这般慈祥,却让她更加恐惧,“奴婢、奴婢知道了。”

崔太妃微微笑了笑,拿手抿了抿鬓发,眼中还带着七分年轻时?的骄傲,“好孩子?,去吧,哀家等你的好消息。”

云儿哆哆嗦嗦地回了值房,她从自己?床头?的小柜子?里翻出?了几两碎银,揣在了怀里,抱着弹指醉,趁夜跑出?了云阳宫。

她一口气?爬上了宫里无人看管的塔楼,然后将装有弹指醉的瓶子?,从塔楼上用?力抛了下去。

随着“啪”一声,瓶身?破裂,毒酒沿着地缝肆意流淌,在地上泛起了细微的沫子?,云儿彻底松了一口气?,攥着怀里的几两碎银,颤抖地蹲下来,用?背抵住了城墙根。

她本来都想好了,再攒点钱,就去买通内务监掌管分配的姑姑,把她从崔太妃的云阳宫调出?来,派去王妃的蕊珠殿做活。

她见过王妃的次数不多,可回回都受到?了王妃的恩惠,她没读过许多书?,但她明?白,这样的人,不应该不明?不白地枉死。

她又庆幸自己?幸好还没攒够钱离开,要不然,崔太妃就要给别人派这下毒的活计了,她还怎么把这毒酒砸碎呢?

抹了抹脸上吓出?来的泪珠,云儿小心翼翼沿着墙根,往映雪慈的蕊珠殿跑,她还要去给王妃报信,让她千万小心,崔太妃只怕是疯了!

“这个老虔婆,都这样了,还不肯放过你。”蕙姑简直气?得要哭出?来,更不敢想,倘若不是有云儿报信,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过了子?时?,她们只差两日就能出?宫了,等出?了宫,一切就都好起来了,若是被崔太妃害死在出?宫前夕,溶溶和她,得有多绝望?

送走了云儿,映雪慈沉默地立在门前,风雨欲来,她身?上裹着一件单薄的披风,灌入的长风支撑起了她瘦弱的身?影,蕙姑心疼地走上前去,却听见她低柔地道:“下雨了。”

她伸出?雪白的腕子?,悬在半空中,雨水滴落在她的掌心,她想用?手盛,谁知轻轻一捏,雨水却被揉碎了,沿着掌心的纹路滑落手肘。

雨水就在此刻丰沛起来,六月的天?儿就是这样,风雨雷电,说来便?来,一刹那世间只闻紧密如鼓的雨声,天?边划过紫电雷光,震地脚底嗡嗡直鸣。

映雪慈美丽的脸庞被紫光照亮,她茫然地噙着从天?而降的雨水,唇瓣翕动,吐出?了几个只有蕙姑才能听清的字眼,“阿姆,我不知这样做对不对。”

“可我累了,我不想再忍受她了……”

蕙姑一愣,紧紧握住映雪慈被雨淋湿的手掌,那么羸弱的身?体,何以要承受这些呢?

“没有什么对不对,溶溶,你做什么都没有错。”

映雪慈静静地望着前方遮住视线的大雨,皎洁纤丽的身?影被雨水模糊,幽静而柔弱,她覆下湿漉漉的睫毛,轻声道:“她那么想随慕容恪而去,那就让她去吧,阿姆,她好歹是我的婆母,于情于理,我们该送她一程。”

大雨中,忽然跑来几道撑伞的人影,步伐飞快,踏得一地水花飞溅,蕙姑受了惊吓,正?要上前护住映雪慈,为首那人却从伞下抬起了头?,竟是御前的飞英。

飞英气?喘吁吁地道:“王妃,快随奴才上抱琴轩去,陛下、陛下他……”他急得直抹脸上的雨水,“总之,您快随奴才去吧!”

“这急匆匆的,是出?了什么事?”蕙姑连忙往映雪慈的身?上披防雨的斗篷,埋怨地看了飞英一眼,“陛下也真是,这么大的雨了,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王妃身?子?弱,若着了凉可怎么办?”

“奴才领了小轿过来,不会着凉的,里面置了薰笼,热乎着呢!”飞英道。

看蕙姑撑着伞要跟去,飞英目光闪了闪,挡在了映雪慈和蕙姑之间,“蕙姑姑就不必去了,陛下传召王妃,原就是要小心行?事,蕙姑姑留在这儿,以防皇后殿下的人来询问,您也要做个遮掩。”

映雪慈坐进轿中,看蕙姑满脸的担忧,她挑起轿帘,温柔地一笑,“不要紧的,之前也总是这样,且听他的吧,我很快就回来了。”

“那……好吧。”蕙姑眼皮子?直跳,目送着抬着映雪慈的小轿消失在雨幕中。

她仰头?看着天?上没有止尽的雨水,长长叹了口气?,“这场雨,不知下到?什么时?候才歇呢。”

抱琴轩内外,一个人也没有,飞英将映雪慈从轿中搀扶出?来,送她走到?廊下,掸了掸身?上的雨水,映雪慈柔声道:“怎么不见梁掌印他们,御前伺候的人呢,今夜一个都不在,若被陛下知道,要责罚你们的。”

飞英听出?她这是好心提醒,摸着脑袋讪讪一笑,“好叫王妃知道,不是咱们玩忽职守,今夜是陛下不让守在这儿的,陛下方才说头?疼,不想见人,就歇在抱琴轩了,也不肯回紫宸殿去,咱们万般无奈才请了您来,您帮着看顾些,等陛下好些了,您再唤我们近前伺候。”

映雪慈无奈道:“我不是太医,也不是灵丹妙药,请我也治不好陛下的病,不是吗?”

话?虽如此,人到?了这儿,就没有离开的道理,午后钟美人求见的时?候,她就从后殿离开了,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儿。

他要她的时?候,她就一定要在。

……否则无论用?什么手段,他都能将她弄来。

瞧着映雪慈迈进了抱琴轩,飞英如释重负,带着几名小太监飞快地消失了。

说来也奇怪,今夜陛下不许他们近前就算了,连干爹都不被允许守在抱琴轩前,他本想问怎么回事,干爹讳莫如深,挨个给了他们一脑门,想来是陛下今夜头?疼疼得狠了,嫌他们在御前太聒噪。

合上门,如注的雨声瞬间变得沉闷低微,轩里灯火幽微,随着接连不断的雨水和雷电,烛花飘动,一跃一闪,殿中蔓延着冰凉的水汽。

抱琴轩分为前殿和后殿,前者待客,后者设了一张架子?床,用?来休憩,早年间太祖夏日乘凉也曾短暂地将寝殿搬来这儿,小宛国公主的南薰殿建好后,他便?几乎夜夜都宿在南薰殿。

映雪慈在前殿没有瞧见皇帝,正?要循着下午的记忆绕去后殿,忽然听见殿门外传来细微的门栓声,她愣了下,走回门前,试着用?手推了推,心却冷到?了谷底。

殿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是谁?

——梁青棣,飞英,还是和上回一样,利用?她穿上慕容怿的袍子?,哄弄圣心的人?

无论是谁,想必都是经过皇帝授意,普天?之下,敢贸然将皇帝关在这儿的人,除非是想死想疯了。

她怔怔地立在门前半晌,直等到?双眼都陷入了这里的黑暗,看得双目失神,唇边方才扬起一抹极为凉淡的笑容。

仿佛预知到?了什么,她轻轻退了两步,站在一片烛火里,偏过头?去,用?手腕慢慢蹭去了溢到?脸颊上的珠泪。

后殿传来低沉的脚步声,映雪慈身?影不动,立在重叠的垂幔后,她进来时?褪下了满是雨水的斗篷,身?体如月照梨花般清纤微颤,她恍惚想起来时?蕙姑念叨着“快子?时?了。”

子?时?。

过了子?时?,就是他和她约定的日子?了。

原来这么快,也这么慢,她小心翼翼周旋了这么久,怎么却觉得,眨眼便?到?了?

皇帝掀开一重一重的垂幔,最后一重时?,他静了下来,隔着垂幔注视着那道清弱的身?影。

身?体说不出?的热,这种热并不陌生,在辽东的时?候,在最思念她的那段时?日,他夜夜和这样的热依偎。

鹿血酒,不同于烈性?的催晴药,只会勾出?人心深处最隐秘诚实的欲望,他以为会难忍,会在她的面前狼狈而粗暴,未曾想不是,他忍得辛苦,但又忍得自如。

原来一直都在忍,和她亲近的每一个呼吸,都是这样的煎熬,他的欲望太过诚实,她便?是了,他一切的欲望的来源。

她的眼神所到?之处,裙摆拂掠之处,指尖抚触之处,都能令他如痴如醉,他想捧起她的裙摆细嗅,迷恋她身?体传来的一缕缕馥郁的香味,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

高大的身?子?俯下来,从身?后圈住了她,他攥住她的衣袖,掰开她细瘦的指尖,捏着带到?了面前,很香,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这么香,映雪慈别过头?去,没有看他,被他捏住下巴扳了过来。

在酒意渲染的微红之下,他的目光隐隐含着痛意,他眷恋地吮咬她的嘴角,撬开她的牙齿和她最柔软的舌尖缠绵,高挺的鼻梁压着她的鼻尖,浓长的睫毛蹭着她的脸颊,映雪慈抬起手腕时?,耳边传来了他嘶哑的声音。

分明?是命令,又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求,“溶溶,别推开朕。”

寿康宫。

太皇太后得知了钟姒的举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孩子?,真是傻透了,哀家让她送汤,她竟敢往汤里下药!”

可药已下了,就算此刻追回,也来不及了。

她很快定了下来,“药下了,事成了吗?”

冬生道:“没瞧见钟美人从抱琴轩出?来,想来是成了,就算不成也不怕。”

太皇太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冬生利索跪了下来,磕头?认错道:“奴才有罪,奴才方才去将抱琴轩的殿门栓上了,便?是陛下大怒,碍于鹿血酒的效用?,只怕即便?不能成事,也成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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