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观的师祖虽是太?祖的亲妹妹玉真公主,但一向追求避世清俭,没有京城寺庙的奢华,平时吃的素斋也都是女冠们自己在后山种的菜做的。
这个时辰,已经过了用午膳的时候,像他们这些时不时辟谷的修行之?人,饿一顿没什么感觉,蓝玉怕映雪慈撑不住,毕竟她?生得那样纤弱,腰细的好像能一把掐断,刚才在马车上,她?都怕映雪慈会昏厥过去。
“蓝玉法师。”
映雪慈被安置在后院最宽敞的一间房中,里面简简单单的一副桌椅,一张床榻,但打扫的非常干净,床上的被子也是新换的,透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好闻的皂角香。
她?听见敲门声?过去开门,看见蓝玉端着一碗素面进来,十分惊讶,“不是已经过了午食的时辰了吗?”
“怕你饿坏了,我去煮了碗面给你吃。”蓝玉放下热乎乎的面条,招呼她?坐下来吃面,往她?手里塞竹筷,她?有几分不好意思地道?:“我们观中时常辟谷,平时也没什么好吃的,我往里卧了个鸡蛋,放了把水灵灵的小白?菜,还有少许盐巴,你别嫌弃。”
到底是宫中出来的金尊玉贵的王妃,听说她?未出阁时,也是京城里娇养的名门贵女,好东西吃多了,一碗面在她?眼里,只怕和白?面馒头一样寒酸。
蓝玉说完这句话,紧张地搓了搓手,却听映雪慈道?:“好香呀!”
蓝玉抬起了头,脸颊一红,“是吗?我辟谷太?久,已经许久不下厨做热食了,你快趁热吃吧。”
映雪慈抿嘴一笑,执起筷子,双手捧住陶碗,先将唇瓣凑在碗边喝了口汤,舌尖猝不及防被烫到,她?下意识往后躲了下,眯起眼睛,眼角烫出了泪花,蓝玉连忙道?:“慢点啊,没人和你抢。”
映雪慈红着鼻尖,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挑起面条送入口中,她?吃东西吃得慢,雪嫩的腮帮微微鼓起,长睫低垂,想来是脾胃不好,要多嚼一嚼才克化?得了。
吞下去一口,她?又吃了一根小白?菜,山里自己种的白?菜,清甜脆爽,她?慢慢地吃着,白?菜叶子一点点的消失在她?樱红的唇瓣中。
蓝玉拍了下大腿说:“哎哟,你可真像我以前?养的兔子,我夫君没死?的时候,去山里采药发?现了一窝小兔子,母兔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兴许是叫人给猎死?了,一窝小兔子嗷嗷待哺,他就拿回来给我养着玩,我每天从?田里摘了菜喂它们,它们也这么吃,和你可太?像了!”
映雪慈被她?说得有点脸红,以为她?在说她?吃的慢,不由?加快了吃面的速度,蓝玉看她?吃得急,怕她?被呛住,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说你吃得慢,你吃相斯文,吃得好看,我就是顺嘴那么一说。”
映雪慈从?面碗里抬起头,被热汤润泽过的唇红殷殷的,像雪地里的红樱桃,她?甜甜地一笑,“我知?道?。”
蓝玉怜爱地看着她?,把她?当?小妹妹一样,“好吃吗?”
“好吃!”
“那够吗?不够我再去给你下一碗。”
“够了、够了。”
映雪慈吃撑了。
她?从?前?不吃这么多,蕙姑也不让她?吃这么多,她?吃多了消化?不了,反而容易不舒服,今日大抵是真的饿了,蓝玉又在一旁殷殷注视,她?本来已经饱了,被她?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着,硬着头皮将面条一根根扒光了。
蓝玉满意地看着空碗,“这样才好,多吃点,长胖些,以后出门在外啊就不怕了,不然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有你受的。”
映雪慈起身收碗,蓝玉拦住她?,抢过碗道?:“你来了就是客人,哪里有你收碗的道?理,你刚吃完出去走一走,不然对胃不好,过一会儿累了,就回来休息,估摸着也就两个时辰,她?们就来接你了,妙清也就回来了。”
映雪慈不好意思让她?收碗洗碗,还是执着地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像小尾巴一样,一路跟到了伙房,蓝玉蹲在地上洗碗,她?就跟着蹲下,替她?舀水。
蓝玉催道?:“快站起来快站起来,刚吃饱不能蹲下,压着胃你要吐的!”
映雪慈双手捧着水瓢,乖乖地站了起来。
洗完碗,蓝玉看映雪慈还跟着她?,耐心地道?:“我要去房里读经文了,这个只能我一个人读,你不能进来打搅,这是师祖留下的规矩,你自己去玩吧。”
映雪慈道?:“我不知?道?去哪里……”
她?不认得路,观里弯弯绕绕的,她?怕走错了,扰了其他师姐妹读经。
蓝玉笑道?:“那你下山,去山脚下的村子里玩儿吧,很?近的,从?后面走山路,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观里没什么好玩的,大家都在忙,我们平时也会下山去买东西,你正好出去散散风。”
知?道?她?顾忌什么,蓝玉温声?道?:“我们这山和村里,不怎么见外人,也就没有外来的人,不会有人认出你的,村里的人都很?和善,你去玩一圈儿就回来,不会出事。”
映雪慈也的确没有在山里和村里玩过,她?打出生起,就待在映府的宅子里,因为家规森严,她?每个月只有一次和母亲出来上香的机会,可以趁机在庙会里逛一逛,或是从?马车的窗户看一眼外头的风景。
就像东二街的香糖果?子一样,明明离映府只有两里地的距离,可她?念了好多年?,都没能吃上。
后来在钱塘,慕容恪倒是允许她?出门,他给她?大把的金银,要她?去花,可却会派府中的护卫时时刻刻的跟紧她?,寸步不离,连女客才能进入的胭脂香粉铺都要跟进去。
她?为此只好舍弃了一些地方,在大街百无聊赖的闲逛,或在茶楼酒楼吃个便饭,喝一喝茶,但在护卫打伤了一个多看了她?两眼的过路男子后,慕容恪便连大街和茶楼酒馆都不让她?去了,若要去,也必须带着他。
她?很?久很?久,没有一个人出来玩过了。
“那好,我去了!”
“去吧去吧。”蓝玉笑呵呵地道?:“早点回来啊,等?你的乳母和婢女回来了,我叫人去找你。”
山脚下的村子并不大。
想来是上清观的女冠经常下山买东西,村里的人见到她?身上的道?袍也见怪不怪,映雪慈脸上蒙着面纱,气质幽美出尘,宛若谪仙,难免有人看向她?,但也都是和善的目光。
她?无处可去,就买了一碗凉爽清甜的豆蔻饮子,兜到了村子的溪水边,坐在树下,抱着膝盖出神。
有几个妇人,正在溪边浆洗衣物,撩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带出一串清澈剔透的水珠。
午后的日光透过树叶间的间隙,零碎地洒在她?的身上,空气中飘来清淡中略带辛辣的藿香蓟的气味,面前?溪水汩汩,暖风阵阵,熏得人眼皮发?酸,许是这一刻太?过放松和温暖,映雪慈撑不住连夜的疲惫,靠在树身上,头一歪,睡着了。
她?是被一个小孩子摇醒的。
小女孩扎着两个螺角揪揪,五六岁的年?纪,小脸白?净,满是奔跑出来的红晕,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娃娃,不知?是她?的弟妹还是朋友,比她?还要小,三个人挽着裤腿,光脚站在凉浸浸的溪水里,脚趾扣着脚底的卵石。
“怎么啦?”映雪慈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她?环顾左右,应是睡了有一会儿了,日头微微倾斜,浆洗衣物的妇人们也走了,她?睡熟的身子被和风暖阳烘得热乎乎的。
“姐姐。”小丫头嘴甜,凑过去,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指了指她?身边的豆蔻饮子,“我想喝这个。”
“我刚才看你睡了好一会儿啦,有野猫想来偷你的豆蔻饮子喝,被我赶走了,可是我好渴啊,姐姐,你可以让我喝一口吗?”小丫头双手合十抵在胸口,脆生生地道?:“求求你啦,姐姐,我娘不给我买这个喝,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哩。”
映雪慈被她?的模样逗笑了,她?想到了嘉乐,嘉乐也就比她?小一点,矮一点,早上还在哭鼻子呢,不知?道?现在好点没有。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伸手轻轻抚了下她?的脸,柔声?:“拿去喝吧。”
小丫头开心坏了,还不忘了甜甜地道?谢,蹲下来捧起碗要喝,可她?人小碗大,两只手捧得摇摇晃晃,还没喝到嘴里,饮子先泼了一口出来。
她?像做错了事,放下碗,怯怯地看了映雪慈一眼,“我不小心泼掉了,姐姐……”
映雪慈轻快地安慰她?,“不要紧。”
她?环视了一圈,看见不远处长着一丛风铃花,恰好像个装酒的小樽的样子,过去摘了三朵,分别斟满了豆蔻饮子,用拇指和食指托着,小心翼翼地护着柔弱的花瓣,递到了小丫头的手里。
淡紫微白?的风铃花瓣柔软细腻,盛着一泊甜凉的饮子,喝下去唇齿都溢满了芬芳。
映雪慈又依葫芦画瓢斟了两朵,分给了另外两个孩子喝,喝完了她?再斟上,三个人将饮子分了个精光,小丫头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喝的溜圆的小肚子,意识到一个重大的问题:“姐姐,我们把你的饮子喝完啦,那你岂不是没得喝了?”
“我再买就是了。”映雪慈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看她?头发?乱了,让她?坐下,解开她?的发?绳,手势轻柔地替她?梳辫子。
辫子梳好的时候,蓝玉派的人也来了。
是那个早上撞了她?的小女冠,小女冠脸色不大好看,快步走到她?的身后,不由?分说就拉起她?的手要走:“你的乳母和婢女回来了,妙清也回来了,蓝玉师姐让我来找你回去!”
映雪慈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还是回头同三个小家伙摆摆手道?了别,轻声?道?:“怎么这么着急?”
“……这不是怕天色晚了,赶不上在关城门前?送你们出去吗?马车都备好了,就在山脚下,从?这儿到城门口,还要不远的距离呢。”
映雪慈轻轻嗯了声?,“辛苦你了,劳烦你特地来找我。”
小女冠背对着她?走地飞快,听见这句话,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顿,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偏过头道?:“我们尽快吧。”
“好。”
映雪慈紧跟着她?的步伐,正要往山上去时,目光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她?的心跳强烈地颤动两下,猛然回头朝着身后看去。
……杨修慎?
一个身材、背影和侧脸,和杨修慎极其相似的年?青男子,背对着她?,走向了一个窄小的民巷中。
映雪慈愣在了原地,脚步不听使唤地朝着那人去的民巷而去,身后传来小女冠急促地叫声?:“哎呀,你去哪里,都说了快来不及了!”
映雪慈的步子戛然而止,她?回过头,勉强笑了一笑,“抱歉,我好像看见了一个故人……”
“这个村子常年?不来外人,家家户户都是从?小生活在这儿的人,更别说和京城还有宫里搭得上关系的人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有故人?看错了吧。”小女冠诧异地道?。
“应当?看错了,他不会在这里的。”映雪慈垂下眼眸,跟上了她?的步伐。
杨修慎面若冠玉,气质拔群,在父亲的学生中亦是风度翩然的存在,让人看一眼便再难忘却,她?和杨修慎虽无情愫,但不会连他的相貌都记不住。
方才那人,分明就和杨修慎长得一模一样。
真的是她?看错了,眼花了么?
罢了,先出去,倘若这人真的是杨修慎,她?等?过了这阵风口浪尖再来确认,若不是她?,她?慢慢打听,总会有指引。
回到上清观,小女冠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她?转过身望着映雪慈道?:“我就带你到这儿了,你要找的人,在你房中等?你,我要去读经了,不然要耽误我的晚课了!”
“好,多谢你。”映雪慈再度道?谢,那小女冠却不知?为何,变了脸色,她?深深看了映雪慈一眼,转过身,蓝白?色的道?袍消失在了绿意盎然的庭院中。
映雪慈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回到了她?暂居的房中,方才那女冠说,妙清、蕙姑还有柔罗都回来了,想必这会儿正有说有笑地整理着行囊,只等?她?回去,就要出发?了!
这次能够顺利逃出,还要多亏了她?们,日后若有机会,这份恩情她?一定会报答。
她?步伐轻快,衣袂在傍晚的晚风中飘逸出柔软的弧度,嘴角挂着恬淡温软的笑意,她?跨过院门,来到房门外,却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劲——门是关的,没有任何人的声?音,四周寂静的可怕,连流水声?,鸟虫声?都不见了。
难道?她?们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还是累了,睡着了,这样诡异的安静,仿若一潭死?水,倒映着映雪慈迟疑的身影。
不对。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她?们,这不对……
本能的警觉掌控了身体,她?没有一丝犹豫,转身跑向了来时的院门,天地之?间终于有了除却她?的呼吸声?之?外的声?音,院门忽然在她?面前?被人合上,她?的身后,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人抬脚狠狠踹开,门轴脱落,半副残缺的门页挂在上面,发?出令人骨头发?酸,牙齿发?软的咯吱声?。
痛哭的,求救的,尖叫的,像突然被人拔去了木塞,一瞬间全部涌入了她?的耳中,从?那无数的哭泣中,她?分辨出了阿姆微弱的,唤她?溶溶的声?音,溶溶……
为什么要回来?
映雪慈纤弱的身体,僵成了一根紧绷的弦,她?颤抖着跟随着阿姆的声?音,一点一点的转过身,噙着不解和茫然的泪花,看向了身后那个主宰着这一切的,万人之?上的天子。
他修长的指骨擒着一把匕首,都冷得发?寒,一时分不出谁更白?,他含笑看着她?,带着意味深长的怨和欲,更多的是不愿掩饰,可以在这一刻尽情释放的思念,五个时辰,多三刻,恰好日暮,赶在落日之?前?。
这将近六个时辰里,
他真是被她?耍的团团转。
不过没关系,他找到她?了。
找到了,要怎么办呢?
他的脚边,跪着她?熟知?的,珍惜的,感激的人,她?漂亮的眸子惊惧地睁大了,他顺着她?的视线,在她?悲痛欲绝的眼神中一一俯视。
蕙姑、柔罗、蓝玉、妙清、张太?医……
映雪慈踉踉跄跄地朝后退去,失去血色的唇瓣颤抖地说不出话,慕容怿怜惜她?体弱受惊,慢条斯理地替她?指了条明路:“你往后退一步,朕就抽一根他们的肋骨给你铺路。”
他满意地看着她?裙边缩回的双脚,缓缓放下手中的匕首,手负在身后,以免那匕首的寒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不禁吓,他记得,太?血腥的,就不要让她?看见了。
“溶溶,”他用昨日和她?温存时同样缱绻温柔的神情,踩过她?在乎的那些人的手臂,来到她?的面前?,俯身贴近她?白?皙精致的耳垂,以情人暧昧的语调,轻而慢地逼问她?道?:“还跑吗?”
第56章 56 你有没有片刻,真的把朕当做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