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溶溶。
最无助的,最害怕的时候,不知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带走了他们的结发,她或许是攥在手里走的,气若游丝之际,她是不是在想远在大相国寺的他?想倘若有?他在,任何人都不敢随意处置她,将她匆忙地丢出宫外。
慕容怿像一头困兽,头脑却极度地清醒和冷静,他走到桌前,看?见桌上的簸箩里有?东西,取出来一看?,竟是她给他做的腰带,已经完工了,还有?几处小小的线头待剪。
他迎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捧起那腰带拈在指尖细看?,黑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射出青灰色的郁影,他解下了腰上的玉带钩,将她做的云纹卷草腰带系在了腰上,眼中充斥的血丝好像淡了几分,他想起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他身?下小小吟哦着,玉臂缠在他的腰上,和他做着世间最快乐的一对眷侣,他在她耳边许诺过?会给她一生一世,转眼就丢下了她,他真应该去死,他怎么?对得起她的情?意。
他走到镜前,看?着腰间的云纹卷草带,一遍遍执着地用?指腹抚摸着,好像在追寻着一针一线寻找她的痕迹,桌上有?她用?剩的胭脂,衣架挂着她待熏的裙裳,窗台上有?她养的茉莉,全部都是她,唯独没有?她,他像被困在了这儿,阴沉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近乎自。残地想——你这样的人,也配做人夫吗?
他恍惚地后退,让镜中那人越发遥远,不留神踩翻了薰笼下的火盆。
火盆翻了,里面没烧干净的东西撒了一地。
其中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俯身?拾起半截烧焦的红绳,注视着上面附着的两三根残发。
他认出了那是自己的头发。
他以为被映雪慈带走了的,却突然出现在火盆里,被烧焦的,他们的结发。
“陛下,找着了!”梁青棣冲进蕊珠殿,朝着坐在榻上那人躬身?,“人就在谢皇后主子?名下的皇庄上,奴才去探过?路了,的确有?太?医进出!”
皇帝一手扶着云纹卷草腰带,一手攥着烧焦了的结发红绳。
他沉沉地垂着头,在听完梁青棣的话后,抬起了眼。
“怎么?找着的?”
“瞒着皇后主子?,从两位院判,到安定门值守的侍卫,一律拷问了一遍,有?几个有?两回还不说,第三回扛不住,招了!”
“哦。”皇帝颔首,他盯着手头的红绳,“两位院判,业已年迈——”
“奴才省的,好生请他们走了一遭,院判们也都通情?达理,没瞒着,如实地说了,没遭罪。”
梁青棣道:“人找到了,咱们走吧,亲自把映娘娘接回来,娘娘受苦了!”
他也舍不得王妃那样的玉人儿待在宫外受罪啊,天可?怜见的。
皇帝静静听着,忽然道:“大伴。”
梁青棣愣了下,“怎么?了,陛下?”
皇帝道:“上清观的女冠都走了吗?”
“回陛下,都走了,您早晨不是也看?见……”
“嗯。”皇帝忽然笑了,他点着头,攥着那烧焦的红绳站起身?,不顾那红绳被火烧得已经发硬、扎手,他用?掌心用?力地拧捏着,俊美的面容,在这一刻逸出一缕阴狠。
“是啊,朕看?见了。”他轻狠地说:“你去把她们都抓起来,一个都不要漏。”皇帝垂眼,将红绳丢在脚下,踩了过?去,“朕突然有?一肚子?的话,想找她们其中一位仙师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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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所有人)对飙演技的一集
第55章 55 还跑吗?
皇庄里, 蕙姑抹着泪,哽咽道?:“就一点儿法子也没有了吗?”
张太?医松开把脉的手,重重叹息了一声?, “微臣已经尽力了,但王妃原本身子就弱, 这病来势汹汹,哪里承受得住?两位院判昨夜连夜赶回太?医署研制药方, 眼看着就快研制出来了,王妃却……唉!”
张太?医话音刚落,房中就传出一阵阵的啜泣声?。
蕙姑朝着躺在床上的妙清使了个眼色, 妙清会意, 假意咳嗽了几声?, 然后头一歪,栽进了被子里。
到此,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蕙姑随即发?出凄厉的嘶吼:“王妃, 你醒醒啊,你要是去了, 奴婢如何向夫人交代, 王妃, 你把我也一并带去吧!”
听着房中不断传出的痛哭声?,门外奉命看守皇庄的侍卫和宫人, 都流露出哀戚的神色, 看这样子,礼王妃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果?不其然, 张太?医眼眶通红地走了出来,嗓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难过,“王妃已经去了, 怪我无能,辜负了皇后殿下所?托,未能救回王妃,染了疫病的人遗体不可久留,极易感染,必须立刻用火焚烧才行,你们快去宫中报信,其余人随我前?去点火……送王妃最后一程!”
张太?医是谢皇后专门指派来皇庄给王妃治病的,皇庄上的一切调度,暂且都听张太?医吩咐,得知?王妃已然仙去,众人都垂下了眼,更有年?少的小宫女,在这沉寂哀伤的氛围中被裹挟地哭了出来。
“呜呜,王妃那么好,我之?前?去找崔太?妃的宫女云儿玩,王妃看到了还夸我珠花好看,她?还这么年?轻,怎么就得了这样的病,说没就没了?”
映雪慈虽入宫不久,深居简出,但对待下人十分温柔和善,遇见过她?的宫人,泰半受到过她?的恩惠,得知?她?的死?讯,均泣不成声?。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快去准备火把和稻草,在院子里就处理了吧,别让王妃走的不安生,王妃命苦,菩萨保佑她?下一世投个好胎!”张太?医看那群小宫女哭得声?泪俱下,暗暗感到头疼,他撂下这句话,就重新回到了房中。
他不知?映雪慈这般让人喜欢,里头外头哭成一片,十个里九个都在嘤嘤的哭,还剩一个是从?未见过映雪慈的宫廷侍卫,此刻也被带动着红了眼眶。
回到房中,蕙姑和柔罗,正扶起妙清,妙清脱下了身上属于映雪慈的衣裙,长发?随意挽在头顶,妙清道?:“张太?医,外面还有人吗?”
“我把人都打发?去点火和报信了,走廊上没人,你赶紧从?后门出去,皇后给你安排了马车送你回上清观。”张太?医催促着推开了门。
院中还能隐隐约约听见宫人的哭泣,他们在东苑点火,空中飘来烧木头的气味,几人趁机往后门跑去。
妙清登上马车,扭头对蕙姑和柔罗道?:“那我先回上清观找王妃,你们结束了,也打紧儿过来汇合!”
蕙姑点头,“多谢你了小仙师,劳烦你给王妃带句话,就说我们稍后便到,让她?再等?上一等?!”
送走妙清,蕙姑才惊觉出了一身的汗,她?往回走,想到映雪慈这会儿已然出宫,在上清观里等?她?们,她?心里既盼着和她?快快的团聚,又万般的庆幸。
这错乱的两年?,终于要结束了。
溶溶本就不该嫁进皇家,她?那样的性子,嫁个门当?户对,两情相悦的郎君最好,泼天的权利和宠爱,对她?而言无异于枷锁牢笼,蕙姑眼睁睁瞧着她?两年?来,一日一日变得消沉凝郁,谨小慎微,小时候爱哭也爱笑的姑娘,慢慢的眼泪多过了笑容。
蕙姑垂着眼,不由?加快了步伐,她?提着一口气,赶着去善后,按照皇后殿下的安排,妙清代替王妃出宫后,便会“暴病而死?”,理由?是王妃体弱,病情凶险,在路上又受了颠簸,张太?医会将此事上报回宫,以染病之?人必须焚烧为由?,将早就准备好的死?囚尸首封在棺中火化?。
人死?骨化?,灰飞烟灭,从?此世间再无映雪慈。
做完这一切,她?就可以去找溶溶了,溶溶长这么大,还从?未离开过她?这么久,她?要快一点,再快一点……溶溶的避子汤还没喝成,喝下去的那半碗,不知?有没有发?挥效用,她?还得再熬一碗,以防后患,绝不能让那人的孩子在溶溶腹中活下来!
棺木钉死?,众人合力架上了火台。
张太医、蕙姑和柔罗三人举着火把,对视了一眼,心知?肚明这三把火下去,这个秘密将会永远烂在他们腹中,直到死?去。
蕙姑手一抖,没有犹豫,径直抛出了火把,眼睁睁看着火把掉进稻草的刹那,生出了漫天大火,随着火把接二连三的被丢进去,冲天的火舌吞灭了棺木,他们怔怔地瞧着那烧出阵阵黑烟的火光,通通松了口气。
都结束了,都——
身后忽然传来小宫人的尖叫,皇庄的大门被人踹开,皇帝的亲兵涌了进来。
蕙姑等?人惊慌失措的转过身,看着那位本该在大相国寺中,为天下祈福的年?青天子,面目阴沉,似一夜未睡,神态却不见憔悴,皂靴踏着一地烧出的草木灰烬,不疾不徐地朝着他们迫近。
随着他的每一步,像有万钧之?力压在他们头顶,使得人膝骨发?软,身体不由?自主地俯低在他面前?,他的袍裾冷淡而汹涌地划过众人的眼角,一片幽蓝冷冽的波涛,若视线再往上移半分,便能看见他修长冷白?的手骨,捏出了压抑到极限的弧度。
等?回过神来,蕙姑已然拜倒在他面前?,她?张了张嘴,比声?音更先一步出来的,是飞溅的眼泪,“——陛下!”
她?立刻转过身,匍匐在皇帝的身后,赶在皇帝踩上焚烧棺木的火台之?前?,重重将额头叩向地面,那不止是叩,更像是惯,闷砰的一下,皇帝听见那道?宛如额骨碎裂的声?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漠然地俯视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人。
蕙姑跟在映雪慈身后多年?,在御前?也露过几次面,映雪慈“死?了”,她?是唯一有资格在皇帝跟前?进言的人。
见皇帝看向自己,蕙姑憋住眼泪,任额头叩出的鲜血沿着眉骨滴落,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悲痛万分地道?:“陛下,王妃她?已经去了,她?身子弱,抵不住过分凶险的病情,加之?在路上又受了颠簸,送到皇庄时就不行了,就在刚刚……”她?哽咽地几乎说不下去,“已然仙去了,还望陛下节哀,让王妃安心的去吧!”
“所?以,”皇帝看着那消失在火中的棺木,嗓音淡的听不出情绪,“你们做主,把她?的棺木烧了?”
“染病之?人,身子不能入土,唯有火焚才能抑住这病,这是宫中传下来的规矩,奴婢等?也没有办法,若非如此,怎么会忍心看着王妃被火焚烧……”
“哦,染病。”皇帝玩味地道?:“火焚——”
他不紧不慢地咀嚼着那几个字眼,气息清贵而缓慢,单单这几个字,便让人生出无形的压力,不知?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蕙姑惴惴不安地伏在地上,只盼着那火烧得快些,最好来一阵东风,助燃那火,烧光了,只剩一堆骸骨,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怕皇帝起疑,故意做出痛不欲生的模样,咬牙看向一旁的木柱,“我自王妃少时便服侍左右,王妃是我看着长大了,如今王妃既去了,我也没有独活的道?理!王妃,等?等?阿姆,阿姆这就来……”
说着,她?狠心地站起身,坚决朝那木柱触去。
皇帝冷冷看着,没有一丝动容,负手立在火台上,他身后是焚烧出的冲天火光,风和火卷起他冰冷的袍角,气流对冲形成的烈焰在半空中浮动,他修长的身影便立在那儿,被抖动的空气所?模糊,变得阴鸷和残酷,在蕙姑即将触上木柱的刹那,他才慢条斯理地笑道?:“你要殉她?,何必触柱?”
他轻嗤,“那么麻烦。”
嗓音冰冷,宛若恶鬼,“火还没灭,朕就成全你,赐你火殉,由?你,陪她?一起烧作灰烬,让她?黄泉路上有个伴,也不枉这感天动地的主仆一场!来人——”
他平静地抬起下颌,“把她?抓起来,投进火中。”
皇帝的亲兵没有一丝犹豫,立时冲上前?扣住蕙姑,将她?扯上火台,蕙姑僵硬地回过头,不敢置信皇帝竟残忍到这一步,她?是溶溶的阿姆,他没有半分宽容她?身旁之?人的态度,反倒变本加厉,好似谁要和他抢溶溶,谁要拦着他得到溶溶,他就要把那人抽筋扒皮断骨。
亲兵毫不费力地将她?拖到火堆前?,棺木燃烧发?出难闻的气味,她?被按倒在地,脸近得能感觉到那烈火的气浪,扑面而来,燎上了她?脸庞的发?丝和皮肤上细小的绒毛,蕙姑死?死?地咬住唇,才不至于惊恐地哭出声?来,溶溶还在等?她?……可她?还能从?这儿逃出去吗?
台下亲眼看着这一幕的柔罗,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哭泣声?,她?爬到皇帝的跟前?,抽噎着哀求,“陛下放过蕙姑吧,蕙姑不是有意要激怒陛下的,王妃临走前?留了话,请陛下和诸位娘娘们给奴婢们一条活路,蕙姑只是一时情急,太?过思念王妃,才会这么做,陛下,求你了陛下!”
张太?医也惊惧地跪倒在地,他虽是男人,可也震惊于蕙姑宁死?不叫一声?的烈性,他伏在地上,汗如雨下,声?音都在发?抖,“陛下息怒,微臣知?道?陛下因王妃离世悲痛交加,只是过悲伤身,陛下万不能因此郁结在心,损伤了龙体,宫中太?皇太?后和皇后殿下若知?道?此事,定会忧心的!”
话音未落,亲兵统领一脚踹在他心窝子上,张太?医应声?倒地,疼得面如白?纸,抖如筛糠,半天没能爬起来,那统领噙着冷笑走到他面前?,俯身将他拽了起来,“你好大的胆子,活腻味了,胆敢拿太?皇太?后和皇后殿下威胁陛下,你死?有余辜!”
他扬起拳头挥在张太?医脸上,张太?医吓得闭上眼睛,痛苦地哀吟,“微臣没有,微臣不敢,陛下饶命!”
“够了。”
身后传来皇帝不耐烦的沉喝,亲兵统领这才松开张太?医,张太?医跌坐在地,整个人已惨白?的没有人样。
皇帝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的三个人,和他们身后吓得连连惨叫,缩成一团的小宫人,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厌烦地扬起唇角道?:“都是忠仆,都烈性,好啊,看来朕从?你们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他抬了抬手,“开棺。”
被按在火堆前?的蕙姑发?出一声?惨叫,“不行,不能开棺!”
倘若打开了棺木,他一定会发?现里面的人不是溶溶!
棺木已在火中焚烧了许久,可皇帝并不着急,他负着手,闲庭散步一般踱到蕙姑跟前?,皂靴踩在她?面前?的地上,漆黑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眸子,兴致盎然地将目光投向了脚边,“是吗,为何?”
蕙姑满脸是泪,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让王妃……安心去吧……不要再惊扰她?……求你……”
皇帝若有所?思地听着,他淡淡地道?,“好。”
就在蕙姑眼睛一亮,以为他悬崖勒马之?际,皇帝的眼中忽然划过一道?阴毒的狠意,他抬手抽出亲兵腰间的佩刀,狠狠劈向烈火中的棺木,削铁如泥的宝刀,又带着那般撼人的手劲和臂力,钉死?的棺木瞬间被劈去一角,露出了里面卧着的人的头发?。
才沾到一点发?丝,火舌就顺着那头发?一路烧进了棺木里,他冷冷地注视着那逐渐燃烧起来的棺内,手腕轻翻,从?容不迫地收回了长刀,刀锋还带着飞扬的火星,随着他收势蕴藏的力道?微溅,在空中划过一道?雍然的火光,洒落在他衣袖四周。
他阴沉的双目,终于泛起毫不掩饰的癫狂孽海,他将长刀丢给亲兵,再由?亲兵递到了蕙姑的面前?,在蕙姑颤抖的身体前?,他缓缓启唇:“那就由?你来开。”
他退后了两步,看着那即将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朕已经给足了你们时间,你这个伺候她?多年?的乳母,亲自开棺,亲自去辨,好好看看,里面躺着的人到底是不是她?,要是认错了,朕就挖了你的眼睛,给她?做成串珠玩。”
他说:“你要是还想活着到她?面前?,就想想清楚,要给朕一个什么样的答复。”
上清观在京城外,比大相国寺更远,藏在山中。
抵达上清观时,已是未时。
众人坐得腰酸背痛,屁股都要被颠开花了,有几个女冠下车时,一瘸一拐,互相搀扶着步入了观门。
映雪慈也不好受,她?身子还残留着慕容怿强硬开拓后的肿胀,昨夜一宿未眠,又起了个大早颠簸一路,好几回困得后仰,可这马车到底不如宫中的马车宽敞柔软,又挤满了人,她?撞在窗户上,只能掐着指尖,熬住那催人折命的困和倦。
上清观的人愿意为她?铤而走险,助她?逃出禁中,已让她?无以为报,这点不适,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车上大有比她?还难受的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