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66章

这一动静,吸引了马背上的男人的注意。

本?来即将从映雪慈背后疾驰而过,和她擦肩的男人,忽然间勒住骏马。

就在她的身后,昂起头,缓缓偏过了深邃傲慢的眼眸。

“你。”

他周身的威压无声地?侵略了过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他身后的几?匹骏马全?都安静下来,甩头喷着?鼻息,映雪慈僵硬地?站在马车前?,一动不?动,微风在她的脚踝萦绕,和慕容怿幽长低沉的声调一起,像吐着?信子的蛇一样,贴着?她的小腿阴冷地?往上爬去。

“——转过身来。”

第54章 54 他真应该去死。

四周静极, 慕容怿沉冷的嗓音,仿若一把寒刃出鞘,割裂了这寂静的拂晓。

马车上的女冠们, 都被马背上的男人所惊吓,连那不慎撞了映雪慈的小女冠, 也惨白?着脸,瑟瑟地往师姐妹怀中躲去。

要早知这男人这样的可?怕, 便是生的一副谪仙姿容,她也不敢看?的。

那双锐利的眸子?紧紧攫着她的背影,像能透过?她的衣裳看?进她的骨血里, 映雪慈被他盯出了一身?冷汗, 她勉强地呼吸, 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能先自乱阵脚, 她一壁迟缓地转身?,一壁飞速思考着要如何应对时, 身?旁的蓝玉率先转过?身?去, 诧异地道:“我等是上清观的女冠, 奉皇后殿下之命出宫,不知阁下是?”

“这不是你该问的!”

梁青棣走上前来, 看?了一眼皇帝阴冷的面色, 皱眉发问:“我问你,方才除了你们, 可?还有?人坐着轿子?,从建礼门出来?”

蓝玉不假思索地道:“我等四更三刻就在门前等候,并未瞧见有?人从建礼门出来, 再早的,便不知道了。”

梁青棣一喜,“主子?您听,映娘娘这是还没有?被送出去,咱们还来得及!”

意识到蓝玉等女冠还在场,他猛地收住话头,凌厉的眼神冷冷扫过?她们的脸,蓝玉连忙低下了头,做惶恐状:“奴才等人什么?都没有?听见。”

慕容怿的余光从那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侧过?半边身?子?,面遮薄纱,道袍宽大的女冠身?上掠过?,触及她脖子?里微黄的肌肤时,他没有?一丝犹豫地收回了目光,扬鞭奔向建礼门,“走!”

映雪慈肌肤如雪,白?皙剔透,锁骨前更有?一颗小小的蓝痣,衬得她洁白?幽丽,像一株柔弱无依的雪兰,他摩挲过?千百遍,而这女冠的脖子?下并没有?。

一定是思念她太?过?,满心都惦念着她怎么?样了,才会在半路上看?见一个和她身?形相仿的女冠,都觉得是她。

她现在应该在轿子?里,很害怕无助地等着他吧?不要紧,他回来了。

思及此,慕容怿加快了速度,一骑绝尘。

一行?人飞快地消失在建礼门中,随着飞扬的烟尘,映雪慈胆战心惊地抬起头,看?着守门的御林军将门重新合上,把禁中的阙楼飞檐锁在了那重重朱门当中,她心有?余悸地一颤,整个人失去平衡地跌坐在脚踏上。

好险,差一点,只差一点……

若她真的转过?了头,即便戴着面纱,又有?几成把握能逃得过?同榻之人的锐眼?

她艰难地吞咽着干涩的喉咙,慕容怿留下的余威仍在,女冠的队伍中久久无人说话,都还沉浸在方才那行?人强势的气息当中,映雪慈抬手拭去流淌到锁骨里的汗珠,随这轻轻的一拭,那微黄的皮肤像擦破了皮,露出一块白?得晃眼的皮肉,宛如剥开了黄衣的龙眼肉。

“幸好他们只是想打听事。”蓝玉也吓了一跳,扶起映雪慈坐上马车,催促车夫启程,“我还以为他真的认出你了。”

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皇帝,但从那人无与?伦比的威势和压迫感?,还有?映雪慈的反应中,判断出了他就是当今天子?,难怪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她们这等世外的修道之人,都不可?免俗地在天子?的威压之下伏腰生惧。

载着女冠们的马车缓缓驶离了建礼门,等她们到城门口,城门也该开了,映雪慈随她们一同回上清观等候蕙姑和柔罗,她静静坐在车窗前的箱子?上,被汗水打湿的面庞和脖子?双手,都在溶解那种?淡淡的黄色,回归了本来嫩玉生香的洁白?。

蓝玉递给她一方干净的手帕,映雪慈出来得急,除了缝在里衣的细软,什么?都没带,此举是为了伪装出她临时被送出宫去的景象,以免慕容怿生疑。

她感?激地接过?手帕,覆在面上和脖子?里,带走了改变肤色的药粉,胸前幽艳的蓝痣露了出来,举手投足间,一股凝烈的龙涎香不可?避免地从她衣袖里涌出。

她这几天总是和慕容怿在一起,慕容怿熏衣的龙涎香气味重烈,压住了她自身?的梨兰之香,她的肌骨都被他嵌进了那种?蕴润却强势的味道,像一张网,看?似温柔地裹着她,但那依然是一张网,蒙着她的脸,叫她无法喘息。

蓝玉轻叹道:“还好你聪明?,知道提前往身?上抹药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他才没有?认出你。”

蓝玉是丈夫死后才出家的,和寻常的女冠不同,她看?出来映雪慈不久前才承受过?皇帝的宠幸,守寡的妇人再年轻俏丽,也不会有?这种?呼之欲出的饱满和美艳,男女之间,一旦破了那层纱,有?了那种?关系,就像在尘世中牢牢绑在一起,不是说挣脱就能挣脱的了。

暧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再不是用眼睛来辨别一个人,而是用?鼻子?,和肌肤上的绒毛,当那人出现在身旁时,感?受到她周身?的温流,身?体会悄然地指引,为那人所俘。

映雪慈抿了抿嘴角,“……都不重要了。”

她涂药粉,只是为了不让宫里的人认出她,并没有?想过?拿来躲避他。

她的确没有?想过?,他会回来的这样快。

“好。”蓝玉道:“一会儿随我回上清观好好休息,妙清应当太?阳下山前能赶回来,我安排好了马车,赶在今夜关城门前送你们出去。”

“多谢。”

谢皇后看?着人去楼空的蕊珠殿,牵着嘉乐的手,心中不知是该开心,还是不舍,她打小和溶溶一起长大,两年前送她去了钱塘,如今她回来了,团聚还没有?一个月,却又要分离。

好在她这次有?了个好去处,不用?在这吃人的宫廷中饱受折磨,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千万要好好保重,哪怕不给我写信都好,只要别叫我听见你不好的消息,知道你在有?一处悄悄活着,就够了……”

她喃喃说着,嘉乐小嘴一瘪又要哭,小婶婶才走,她就想小婶婶了,她比同龄人都长得快一点,才四岁半,就掉了第一颗乳牙,门前漏风,哭起来涕泪俱下,实在不算美观。

刚好她又想打哈欠,迎着风,嗓子?里一边发出幽幽呜呜的哭腔,一边张大了嘴巴,泪眼模糊间,她看?见一道修长威仪的身?影,沉着脸朝她们走来,嘉乐吓得抓住了谢皇后的手,“……皇叔。”

她平时不怕皇叔的,可?今天皇叔的表情?好可?怕,她从未见过?皇叔露出这样的神情?。

谢皇后看?见来人,心中也是一颤,不明?白?消息怎么?会这么?快就传入了皇帝耳中,幸好溶溶已经出宫了。

她攥着嘉乐的手,故作惊讶地对大步而来的皇帝道:“陛下这时候不是应该在大相国寺静修祈福,怎么?会在这儿?”

慕容怿没有?回答一个字,他淡色的薄唇抿出一个锋利的直线,一夜未眠,眼底肉眼可?见的沉着血丝,眼下的微青更勾勒出他眼中的阴郁,他嗓音微哑,“皇嫂,她呢?”

谢皇后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他果?然还没有?放弃。

她将溶溶放在蕊珠殿,就为了远离他,他分明?在缄默后答应过?她,不再招惹溶溶,可?溶溶一出事,他还是赶了回来,兴师问罪,像要吃人一般。

她无比庆幸,在两刻钟以前,溶溶已经逃出生天,若真落进他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礼王妃不幸染了疫病,奉太?皇太?后之命,已然送出宫去了。”

谢皇后皱起了眉头,人既然已经走了,日子?还得过?,皇家的体面必须还要维持下去,“我知道你孝心在上,听闻礼王妃染疫一事,担心太?皇太?后年迈体弱这才赶回亲自主持,但你不该回来,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皇帝就不怕——”失了体统?

“皇嫂。”

他紧绷的薄唇中,冰冷地蹦出这两个字,不复以往的和煦。

谢皇后从二十岁起做他皇嫂,距今已有?八年,还是第一回被他如此冷漠地称呼,仿佛那张看?似还波澜不惊,容仪贵重的皮囊之下,酝酿着万顷风雨,云雷殷地,即将如拔山怒,如决河倾,偏他还用?一股子?蛮力克制着,郁黑的眼珠倒映出一片墨色的云天。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牵扯出一丝杀意。

“满朝臣工既奉朕为君,便该只以朕心为心,朕九五之尊,什么?时候轮得到臣下质疑体统,为臣者有?失畏忌忠顺,岂非忤逆不道,对得起朝廷纲纪?此等心无君父的逆贼,不如拖出去点天灯。”

一番话说得谢皇后面色苍白?,哑口无言。

慕容怿以兵权立身?,初登基便大权在握,加之手段狠戾,笼络臣工时和颜悦色,处决政敌时亦毫不手软,如今的满朝文武早不是先帝在时那般逍遥大胆,尤其在崔阁老为首的一派倒台后,朝野已有?众所臣服的势头。

谢皇后深深吸了口气,听见皇帝冷冷地问道:“朕在建礼门并未遇见她,她在哪儿?”

原来他是从建礼门走的,难怪回来得这样快!

听见皇帝竟是从建礼门回来的,谢皇后惊出了一身?冷汗,映雪慈也是从那儿出去的,好悬是没遇上,若是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岂不是要在宫门口被逮了个正着!?

谢皇后咬紧了牙关,遮掩道:“她得的是疫病,哪儿能从那里出入……她的轿子?从后边的安定门送出去了!你就不要再惦记了!”

皇帝仿若未闻,只问:“从安定门送去了哪里,疾馆?”

他这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谢皇后面带薄怒,“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皇帝猛然掀起眼帘,一双给黑深的眸子?在破晓的日头下,奇异地泛起幽幽蓝光,嘉乐看?得微微害怕,觉得皇叔哪里和过?去不一样了,他现在像一头离了群的悍狼,身?上那股生猛的气息仿佛要将人啖肉饮血一般,就在嘉乐被吓得快哭鼻子?之际,他很慢的,慢慢地擒起一抹从容的微笑。

“好啊,皇嫂千万不要告诉我。”

他语气温和,却有?种?死水微澜的诡异,“所有?昨夜见过?礼王妃之人,无论身?份,一律抓起来,由?慎刑司严刑拷打,务必问出其去向——从什么?门走的,何时走的,去了哪儿,几时去的,重刑之下,不知有?几条命撑得住这副铮铮铁骨,朕亲自督监,一定能从他们的嘴里得到最满意的答案。”

慕容怿没有?看?谢皇后在晨曦中瞪大的眼睛,他垂下眼,轻描淡写地吩咐:“去办。”

谢皇后终于忍不住,狠狠牵动起一边眉毛,颧骨上的肌肉微微颤动,“你疯了!?”

她将嘉乐朝保母的怀里狠狠一推,待嘉乐吓惨了的哭声?飘散在身?后,她终于改变了神情?,被慕容怿的狠毒所震慑住,愤怒的面容变得哀戚,“长赢,我求你,算皇嫂求你了,你看?在皇嫂的面子?上,放过?她吧,行?吗?”

皇帝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他身?上是烟蓝素面缂丝直缀,衬得肤色极白?,眉眼中透出的点点冷意,使得他在六月的初晨中有?着格格不入的冰雕玉琢之感?,这是映雪慈最喜爱的一种?颜色,他穿上的时候,感?到她好似依偎在他的怀中,随着他的呼吸,宛宛如花开,迎合着他每一寸体肤,她不在的时候,有?关乎她的记忆和习惯依然绞得他发紧。

谢皇后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根本没有?悔意,一种?难言的恐惧在她的心底里扎了根,她忽然有?股不祥的预感?。

谢皇后哽咽道:“崔太?妃太?可?恨,我们谁也没想到她会对溶溶下此毒手,我已经去找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去给她治病了,我和她情?同姊妹,这你不是也知道吗?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好起来,何况她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后病好了,一样可?以回宫的,你也可?以见她,不是吗?”

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惜撒谎,皇帝淡淡地悬视着她,他有?一双好眸子?,纯黑的色泽,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恰好可?以映出对面那人的面容,却不暴露自身?半分情?绪,谢皇后从他的眼中看?见自己,心里惴惴,凄楚地说:“不要再牵扯无辜了,皇嫂知道你心中难过?,但你和溶溶的关系……不可?再被更多人知道了,不为了你,也要为了她的清誉着想!”

上首的天子?,在听见她这句话后,锁紧了眉头。

片刻,轻启薄唇,“朕以为皇嫂失去过?皇兄,不会不明?白?朕的心情?。”

谢皇后一愣,像是被人撕开了心口的疤,眼泪控制不住地溢出,她咬着唇,眼泪滴落,皇帝蹙眉看?着她,嗓音若淇水岸边苇漪,沙哑涩然:“方才是朕失态了。朕只是怕她一人害怕,朕一想到她一人坐着黑漆漆的轿子?去陌生的地方养病,身?旁一个可?以依赖之人都没有?,朕万分痛心。”

谢皇后愣了愣,“你……”

“朕答应过?皇嫂,从今往后和她再无瓜葛,绝不食言,但皇嫂,爱一个人的滋味,你难道不懂吗?”皇帝深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既然皇嫂这般不愿朕找她,也罢,朕就不找了,朕只有?一个要求,请皇嫂务必务必,照顾好她,只要她活着,无论在哪儿,朕都不念了。”

虽然不知他为何松口得这么?快,但他神情?中的痛,眼中的隐忍绝不像装的,谢皇后松了口气,叹息道:“你能这么?想就好。”

慕容怿淡淡的,“皇嫂现在可?以放心了?”

随着风飘来的这一句,让谢皇后又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可?抬起头,就看?见皇帝容色苍白?,隐忍痛惜,看?得她这个做嫂嫂的也于心不忍,她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好生照顾着她。”

“有?皇嫂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皇帝微微露出一抹怅然的笑意,举步朝蕊珠殿走去。

谢皇后连忙叫住他:“陛下,您怎么?要进那里?”

“朕此生怕是再难见她一面,看?看?她留下的东西,皇嫂也不答应吗?”他回过?头,那疼忍的神情?看?得谢皇后又是一疼。

溶溶已经离开了,皇帝若愿就此放下执念,也好,不过?溶溶平时用?的几样东西罢了,他多看?两眼,就当和溶溶做道别了吧!

“你去吧。”谢皇后唉了声?,“……秋君,替陛下取面纱来,以防伤了龙体。”

步入蕊珠殿,这里还保留着映雪慈刚离去的样子?,她本来也刚走不久,慕容怿走到床边,伸手搭在褥子?上,褥子?冷了,上面还沾着点点血迹,像开了一树梅花。

慕容怿失神地盯着那血迹,心里一阵抽痛,俯身?匍匐在那床青色的被子?上,将脸埋在里面,不嫌弃上面的血,反而当宝贝一样,稀罕的,就这么?一点点用?脸轻轻蹭着,腻滑的缎面,像她馥郁的手掌抚摸着他的脸。

一晚上啊。

他想,才一晚上而已。

离他出宫还不到十二个时辰,走的时候还娇里娇气要他带糖果?子?的人,怎么?会一夜之间生了那么?重的病,吐血吐成这样?难道不是太?医署误诊了吗?

说不准只是吃坏了肚子?,咬坏了舌头,太?医署两位院判年纪大了,手抖一抖脉不就把错了?至于把人送出宫,把她一人丢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囚起来?

他恨自己来晚了,伏在她盖过?的被子?上,额头抵着,死死地咬着牙,如果?他在,她不会出事,他现在要把她追回来,人人都拦他,好,拦吧,拦得住吗?没有?人能从他手里抢走她,病而已,他是那样薄情?的人吗,会因?为生病就把她抛弃?不要说病了,就是死了,他也能下黄泉把她抢回来。

太?愤怒了,头脑充血,血又涌到了眼眶里,视线变得模糊,他额角的青筋胀得贲贲直跳,忍不住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用?力地呼吸,掀开她的枕头,枕头下面的结发不在了,他浑身?一怔,如遭雷劈,起身?看?着那空荡荡的枕下,心里酸得像用?针缝了千八百下——她把结发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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