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怿嗯了声,盯着?香糖果子铺外的长龙,若有所思。
他没替人买过糖果子。
从前?贵为亲王,想要什么不?必抛头露面,上午要,下午就能送到他的面前?,他现在要是想要,一声令下,铺主就该跪在他面前?,将糖果子双手奉上,还要谢皇恩浩荡,只看他赏不?赏脸。
这就是权利的滋味,他拥有着?这世上最令人醉心的,唯我独尊的权利,可他今天就想尝尝这份男欢女爱的苦头,看看是怎么苦里藏甜的。
“奴才这就命人去买——诶主子,您怎么下来了?”
在宫外,梁青棣不?敢直呼陛下万岁,只能含糊地?称主子。
慕容怿径自下了马车,走向香糖果子铺外的长龙,淡然地?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不?必跟着?,我要亲自买。”
他一边走,一边自顾自地?整了整衣襟,哪怕穿着?低调的玄缎常服,通身的尊贵之势依然无法遮掩。
他想到了分别的时?候,映雪慈提起香糖果子,亮晶晶的眼睛,雀跃的甜嗓,兴奋的轻轻合十手掌,放在胸前?,期待地?看着?他,那一刻,他身为人夫的快感,抵达了巅峰。
他喜欢被她那么全神贯注的看着?,椎骨像有细微的电流流窜过,激起心头一阵阵的荡漾,爽得头皮发麻。
她那个样子,是在撒娇吗?
是在撒娇吧。
像大?伴所说的一样,民间的妻子在起床时牵着丈夫的衣袖,撒着?娇给丈夫下难题,要他夜里回来时?,亲自带回一盒糖果子,才能证明对她的爱。
那他明日要真带回去了,她要怎么报答他呢?是不?是也会给他香吻一枚,然后娇滴滴地?拉着?他的手放到胸口,红着?脸儿嫩声道:“臣妾的心口又疼了,要陛下替臣妾治病。”
啧。
好啊。
他迫不?及待想看见她“求医问药”的样子了。
慕容怿勾着?嘴角,往那群人夫中站住脚,从容地?想,他是人君,做丈夫那也该是丈夫中的丈夫,哪能比不?上这群民间的凡夫俗子,嗯?
戌时?三刻。
离敲响暮鼓,关闭城门还有两刻钟。
慕容怿终于等到了。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微沉,世上能让皇帝等一个时?辰的铺子,恐怕只此一家,铺主看他通身的气派,就知道他非富即贵,小心翼翼地?道:“这位尊客要点什么?”
慕容怿压着?不?耐,“三盒香糖果子。”
铺主满头大?汗,“这……今日生?意好,只剩、只剩一盒了。”
话音刚落,就瞧见面前?面容俊美的贵主脸色沉的可怕,皇帝的威严自然不?是寻常百姓能承受的,慕容怿也意识到这一点,他摁了摁眉心,收敛周身威压,本?想立刻命人赶工现做,想起她若知道了,定要不?开心,本?来开心的事也要变得不?开心了,话到嘴边,改了口,“……一盒就一盒,包起来。”
是铺子里卖光了,不?是他食言。
她那么通情达理,只要他说清楚,她一定会理解,下回他再来替她买,下了朝就来,想买多少买多少。
“是,尊客,您拿好,慢走。”
慕容怿前?脚刚走,铺子后脚就关了门。
他修长挺拔的身影,拎着?一盒精致漂亮的糖果子,漫步在匆匆归家的人群中,宛若闲庭散步,在这即将禁止行人奔走的城中格外突兀,好几?个赶着?回家的人对他投以好奇的目光,慕容怿买到了糖果子,心情好,不?和他们计较。
他们一辈子见到皇帝的机会,恐怕只有这一次。
他可以宽容他们,让他们多瞻仰几?眼。
慕容怿登上马车,环顾这偌大?的马车,连书桌暖榻都有,竟找不?到一处可以放置糖果子这等娇贵脆弱之物?的地?方,放远了,路途颠簸怕磕碎,放近了,他时?不?时?要顾上一眼才放心,略加思索,他将糖果子放在腿上,坐得板正,才道:“走吧。”
惠能大?师早在大?相国寺中等候。
大?相国寺是皇寺,接待的香客从来都是王公贵族,此次皇帝前?来,寺中重新布置,亲兵把守,森严宁静,梁青棣接过了那盒糖果子,目送皇帝步入三千明灯的伽蓝殿中闭门静修,方才松一口气。
皇帝在里面静修,惠能大?师则带着?上百名佛门弟子,在大?殿里彻夜诵经护法。
“都给我警觉着?点儿,寺里上上下下都盯好了,任何可疑之人都不?能放过,扰了陛下静修的,一律死罪!”
梁青棣说完,也不?敢把糖果子假手他人,亲自捧着?,绕到了后边的注生?娘娘殿中,将糖果子奉在注生?娘娘的法像前?,认认真真地?趴在蒲团上,磕了三个重重的头。
注生?娘娘是掌管女子生?孕之事的神明,听说这奉神的食物?,能够得到神明的加福,拜过以后再食用,能将好运福祉续在人身上。
梁青棣恭敬真挚地?道:“万请注生?娘娘赐福,让陛下和映娘娘有情人终成眷属,白?头偕老?,恩爱不?移,映娘娘早日为陛下诞下龙胎,母子平安,孩子聪慧。”
“万请,注生?娘娘赐福……”
“朕,请诸神在上,为朕庇护一人。”
伽蓝宝殿内。
皇帝修长的身影映于灯烛香火之中,嗓音沉着?而有力,带着?无形的天威,伴着?百名佛子护法加福的木鱼诵经,穿透了这漫长的夜晚。
“朕谨以诚心供奉,盼她,福寿康宁,所愿必得,占得欢娱,岁岁年年。”
所愿,必得。
四更,飞英手持令牌,奔出了宫门。
他对马术并不?精通,可这节骨眼上也来不?及多想,一路急得满头大?汗,差点从马背上翻下来,两刻钟后,他气喘吁吁赶到了大?相国寺,爬上了上千层台阶,顾不?上抖成筛糠的腿,拼着?一口气,连滚带爬奔到了伽蓝宝殿门前?,“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
亲兵认出了他,走上前?拦住他道:“飞英?你疯了,陛下在殿中静修,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人打搅都是死罪,你还敢大?声喧哗,你不?要命了?无论宫里出了什么事,只要不?是叛军打到了城门口,就都不?是大?事!”
说话的亲兵统领,是皇帝早年在塞北一手培养起来的副将,说话自然直率一些。
飞英只是御前?太监,还没上头衔,充其?量不?过是认了梁青棣做干爹,说话在宫里有几?个人听罢了,真放在御前?,他的身份算不?上什么。
飞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噗通跪在亲兵统领跟前?,“统领爷爷,算咱家求你,您放我进去吧,要不?然,您替奴才带话也成,真的拖不?得了!”
他没瞧见干爹,这才不?得不?求亲兵统领。
他昨儿夜里被?王妃打发了去抱琴轩找耳坠,十几?个太监宫女,悄么声找了一个时?辰也没找出来,怕王妃知道了心慌,他就想着?偷偷去尚衣局找司饰要来一只和王妃丢的一模一样的耳坠,虽说这么不?道义,但先把王妃哄住了再说。
等他从尚衣局找来一模一样的耳坠子时?,蕊珠殿却乱了套了!
被?围得水泄不?通,太医们进进出出,灯火通明,谢皇后守在里面,飞英这个御前?的人不?敢进去,怕被?皇后看出陛下还和王妃藕断丝连,只能躲在门口像猴儿一样,急得上蹿下跳。
直到从太医口中听说,王妃,染上疫病了!
他当即脸色惨白?,吓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下午人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半夜里突然吐血发热,得疫病了?
那个崔太妃的宫女,云儿说,是崔太妃干的,为了杀死王妃送下去陪伴过世的礼王,狠心找来疫病病人的衣裳混在了王妃的衣裳里,自己畏罪自尽了。
飞英真要昏厥过去,天杀的崔太妃,她怎么能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要死了,陛下出宫前?交代?了他,一定要顾好王妃,可王妃却……
太医院的人把蕊珠殿围了起来,飞英进不?去,一眼都没能见着?王妃,太皇太后来了,说要把王妃立刻送出宫去,他看见轿子被?抬了过来,吓得快昏了,屁滚尿流地?冲出了宫。
飞英的动静不?小,梁青棣从注生?娘娘殿出来,看见他哭天抹泪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一拂尘抽在了他的背上,压着?声气儿道:“找死的东西,别以为陛下看在王妃的份上疼你,你就敢胡作非为,今天是什么日子,陛下在为天下祈福,祈祷大?魏风调雨顺,海晏河清,你在这儿发什么疯!”
一看见梁青棣,飞英愣了愣,突然“哇”一声,痛哭了出来,他生?生?受了那一拂尘,膝行着?攥住了干爹的蟒袍,也才十四岁的孩子,将心里的害怕和惊恐,全?部吐了出来,“干爹,你快叫陛下回宫,王妃出事儿了,崔太妃害王妃得了疫病,王妃吐了好多血,太皇太后要把王妃送出宫去,奴才没法拦啊!”
砰一声!
伽蓝宝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踹开,皇帝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前?,俯身一把揪住飞英的衣领,怒目切齿地?道:“你再说一遍,她怎么了!”
大?相国寺在城外,几?骑轻乘像闪电划破天际,飞奔到城门前?,守门的官兵看清为首那人明晃晃的令牌,吓得捂住帽子,匆匆奔下城楼开门。
待城门大?开,他们齐齐下跪,一嗓子叩见陛下还没叫出口,就被?踏马疾驰的蹄灰扬了满身,踏踏的马蹄飞驰而去,眨眼不?见,守门的官兵心惊胆战地?爬起来,除却千里之外的军机急情,本?朝还从未夜开城门过。
这是怎么了?
“陛下,五更天了!”梁青棣紧追在后,攥紧缰绳,却始终落了皇帝一截。
飞英说了,他出宫的时?候,太皇太后刚下了把王妃送出宫的命令,轿子都抬进去了,那会儿是四更,平时?这时?候为了让大?臣上朝,宫门已经开了,可今日休沐,宫门要五更三刻才开!
这是天贶节的最后一日,他前?夕从南宫谢皇后嘴里听说,宫里所有的女冠们,都会在五更天出宫,走建礼门。
果不?其?然,前?方传来皇帝的沉喝,“走建礼门!”
方才开城门就花了太长时?间,要再等宫城的正南门大?开,只怕就赶不?上送王妃出宫的轿子了,梁青棣不?明白?,陛下不?过出宫了一晚!
这一夜之间,怎生?会发生?这等巨变?
梁青棣和亲兵统领紧随皇帝,抄城中道路直奔建礼门。
建礼门前?的路上,刚踏出宫门的女冠们被?一一扶上马车,映雪慈排在最末,自然是最后一人上车。
扶她上马车的,是女冠们的师姐,上清观的蓝玉法师,蓝玉一面搀扶着?她,一面在她耳边轻语:“皇后殿下都交代?过我了,我们会先将你带去上清观,你在那儿等你的乳母和婢女会和,妙清会替你处理完遗骨后回来,从此礼王妃这个人,便不?存在于世间了,你真的想好了?”
放弃荣华富贵,命妇的头衔,尊贵的身份,放弃在大?内养尊处优的娘娘过的日子,去隐姓埋名的做世间一个平凡女子。
“多谢法师,我明白?的。”映雪慈轻轻道谢,声音虽轻,但十分坚定。
她头还有些眩晕,指尖轻轻发着?抖,需要蓝玉撑着?,她才有力气踩脚踏,“我早就想好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
她从此以后便不?是映雪慈,而是汪溶了,随娘亲姓。
她和蕙姑、柔罗说好了,她们等城门开后,先走陆路赶到沿海,找到杨修慎临行的港湾,再四处打听杨修慎的踪迹,实?在不?行,她们乘坐商船,沿着?杨修慎的路线重新走一遭,总会有一些线索的。
找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蕙姑在三人的贴身里衣上,都缝了内兜装细软,等到了沿海,再找房子安顿下来,慢慢地?找,三年五载,不?怕没有时?间。
一个女人难立命,三个女人就不?一样了,而且听闻沿海一带民风开放,许多女人自立门户,只是怕有海盗扰边……不?过这些事,等到时?候过去了再看,路都是走出来的,她相信只要她、蕙姑和柔罗三人齐心,一定能过上极好的日子。
“小心脚下。”蓝玉提醒了一声。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数道激烈的马蹄声,像凭空之间从天而降,惊动了半座城的清晨宁静,好似要把人的心肝震裂,不?过几?息,就来到了她的面前?。
女冠们常年深居山中的道观,避世不?出,乍一听见如此可怕的马蹄声,吓得在马车中缩成一团,映雪慈比她们都要平静,只是疑惑这一时?间城门尚未打开,怎会有人纵马,就不?怕被?官府追抓吗?
她不?经意地?抬起眉眼。
这一看,骨颤肉惊。
慕容怿骑在马背上,阴鸷锐利的目光宛若寒星映银刀,雪亮而冰冷地?朝着?她奔来,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映雪慈的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她死死咬住嘴唇,手抖得几?乎抓不?住蓝玉的胳膊。
他回来了……他怎么会回来呢?是飞英告诉他的吗,大?相国寺在城外啊,就算赶回来,也不?应该这么快,她明明掐准了他的时?间,掐准了她能赶在他回宫以前?逃出去的!
她的脑中乱成一片,只记得脸上还有薄纱遮面,她穿着?宽阔的挡住身形的女冠袍,白?纱披在脑后,远远看去就是一团的白?,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身段,他未必认得出来的,对不?对?
她催动发软的双腿,强行镇定地?转过身,迈动脚尖踏上脚踏,只要上了马车就无碍了,上了马车,她躲到最里面,他就看不?到了。
她一定要冷静,不?可以被?他看出任何端倪,她不?是映雪慈,不?是什么礼王妃,她是汪溶,她……
一个先行坐进马车里的女冠,因着?年纪小,瞧见骏马上气质尊贵,面容英俊的男人,不?免有些好奇,她想凑近了看一看这到底是宫中的什么人,是王爷吗,竟能在京中纵马,还生?得这般俊美!
便下意识挤到了马车门口,撩起车帘,恰好和弯腰上马车的映雪慈撞了个正着?。
映雪慈还没喊,小女冠率先憋不?住,叫出了声,“哎哟,好疼!”
映雪慈被?她撞得一脚踩空,闷着?声儿磕在脚踏上,疼得弯下腰,嘶嘶吸着?凉气。
“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那小女冠吓得连忙去扶她,映雪慈无声地?摇头,疼得泪花都涌出来了,她紧紧捏住蓝玉的手。
上车,快,让她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