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75章

他原来真的……这?么的喜欢吗?

谢皇后垂了垂眼,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再喜欢,也没用了,溶溶不喜欢,她已经走了,那就到此为止吧,谁知帝王之爱不是枷锁呢?时间会抚平一切,皇帝再伤心,也是皇帝,他迟早会忘记映雪慈,娶妻生子,坐拥天下,溶溶也会找到她自己的活法。

他们二人?,一生一世不见,相安无事,便是最大的庆幸!

谢皇后又问了几句关乎映雪慈的身?后之事,皇帝道全权交由她办,一定?要办得?声势浩大,隆重有加,不可轻慢了映雪慈。

谢皇后亦是这?么想?的。

葬礼愈是浩大,世人?才知晓,映雪慈是真正死了,不会有人?怀疑,她还?活着,礼王妃,就这?样随着一具无名的骸骨封入地?下,陪着那无德的慕容恪去吧!

迈出柏梁台,已是一个时辰后。

打从?映雪慈走后,嘉乐也十分伤心,郁郁寡欢,闭门不出,得?知皇叔来了,也没有像以往一样飞快地?跑出来觐见。

谢皇后替她请罪,皇帝未曾怪罪小?侄女的失礼,嘱咐了几句让她们保重身?子,便离开了。

坐在回?禁中的銮仪上,皇帝身?体后仰,靠在椅中,搭在龙头扶手上的手臂抬起?,拇指一刮,利落地?扫去了眼尾的泪水,他的眸中一片黑沉沉的冰冷,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悲伤,闲闲的阖目养神,和方才在南宫落泪的皇帝陛下判若俩人?。

梁青棣扬起?头道:“陛下,咱们回?……那儿吗?”

皇帝鼻尖淡淡地?嗯了声,梁青棣明白他的意思,“奴才这?就去备马。”

换好了衣裳,上马的时候,梁青棣随口道了句:“哦对了,陛下,前头那位丁忧的杨翰林回?来了,今日才去翰林院点卯,奴才顺路瞅了一眼,是个体面周正的人?物,难怪映御史当年那般看重,这?么多学生里,最推崇这?一位。”

皇帝握着缰绳,似乎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还?是依着惯例问了句:“谁?”

“是先帝爷选拔的一甲进士,唤作杨修慎的,先帝爷当年也颇为看重,可惜才选上母亲就过身?了,丁忧了二十七个月,今旬才回?来。”

梁青棣扬鞭跟在皇帝身?后,声音被迎面而来的风浪击碎,“说起?这?位杨翰林,还?真是神了,听?说他母亲是海商的女儿,幼年常随父母来往于大食国,向往那儿的风土人?情,死后给杨翰林留了话?,说最好能将她葬去大食国,哎哟,大食国,多远呀,这?位杨翰林也真是个耿人?,真带着母亲的骨灰去了大食国下葬,没成想?回?来的时候遇上了海上风浪,连船带人?没影儿了,吏部派人?找了几个月未果,差点以为他死了,要将他划去,谁知他又奇迹般的生还?回?京来了,也算个传奇人?物了,京城里如今都在传呢,说这?杨翰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梁青棣时常将京中的趣事说给皇帝听?,皇帝没那么感兴趣,不过不会拂这?位大伴的颜面,听?他说完,也只颔首,道:“甚孝,可用。”

第62章 62 好不好嘛,怿郎?

映雪慈醒来的时?候, 窗外?天?光大盛,她?蜷缩着手脚爬起身,绸被?顺着雪肩滑落到腰际, 小衣的衣带散开了,松松垮垮虚掩着酥山, 弯下腰拾鞋的时?候,小衣的边角微微卷起一点?, 露出了不知昨夜被?男人抚拭了多?少次才留下的指印。

她?自幼喜欢赖床。

以往都是阿姆到时?辰了,就坐在?床边,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 柔声唤溶溶, 该起了, 如今阿姆不在?,也没有别人来唤她?。

她?不知现在?什么时?辰了,也不知离她?出逃过去了几日, 殿内很凉快,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 身上的被?子都换成了鸳鸯戏水的图案, 床顶用淡粉色的绒毡子铺了起来。

桌上依旧摆着最新鲜的荔枝和葡萄, 湃在?冰水里,表皮微微凝结了一层冰珠, 旁边又?多?了一盘枣子和一盘莲子, 还有几个堆成小山的,又?大又?润的石榴。

像极了婚房。

她?趿着鞋, 坐在?床边发愣,听见里面传来的动静,外?面走进两个伶俐的婢女?, 行过礼后利落地撩起床幔,替映雪慈更衣。

二人极为守礼,行走举止,不发出一丝声音,很快替映雪慈换上了一身白色纱衣,里面衬着红色抹胸,挽上水红色的披帛,衬得人像陷在?红绫里的一枚羊脂玉,愈发的白净温软。

“王爷说,这是苏州那里时?兴的雪纱衣,千金才得一匹,轻薄如练,夏天?穿贴肤又?清凉,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刚巧赶上给王妃裁新衣。”

一个婢女?笑吟吟说。

另一个婢女?,奉上了一个郎窑红小盏。

红色的小盏里面,有两朵鲜白的茉莉,依偎着浮浮沉沉,被?热水浇透,泡得花瓣都微微蜷萎了起来,但仍保持着纯净如初的白,底部沉淀着一层嫩绿的茶叶。

“这是从浙江送来的紫笋雀舌,上面放了鲜茉莉添香,王爷新得的茶,特?地送来让王妃也尝尝。”

二人一口一个王爷、王妃。

让映雪慈恍惚中回?到了钱塘的礼王府。

可慕容恪没有那么风雅,他更爱将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珠宝堆满她?的院子和内寝,兴致勃勃地问她?还想要什么,天?上的明月要不要,水中的星子要不要,她?说不要,他便不悦,她?若敷衍他说要,他便想尽法子去折磨下人和工匠,无论如何要弄来和天?上一模一样的明月送给她?。

光线透过薄纱洒入殿中,映雪慈垂着眼,只觉眼前两抹影子交错着,像两只轻飘飘的蝉蛾,轻薄的光线像她?们身后颤动的蝉翼,她?抿了抿唇,嗓音轻而软:“是他让你们这么唤的?让你们唤他王爷,唤我王妃。”

两个婢女?对视了一眼,怯怯低下了头,“奴婢们听不懂王妃的话。”

映雪慈心知从她?们嘴里问不出什么,摇了摇头,“你们是谁,我在?宫里从来没有见过你们,你们是西苑的侍女?吗?”

二人道:“奴婢们是卫王府的侍女?,卫王殿下开府之初,奴婢们就在?府中伺候了。”

映雪慈本?来不相信,但听她?们的口音,看她?们的长相,的确不似京城人士。

皇帝御前有几个亲兵,娶了辽东本?地的女?子为妻,映雪慈曾见过一回?,都是浓眉大眼的长相,身量长挑,肤如凝脂,比京畿的女?子更爽朗,眼前这两个人,就生着一副辽东女?子的长相。

她?们的年?纪也都二十?上下,这个年?纪,在?宫里都该做姑姑,有个一官半职了,可看她?们,却还是普通侍女?的模样。

映雪慈心里打了个突突。

除非,她?们说的是真的,她?们真的从辽东王府而来。

皇帝登基后,远在?辽东的卫王府并未撤除,还保留着原样,府中也都养着原有的仆从,看她?们井井有条的模样,便知是伺候过贵人的,映雪慈只当慕容怿说的,将这儿当做“卫王府”,是一个荒谬的玩笑,没想过他居然当真了。

侍女?仆从,全?部换成了辽东卫王府的人,那么殿中的陈设发生变动,也是在?仿照卫王府的摆设?

他居然真的,想在?这座西苑里,和她?做一对活鸳鸯,真夫妻?

“王妃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侍女?察觉她?脸色变得苍白,忧心忡忡地俯下身来,用手掌贴了贴她?的额头,“该不会昨夜贪凉,着凉了吧?”

映雪慈只觉得这一切都不可理喻,她?轻轻攥住侍女?的手,声音藏着一丝颤意,“我阿姆呢,你可不可以让我的阿姆来见我?”

“王妃是说跟您一起来辽东的乳母吗?”侍女温声道:“蕙姑姑出门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王妃有什么话,就和我们说吧。”

侍女的嗓音,柔和而温宁。

映雪慈望着窗外?投射而来的日光,被?那刺目的光晕照得近乎眩晕,生出一种奇异的不实感,身子像玉石微微泛着冷意,仿佛过去在?钱塘的两年?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她?正初嫁,随着慕容怿远赴辽东,成为了卫王府的女?主?人,这日睡起,侍婢梳妆,她?们有说有笑,穿着苏州式样的新衣,品鉴浙江而来的新茶……

映雪慈攥紧了手掌。

借那指甲陷入肉里的刺痛,她?清醒了过来。

都是假的。

她?根本?没有嫁给过他,她?从来都不是他的王妃,也从来没有去过辽东,他们从来都无媒无聘,为世人不耻地苟合着。

她?从来都不属于他。

慕容怿步入西苑时?,正碰上飞英捧着一把刚采的芙蓉跑向膳房,翠绿的荷叶衬着红花,从眼前一闪而过,梁青棣一抬手,眼疾手快地拧住了他的耳朵,“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见了陛下不知要请安,猴急往哪儿跑?”

飞英被?干爹生生给拽了回?来,一手护着刚摘的荷花,一手捂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哎哟哟直叫唤,“干爹,别、别拧,奴才急着往膳房送花,真没瞧见,奴才知罪!”

慕容怿望着那束芙蓉,“她?午膳想吃什么,怎么要用上芙蓉花?”

飞英麻溜地跪了下来,“回?主?子爷,王妃方才点?了名要吃雪霞羹,奴才怕膳房的人不精细,胡乱采摘了不好的充数,便自己?去摘了!”

雪霞羹,是取新鲜的芙蓉花,去了蒂心后和豆腐同煮,红白交映,色泽艳丽,宛若雪后初霁的霞光,故此?得名。

慕容怿道:“放他去吧。”

梁青棣松开手,飞英再次叩首,抱着芙蓉花一溜烟跑了,如今整个西苑,不……卫王府!都盯着王妃那儿,便要天?山雪莲,也立时?有人去取了来,可偏生王妃是那样的心性,什么都不要,难得她?想吃个什么,膳房都忙得热火朝天?起来了!

他要快快的把芙蓉花送去,好让王妃快快的吃上雪霞羹。

“朕还以为,”慕容怿站在?柳荫下,眯着眼,“她?会用不吃不喝的法子来威胁朕,让朕放了她?。”

梁青棣道:“王妃那么通透的人,断不会用伤害自己?的法子来胁迫陛下的。”

慕容怿扯了扯唇,他点?头,“那就好。”

“朕就……还有机会。”

映雪慈寝殿的门虚掩着,一枝插在?青瓷贯耳瓶里的石榴花,开出了槅门,穿透层层叠叠的镂空雕花,开得明艳如火。

慕容怿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守门的两名婢女?连忙俯身行礼,一句王爷还没叫出口,就被?慕容怿抬手止住,慕容怿直直看着那枝红艳饱满的石榴花,长睫低垂,眼尾抿出锋利而不近人情的弧度。

“说吧。”

两名婢女?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轻轻地道:“王妃巳时?才起的身,醒来后便问蕙姑姑去了哪儿,奴婢们说,蕙姑姑出门去了,王妃早晨没什么胃口,就用了一块玫瑰芋,半盏紫笋雀舌……”

二人将映雪慈早晨的事,事无巨细地上报给了皇帝,直至皇帝慢慢颔首,道了句好,又?让她?们退下,二人才胆战心惊地离开了。

一年?不见,陛下比往昔更沉郁了,他做卫王时?就常常冷脸肃容,极少极少和梁掌印及亲兵之外?的人交谈,她?们这些侍婢,平时?连见卫王一面都难。

陛下登基后,她?们这群侍婢理所当然被?留在?卫王府,直到前两日京中突然派来使者,要挑选几名卫王府的仆役入京伺候贵人,还强调一定要是辽东人士,她?们理所当然地被?选拔了上去。

本?来以为,是去宫里伺候娘娘们,没成想被?送来了西苑,也是伺候娘娘,不过是伺候王妃娘娘,她?们当时?心下还诧异,辽东王府一个女?主?子都没有,陛下当年?既无侍妾也无通房,怎么京城反倒多?了个王妃——这是哪门子的王妃?

来了才知道,原来是礼王妃。

陛下的……弟妇。

亲眼看着陛下进入王妃的寝殿,彻夜不出,之后殿中传出王妃低低的呜咽和求饶声后,二人自觉知道了一桩天?大的皇家秘辛,吓得成宿都没能睡好。

要早知当初入京是伺候这位主?子,从此?脑袋要别在?裤腰带上上职,她?们就是老死辽东也不敢来的!

皇帝大步迈入寝殿,余光带过那株被?日光照得千娇百媚的榴花。

映雪慈喜欢花草,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地上生的,盆中栽的,碗里养的,所以她?住的地方,往往被?花香充盈,不甚馨香。

殿中静悄悄的,午时?日头当空,婢女?们离开前特?地掩上了窗户,放下了珠帘鲛绡,殿中香气浮动,光线昏昧,一种间或花香和体香之间的幽幽馥郁缭绕其间,慕容怿抬手掀开了珠帘,“朕…”他意识到现在?的身份,及时?改口,“我回?来了。”

他不是皇帝,是卫王。

是她?外?出归来的丈夫。

映雪慈蜷在?美人榻上,不知是不是睡着了,头浅浅低着,露出雪白的后颈,像盛着一片月光似的,两片薄薄的胛骨,几乎撑不起素色的纱衣,长长的红色披帛裹住她?半边身子,缠绕着她?细长的小腿,垂到了地上,轻风拂过,红漪微荡。

慕容怿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的呼吸微微滞住,良久,像受到什么蛊惑般,迈动长腿朝着她?走了过去,她?身上的香味涌动着往他的鼻尖里钻,好香,撩拨着他的神经。

说起来也怪,他平素对香味没那么敏感,父皇性情优柔,喜好风雅,他在?位时?,宫中的嫔妃宫女?个个熏香,一度香到了极最,皇兄觐见时?,常常被?呛得打喷嚏,他却没什么反应,像是天?生鼻子失灵,不通香道。

可她?不一样。

从见她?第一面时?,他就闻到了她?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淡香,无法形容,很淡,却能让他魂不守舍。

来到她?的面前,他才察觉她?真的睡着了,与其说睡着了,不如说醉倒了更好,她?的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酒瓶,通过气味判断是桑葚酒,明明平日滴酒不沾,一滴就醉的人,居然偷偷喝酒。

想借酒消愁?

慕容怿的眼中划过一道阴郁,他的指尖触上她?怀中的酒瓶,尚未来得及拿开,一双微凉的柔荑覆在?了他的手上,像初春的梨花枝,温柔地扫过他的手背,指尖撩起了他的大袖,似有若无地探入了他的衣袖中,贴着他的手腕,轻轻擦过,下一秒,她?细弱的腕子被?他擒住,捏在?掌中摩挲。

“醒了?”他俯身凑到她?的脸前,嗅她?唇间淡淡的酒香。

映雪慈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可男人臂力如铁,她?无异于以卵击石,只好蜷着指尖垂了下去,露出半张醺然酡红的小脸,埋在?如云的黑发中太久,闷得连眼尾眉梢都泛起了水媚的红晕。

“……你先松开我。”

比之之前叱喝他的时?候,又?多?了两分入骨的酥软,也不知是否酒意作祟,她?本?该含恨瞪着他的眼睛,居然含着轻薄的水意,慕容怿恍惚看出了一丝情意,待再去捕捉的时?候,已经消失殆尽。

她?惯会用这样的手段勾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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