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74章

她出身?望族,自然?希望她的夫君爱重她,所以他要尽快的补上这?些,她才会住得?安心,舒适,自然?也会爱屋及乌地?喜爱他。

慕容怿将掸去灰尘的书卷恢复原状,大步踏出了主殿,道:“大伴。”

梁青棣从椅子上起身,“陛下。”

“可还?记得朕的卫王府如何布置的?”

“奴才记得?,陛下这是……”

“让他们重新布置这?儿,一应都按照卫王府的陈设布置。”皇帝沉声道:“要快!”

梁青棣一怔,他到底伺候了皇帝多年,从?皇帝的态度和话?语中,很快分辨出他的意图,梁青棣的脸色微微白了白,“陛下……”

可他望着皇帝那张沉郁许久,此刻终于略染快意的面庞,剩下的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先贵妃去的早,先帝爷也去的早,他们若在,看到这?一幕不知作何感想?,可他不中用,他实在不忍心,毁了他看着自小?长?大的殿下的美梦。

在皇帝黑沉有力的视线下,梁青棣沉默地?弯下了腰,“奴才……领命。”

再回?到禁中,已是四更。

赶在正南门初开,群臣尚未赴朝之时,几匹骏马奔入了正南门中,守门的侍卫用力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方才纵马而入之人?居然?当真是皇帝陛下,陛下昨夜没回?禁中么……这?一夜去了哪里,不过这?些事,就不该他一个无名小?卒过问了。

辰时末,张太医再度踏进大内,双脚发软,满头虚汗。

他脸上的创伤敷了两日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隐约能看出一点淤青,他生得?清秀白皙,这?点淤青在他脸上也无伤大雅,只是神情萎靡不振,不复两日前意气风发的景象。

“张太医!”从?太皇太后那儿出诊回?来的同?僚半道遇上他,不免问上一句,“怎地?脸色这?么差,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张太医苦笑着拱了拱手,有意遮掩脸上的淤青,“实是劳累了,昨夜没怎么睡好。”

“哦,那脸上的伤是?”

“不小?心磕的。”张太医摆了摆手,“我还?要去南宫为谢皇后诊脉,急着赶路,下回?说吧!”

他匆匆地?埋头赶路,连左右两旁瞧见他对他颔首的太监宫女,都来不及回?礼,就这?么火急火燎地?赶到南宫,才长?舒一口气,面带哀愁地?看向谢皇后所居住的柏梁台。

他虽是太医,但听?命于谢皇后的母族,可他清楚的记得?,今早被人?从?西苑放出来时,领头的锦衣太监,是用何等冰冷的语言让他掂量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食宫中俸禄,顶头便只能有一个主人?。

大魏的君主。

整整两日的紧闭,已经让他清楚的认知到了这?一点。

昨日深夜,那位来到关押他的厢房中,身?长?玉立,徐徐把玩着指腹上的玉戒,面庞带笑,看不出一丝的不悦和恼怒,就这?么静静听?完了他是如何被谢皇后授命,将家中祖传的药酒给了礼王妃,又教她如何使用,骗过两位眼光毒辣的院判大人?的。

听?到礼王妃险些被宠幸的那个晚上,放在玫瑰花露中的晕厥药也是他给的后,那人?扬了扬眉,似笑非笑,缓缓地?吐息道:“原来是你啊。”

脸上有笑,眼底却浮着一片春冰,看得?人?身?骨发寒,不必等那人?发号施令,他就要吓得?闭过气去。

帝王的威压,岂止一般人?能承受的。

可那人?最终没对他做什么,只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曳撒,冷淡地?道:“她不让我动?你们,朕必须卖她这?个情面,否则只怕她要怪朕一辈子。好好记住你这?条命是谁救的,活着一日,就记住一日,没有她,你们两日前就该死透了。”

他这?才被放出来,继续回?到南宫,为谢皇后诊脉。

“张太医来了!”

在廊下翘首以盼的秋君,一看到张太医,眼睛都发起?了光,她提裙跑下了台阶,殷勤地?替张太医搀药箱,趁张太医推拒的时候,她用胳膊轻轻撞了一下张太医,压低了声气儿道:“王妃……怎么样啦?”

张太医听?见这?三个字,就像被点了穴一样,嘴唇蠕动?了半天,才低着头讷讷地?道:“……都已经……按照王妃的遗愿……处理了。”

“那就好!”秋君松了口气,请他入殿见谢皇后。

他们之前约定?的暗语,便是王妃已死,遗愿已了。

昨日皇帝忽然?从?大相国寺赶回?的消息一压再压,还?是叫人?知道了,没法子,那会儿正赶上黎明破晓,家里勤快的都爬起?来做活了,京城除却豪门望族,官员富户,还?有百姓千家万户,压得?住贵族之间的流言蜚语,也压不住千千万万双黎民耳目,再加上之后又有人?在皇庄上瞧见了皇帝的亲兵,而礼王妃又同?时在皇庄中因?重病不治离世。

如今宫里宫外,都有了许多流言。

皇帝亲探重病的王妃,说破天倒也没什么。

可这?王妃若是一位极为年轻的孀妇……

又曾和皇帝险些成婚。

又染的是寻常人?恨不得?拒之千里的疫病。

皇帝却毫不介意,破门而入。

很难不叫人?浮想?联翩。

得?知皇帝居然?找到了皇庄,皇后殿下昨日在宫中胆战心惊了一日,唯恐听?闻王妃回?宫的消息,一日一夜过去,王妃没有消息传来,她们派去的人?唯有张太医一个心腹,也没回?来!

谢皇后一夜没睡,总算等到张太医回?归,菩萨保佑,想?来王妃是顺利脱险了。

得?知映雪慈成功逃出,皇帝赶到时,皇庄里的尸身?已经被烧毁,只剩一堆骸骨看不出面目,谢皇后紧绷了一日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开了,她一时又喜又愁,捻着帕子抵在唇边,方能抑制住临到喉头的哽咽。

“逃出去就好,没被抓住就好,也是我无能,竟不知皇帝居然?还?能追去皇庄,他真是疯了……溶溶这?孩子,打小?养在深闺,外面人?心险恶,她也没有经历过,不知以后要去哪里,又要怎么活呢,早知我就该多跟她说一说的。”

可想?了想?,她也同?样养于深闺,不过先帝宽仁,婚后常常带她游山玩水,若因?政事离京,也都带着她去,就为了让她多瞧一瞧外面的天地?,外面的水、风、山、雾,这?是他们生于京城,长?于锦绣之中的人?,一辈子都难以得?见的。

她碍于身?份,哪怕在宫里也很难时常和映雪慈见面,如今这?一去,恐怕此生再难相见,谢皇后悔恨交加,拿帕子遮住面庞,痛哭出声。

“我只盼着她好,不要饿着,冻着,受苦受难,一生就这?么安安静静踏踏实实活着,就够了!”

秋君亦红了眼眶,轻轻地?劝说道:“皇后莫哭了,王妃身?旁不还?有蕙姑和柔罗吗,她们有银子,路上买几个仆从?护卫,找个大宅子落脚,不知该过得?多惬意呢,您就别担这?心了,王妃打小?聪明,不会苦着自己的。”

“你说得?轻巧,这?路上多险峻,万一有个什么山匪……哎哟。”谢皇后捂住心口,痛得?喘不过气,“我想?都不敢想?。”

秋君无奈道:“陛下当政半年,剿匪都已经剿了十回?,官道重新修砌过,二十里一个驿站,还?有当地?官兵驻守,莫说山匪,这?世道连海盗都很难得?一见了。”

有秋君相劝,谢皇后总算没那么难过了,她含泪看向张太医,“那她有没有,让你向我转告什么话??”

张太医的嘴唇白了白,半晌才无力地?道:“王妃说、说,让皇后殿下和嘉乐公主保重,她这?便去了,勿要念她。”

谢皇后摇了摇头,苦笑着道:“傻孩子,哪儿能不念呢。”

这?是胜过亲姊妹的情分啊。

张太医低着头,不敢言语。

其实这?都是他编的,他连王妃的面都没见着,怎么可能会听?见王妃说话?呢,可他哪里敢告诉谢皇后,王妃并没有“死”,也没有逃出,而是被藏在了西苑,他直到从?西苑出来,都没见到王妃,只能从?他人?的嘴里,听?见只言片语关乎王妃的事。

王妃晕过去了,王妃醒了,陛下去了王妃殿中。

他是大夫,医者仁心。

他想?啊,王妃就这?么一直被藏在西苑,真的会开心么?人?若不开心,那便等同?于活受罪,会郁结在心,情志失调,长?此以往,怕要得?郁症的!

得?了郁症,生而无望,王妃还?这?么年轻,人?又那么好。

张太医的唇一抖再抖,他深深记得?那位丢下的话?——要记得?王妃的恩,若非王妃求情,他早就没命了。

他要……要报恩……

狠了狠心,张太医昂起?头,红着眼对谢皇后道:“殿下,臣有一事,一定?要告诉殿下,臣……”

“皇嫂。”

身?后传来皇帝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淡淡地?低眸掠了脚边的张太医一眼,负手来到柏梁台的正殿中,一袭明黄朝服,似给这?素净的大殿施以了无形的威压。

张太医浑身?一抖,连忙拜倒在地?,额头深深触在砖地?上。

“啊,陛下!”

谢皇后未曾想?皇帝忽然?到来,连忙搭着秋君的手站了起?来,慌乱地?擦拭眼角的泪水,擦了一半,才想?起?眼下映雪慈“已去”,她本该做出痛心状,垂头苦涩地?道:“陛下怎么来了?”

“朕知道皇嫂伤心,所以特地?来看看皇嫂。”

皇帝撩袍落座,“皇嫂,坐。”

待谢皇后入座,皇帝方才道:“张太医方才要说什么?朕在殿外就听?见皇嫂的哭声,莫不是他诊脉不力,惹了皇嫂生气?发落了便是。”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让张太医和谢皇后的面色同?时一紧。

“哪里,张太医很好,是我身?子不好。”谢皇后掩面而泣,“听?说溶溶的事后,我一夜未能安睡,只要合上眼,便能想?起?她的脸,我本以为这?病好了还?有重见之日,未曾想?这?么快,这?么快就……”

她恸哭了出来,秋君等侍女连忙递上干净的帕子。

皇帝垂着眼,未发一言,良久才道:“是么?”

张太医连忙叩首,“回?陛下,是,臣要禀报的正是此事,皇后殿下忧思入肺,恐有损凤体,微臣不敢隐瞒,想?劝说皇后殿下为凤体着想?,莫要再伤心了。”

“唉。”谢皇后重重叹了口气,扬了扬手道:“行了,你退下吧,你说的我都明白,可这?是我能控制得?住的么,你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你去吧。”

挥退了张太医,谢皇后才道:“我的确是伤心的失了态,可陛下才是比我更伤心的人?吧?”

皇帝不置可否,“皇嫂都听?说了?”

谢皇后苦笑道:“还?用听?说吗?宫里宫外,到处传得?沸沸扬扬,你从?大相国寺赶回?,直奔皇庄,你真是把我骗过去了,长?赢啊——”

她长?叹道:“皇嫂知道爱一个人?有多苦,你皇兄去的时候,我心中之痛不比你如今少,可斯人?已逝,咱们活着的人?还?得?朝前看,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溶溶已经去了,我总是想?起?她四五岁的时候,在院子里踩水洼的样子,笑呀,跳呀,一合上眼,她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可有什么办法,老天嫉妒她的好,把她收了去,我们当务之急,是先处理好她的身?后之事,让她踏踏实实,安安心心地?去,九泉之下,也好瞑目,才能放心地?投胎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觑了皇帝一眼,皇帝侧身?坐着,身?姿板正,修长?的双臂搭在膝前,神情莫测。

自打登基以后,他的心思就越来越难揣度了,大抵塞北真是磨人?,去之前还?是心性纯净的儿郎,回?来就再也看不透了。

皇帝静静地?听?着,搭在膝头的指骨,很慢地?点了一下膝盖,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任何人?发觉。

谢皇后,包括天下人?,其实都还?有一件事,被蒙在了鼓里。

他们只知他从?大相国寺赶回?,在皇庄送了映雪慈最后一程,却不知他大闹上清观,绑走了人?。

前者,是他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后者,是他命人?真正要压住的消息。

世人?都会将映雪慈的身?后名和他绑在一起?,扑朔迷离,浮想?联翩,到死也没有办法摆脱他,但没有人?知道,她没有死,她在“卫王府”过得?很好,他日日去看她,夜夜和她做夫妻。

“皇帝?”他久久的不说话?,谢皇后察觉出异样,低低地?唤道。

皇帝回?过神,侧过眸子,轻而淡地?划过谢皇后一眼,只一眼,就让谢皇后怔住了,方才还?神情威严的皇帝,在这?一刹那暴露了他的脆弱,微红的眼眶,有意压制的泪水,他声音嘶哑,像从?齿缝中挤出来话?:“皇嫂没见着她最后一眼吧?”

“……没有。”

“朕也没有。”皇帝失神地?道:“朕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化作灰了,你说她是不是很恨朕,到死都不愿意多等朕一会儿,朕明明已经从?大相国寺赶回?了,只差那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啊,她也等不及吗?”

他眼中浮现出浓烈的懊悔、痛心和涩然?,大手压在襟前,也压不住那里狂烈的心跳,他身?体前倾,胸前的手掌微微发颤,一滴泪水直直滴落,降在脚边的脚踏上,一时间殿中众人?都如死般寂静,除了谢皇后,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直视君主落泪的一幕。

除先帝殡天,太后崩逝,皇后仙去,太子夭折,世上未能有令君王落泪之人?,一个王妃而已,何德……何能?

谢皇后亦惊得?一时间忘了说话?,待回?过神来,轻轻呵斥左右道:“都出去!”

又对皇帝婉言劝道:“我知道陛下痛心,只这?滴泪,只能在我这?南宫滴落,万万不能叫旁人?看了去,溶溶已死,咱们再难过,也只能放在心中,你……唉,你,早日忘记她吧,她年岁不永,是她的命,你是一国之君,万不可因?此怠政乱了心智啊。”

皇帝兀自闭上眼,冷静良久,方才哑声道:“朕明白,朕一时失态,让皇嫂见笑了。”

谢皇后心情复杂的望着他。

说起?来,她如今也不知皇帝对映雪慈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了,她之前只当皇帝贪图映雪慈的美色,生出强占之心,**弟妹,可看皇帝几次三番的态度,竟像真心爱慕,以心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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