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73章

他很快抬起头。

“恶、心?”

似笑非笑, 细细地品味着这两个咄咄逼人的?字眼。

这是他第二回被她说恶心。

第一回,她是垂着眼睛说的?。

他那时心中?尚且存有侥幸,只当她在说气话?, 她虽然从未在嘴上说过喜爱和他做那样的?事,可她并?未拒绝过。

湿漉漉的?长发像尾巴一样勾着他的?手指, 缠他缠得很紧,通过她在他耳边细微的?喘。息和低吟, 还有受不住时轻轻浮起泪花的?眼睛,最后随着快乐逐渐变得涣散和迷离,她清醒后的?模样或许矜持含蓄, 可她的?身子骗不了他。

她不抵触和他做这件事。

他把她伺候的?很好, 床笫之间, 她很满意。

但她偏偏是个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的?女人。

他在以“一夜夫妻百日恩”的?念头意图困住她时,困住的?却?是自己,她已?经拍拍屁股跑了个没影儿。

慕容怿想起那日下午在蕊珠殿的?缠绵, 便生出一种?牙齿发酸的?冷笑。

都说不出话?了,嘴里连求饶的?话?都含糊不清, 身子东倒西歪, 借他的?手掌才勉强坐稳, 在听见他夜里要去大相国寺祈福的?话?后,却?强撑着睁开?了眼, 弱弱地问他怎么突然要出宫。

他那时怎么没看?清她眼里暗暗的?期待, 竟还问她——是舍不得朕吗?

她是舍不得,却?并?非心舍不得。

她哪有心啊。

她一定觉得他很可笑吧。

所以这一次, 嘴角的?弧度那么轻蔑。

吃准了他不敢对她怎么样?

慕容怿噙着意味不明的?笑,背着手走向她,“原来朕就这么让你恶心?”

察觉他话?中?隐含的?怒意, 映雪慈打了个寒颤,她拔腿就跑。

慕容怿并?不着急,他的?步伐格外从容。

这座宫殿极大,但四面的?门、窗都关着,她跑不出去,也跑不快,最终还是会落进他手心里,果不其然,她很快被一面垂幔绊住了脚,像落网的?兔子蜷在垂幔里,扯着那片缠住她脚踝的?垂幔。

他顺势从身后一把捞起她的?腰,听见她嗓子眼里受惊发出的?轻叫,慕容怿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轻而易举禁锢住她的?双臂,折在她腰后,将她翻过来和他面对着面。

烛火之中?,她水汪汪的?眼睛泛起一片秋水碧漪,莹莹生辉,好看?的?不得了,他心想他一定是疯了,疯的?找不着魂了,被她气得血堵在喉头几次,但只消看?她一眼,就什么气都没有了。

她是什么神女瑶姬,把他迷惑成这样?

他自以为做皇帝至今未有失格之处,以后也不会有,于公于私,他都对得起天地百姓,没成想栽在她身上了,栽得爬不起来,就想死在她身上。

映雪慈的?雪腮轻轻鼓起,在他的?怀里挣扎着,慕容怿扬手拍了拍她的?臀尖,带有惩罚意味的?,“再动?”

映雪慈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半边,她纤长的?睫毛在灯花下轻颤着,“你放开?我。”

“不。”慕容怿凑到?她香馥馥的?鼻尖前,垂眸盯着她饱满的?唇,“你再说一遍,朕恶心。”

映雪慈疑心他是否得了疯病,这种?话?还要翻来覆去的?听?

又恐怕他在给她设陷阱,等她真的?再说一遍,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给她降罪,说她以下犯下,蔑视皇帝,然后将她的?阿姆或者柔罗拖出去处死——他就是这样的?人。

那天在上清观。

他撕掉了连日来的?温情伪装,暴露给她看?了他最真实的?样子,一个残暴的?,凉薄的?君王。

在对她诉说着殷殷爱意的?同时,也将她身旁珍视之人视若蝼蚁。

这才最真实的?他。

慕容怿幽幽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生得好,不拿权势压人的?时候,眉宇之间的?昳丽尽显,他伸出一截长指,勾住她脸颊旁的?发丝,温声道:“怎么不说了?”他促狭地含住她的?耳垂:“嘴巴不是很能?说吗?说说看?,朕想听。”

映雪慈被他喷洒在颈子里的?热流弄得腰肢发软,她咬了咬唇,“你又想玩什么把戏……疯子。”

“哦,疯子,恶心,还有呢?”慕容怿摩挲着她扣在身后的?手腕,“还想骂朕什么,一并?说出来,让朕好好的?听一听,你平日心里都是怎么想朕的?。”

“我才不会中?你的?计。”映雪慈攀着他的?肩膀,指尖却?一直在发抖。

在体型和力量上她远远不如他,倘若他现在要对她做什么,轻易就能?到?底,那今天抹的?药油也算白费了。

她恍神的?时候,慕容怿把她抱了起来,她惊呼着坐在了他的?小?臂上,借由?他的?身量,她的?丰盈刚好和他的?眉眼持平,昨夜那个咬痕就这么晃入他的?眼中?,慕容怿目光微沉,唇附了上去,舌尖扫过那个泛紫的?咬痕,映雪慈的?身子疼得轻轻瑟缩,垂眸拿手掌捂住他不安好心的?唇,“……都说了不许用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她捏住他的?衣襟,俯身任身后的?长发散落,像一匹黑色的?丝绸,罩住了他们两个人的?脸,她的鼻尖溢出因为恼怒而微重?的?呼吸声,“你就等着我激怒你,然后可以顺理成章的杀掉我的?阿姆,或者剁掉她们的手指头给我看,拿来威胁我,是不是!”

慕容怿的?目光微微冷了,他淡淡地道:“原来你是这么想朕的?。”

他自嘲地道:“手指头……朕剁那东西干什么?”

他的?确杀过人,杀过几人他也不记得了。

从古至今,没有哪朝天子手上不沾血,哪怕以仁政治国,何况他以兵权立身。

收敛过手下将士的?残躯,也割开?过敌方?将士的?喉咙,银白色的?盔甲被一层层血垢染得发黑,在那几年里也算家常便饭,但他还不至于拥有收集他人手指的?癖好——他喜爱舔舐她的?手指,只是因为喜爱她。

“脚趾头也不行。”映雪慈蹙眉:“也不能?不让他们吃饭,不让他们喝水,不可以打他们,不可以侮辱他们。”

慕容怿静静听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抬起头,漆黑的?眸子沉沉地注视着她,“映雪慈,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朕是开?慈幼院的??”

映雪慈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被箍向了他的?怀里,慕容怿将她按在怀中?,大手压得她动弹不得,闲情逸致的?拌嘴过后,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展露他真正的?主导权。

“这儿是西苑,你应该听说过。从皇宫到?此处,需要一个半时辰,你从今日起住在这儿,朕每日戌时过来,这里的?吃穿用度只会比宫中?更好,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告诉他们,没有人敢怠慢你。”

映雪慈心头一酸,眼泪险些?掉出来,可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让他瞧见她脆弱的?模样,紧紧抿着泪花,手掌攥着他的?衣襟,额头却?慢慢的?,慢慢的?滑落,无力?抵住了他的?肩膀,“……那我算什么?”

慕容怿眉头紧锁,听见她在耳边,很轻很轻地说:“你把我关在这里,我算什么呢?”

“你的?弟妹?你的?禁脔,还是你的?宠——”

“你是朕钟爱的?妻子。”

慕容怿果断地打断了她剩下的?话?,“没有其他。”

她的?身子一直在颤抖,再也没有说话?,他抚着她的?背,指腹掠过她瘦弱的?蝴蝶骨,手掌一点点地用力?,直到?完全掌握她的?身体,心头那块缺失的?肉,才像找了回来,填满了鲜血淋漓的?缝隙。

他寻到?她的?唇,在她凌乱的?黑发里浅浅的?亲吻她,“不是说好重?新开?始吗?就当这儿不是西苑,是辽东的?卫王府,今日你第一日嫁给朕,朕知道你害怕,朕会好好待你,视若珍宝,朕在这儿不是皇帝,是卫王,你是我唯一的?妻子,还做王妃,好不好?”

他感?受到?她急急坠落的?眼泪,心头一痛,映雪慈抬起了头,她满眼都是对他的?不可置信,颤着唇道:“你疯了。”

这种?陌生而抵触的?目光,如刀子般扎进了他的?心脏,慕容怿的?目光缓缓地变冷,痛到?极致,也就无谓了,“是,朕是疯了。你心里不也早就将朕当成了疯子?”

他仰头望着她,轻狠地道:“你怎么看?待朕都无妨,只要别离开?朕,留在朕的?身边,朕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映雪慈在泪光中?嗤笑出声,“你这样和慕容恪又有什么差别?”

慕容恪,他最看?不起的?,最鄙夷的?兄弟。

他难道不知道吗?

早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就已?经深陷泥泞了,哪怕明知可耻而卑劣,却?也面无表情地做了。

慕容怿扯了扯唇,眼睫下的?目光阴鸷一片,“朕起初也以为朕和他不一样,可是溶溶,朕低估了对你的?决心,从爱上你那一刻开?始,朕就已?经和他没有区别了。”

他自嘲地,唇边浮现出一缕冰凉,“哪怕是用朕最不耻,最不屑的?手段,也想留住你,你恨朕也好,怨朕也罢,怎么样都可以。”

不要离开?。

不要形同陌路。

慕容怿抱着她,却?依然觉得心头空寂,短暂的?失而复得的?极乐之后,他面临的?是莫大的?茫然和隐隐作痛,他在她的?耳边,低低地呓语,“那就恨朕吧。哪怕是恨朕也可以,朕不想和你没有一点关系。”

第61章 61 王妃没有死。

戌正, 皇帝终于打后殿中出来。

在外面守了一个下午的梁青棣,迈动?等候得?酸胀的双腿,躬身?走到皇帝身?旁, “陛下,娘娘歇下了?”

皇帝嗯了一声, 月光洒落,映得?他面若冠玉, 余光瞥见梁青棣吃重的两腿,他道:“大伴不必凡事亲力亲为,朕不传唤, 在值房里休息便可, 你年纪大了, 腿脚也不便。”

这?话?若说给别人?听?,必定?是叫那人?滚出御前,不必伺候的意思, 但梁青棣早年随皇帝去塞北的时候,小?腿中了敌人?埋伏的箭矢, 留下了遗症, 寻常走路看不出什么, 阴雨天便疼得?厉害,故下雨的时候, 他都要穿几层的护膝来当值。

“那哪儿成呢?”梁青棣爽朗一笑, “奴才伺候陛下二十二年了,打从?先贵妃入宫起?, 就服侍贵妃,后来又伺候您,早就习惯啦, 不在御前,奴才心里头不放心,怕那帮小?子不够机灵,伺候不了主子爷。”

皇帝淡淡一笑,“那日后就在御前加把太师椅,大伴不愿离朕左右,就坐着陪朕吧。”

梁青棣愣了愣,刚要婉拒,就听?见皇帝平静地?道:“朕金口玉言赐椅,便没有收回?的道理,大伴要拂朕的面子吗?”

梁青棣眼中浮起?点点水光,缓缓一笑,欠身?道:“奴才不敢,奴才叩谢皇恩浩荡。”

皇帝颔首,步入正殿道:“朕独自一人?待一会儿,你们不必跟着了。”

西苑在京畿西郊一带,依山傍水,原本是大魏历代的皇帝拿来避暑理政的行宫,上一回?被启用,还?是在前年,先帝元兴帝携谢皇后前来避暑,带着尚且咿呀学语的嘉乐小?公主,在此居住了两个月。

先帝一眨眼,已去了大半年,西苑主殿的陈设,都还?保留着他在时的模样,书桌上放着他未曾读完的半卷杂书,因?没人?叫收拾过,洒扫的宫人?们都小?心翼翼避开,保持着主人?生前翻看的原样。

后殿则是女主人?谢皇后的寝居,内闱一应按照谢皇后的喜好摆设,而谢皇后和映雪慈喜好接近,也不必大改。

皇帝走到正殿桌前,执起?皇兄生前留下的书卷,轻轻掸去时光留下的灰尘,指腹沿着书脊,慢慢滑到了尾部,仿佛和皇兄生前的手印重合,便能感应到已故之人?曾经一星半点的温度。

“皇兄,朕要怎么做?”他喃喃的,长?睫微低,因?目光失神,手中书卷上的字迹也晕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墨团,“我该怎么对她?”

“我得?到她了,可她一点也不喜爱我,我想?封她做我的皇后,可她必定?会拒绝,我只好改口,说让她先做我的王妃,皇兄——”

“我做错了吗?”

他蹙着俊挺的眉头,疑惑的,茫茫地?看着前方的虚无,大魏迄今为止,最年青的皇帝陛下,从?被接入东宫那年,就接受着和储君同?等的教养,生来注定?要大权在握的人?,头一回?,在无人?知晓的殿阁中,露出了他片刻的迷惘。

他木然?地?沉浸在黑暗中,再次低沉地?,问自己,问天地?,问故人?,“是朕,错了吗?”

“不。”

他很快冷硬了腔调,冷静而故我地?道:“朕没有错,本来就应该这?样,她本来就应该是朕的,两年前,皇兄本来就要将她赐婚给我,朕从?始至终都是她唯一的丈夫,没有例外。”

“朕是唯一的。”

“从?无例外。”

他们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拨乱反正,已经发生的就让它?发生吧,庆幸他还?可以弥补,譬如他们未能厮守的两年,譬如洞房花烛,三拜天地?,譬如早就应该出世而未能出世的孩子——都会有的,都会补回?来,今天是第一天。

他侧着眸子,打量着主殿中的摆设,他没有大婚过,不知道新婚第一日应当怎么过,她已经歇下了,那就算了,倘若这?里真的是卫王府,那成亲用的红绸灯笼应当还?没有拆除?房中应当会有百子千孙帐、龙凤呈祥枕、鸳鸯戏水被……

嗯,难怪她会不喜欢,看他漏了多少东西。

他不禁笑了,漆黑的眸子逸出点点晶莹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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