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抬起头。
“恶、心?”
似笑非笑, 细细地品味着这两个咄咄逼人的?字眼。
这是他第二回被她说恶心。
第一回,她是垂着眼睛说的?。
他那时心中?尚且存有侥幸,只当她在说气话?, 她虽然从未在嘴上说过喜爱和他做那样的?事,可她并?未拒绝过。
湿漉漉的?长发像尾巴一样勾着他的?手指, 缠他缠得很紧,通过她在他耳边细微的?喘。息和低吟, 还有受不住时轻轻浮起泪花的?眼睛,最后随着快乐逐渐变得涣散和迷离,她清醒后的?模样或许矜持含蓄, 可她的?身子骗不了他。
她不抵触和他做这件事。
他把她伺候的?很好, 床笫之间, 她很满意。
但她偏偏是个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的?女人。
他在以“一夜夫妻百日恩”的?念头意图困住她时,困住的?却?是自己,她已?经拍拍屁股跑了个没影儿。
慕容怿想起那日下午在蕊珠殿的?缠绵, 便生出一种?牙齿发酸的?冷笑。
都说不出话?了,嘴里连求饶的?话?都含糊不清, 身子东倒西歪, 借他的?手掌才勉强坐稳, 在听见他夜里要去大相国寺祈福的?话?后,却?强撑着睁开?了眼, 弱弱地问他怎么突然要出宫。
他那时怎么没看?清她眼里暗暗的?期待, 竟还问她——是舍不得朕吗?
她是舍不得,却?并?非心舍不得。
她哪有心啊。
她一定觉得他很可笑吧。
所以这一次, 嘴角的?弧度那么轻蔑。
吃准了他不敢对她怎么样?
慕容怿噙着意味不明的?笑,背着手走向她,“原来朕就这么让你恶心?”
察觉他话?中?隐含的?怒意, 映雪慈打了个寒颤,她拔腿就跑。
慕容怿并?不着急,他的?步伐格外从容。
这座宫殿极大,但四面的?门、窗都关着,她跑不出去,也跑不快,最终还是会落进他手心里,果不其然,她很快被一面垂幔绊住了脚,像落网的?兔子蜷在垂幔里,扯着那片缠住她脚踝的?垂幔。
他顺势从身后一把捞起她的?腰,听见她嗓子眼里受惊发出的?轻叫,慕容怿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轻而易举禁锢住她的?双臂,折在她腰后,将她翻过来和他面对着面。
烛火之中?,她水汪汪的?眼睛泛起一片秋水碧漪,莹莹生辉,好看?的?不得了,他心想他一定是疯了,疯的?找不着魂了,被她气得血堵在喉头几次,但只消看?她一眼,就什么气都没有了。
她是什么神女瑶姬,把他迷惑成这样?
他自以为做皇帝至今未有失格之处,以后也不会有,于公于私,他都对得起天地百姓,没成想栽在她身上了,栽得爬不起来,就想死在她身上。
映雪慈的?雪腮轻轻鼓起,在他的?怀里挣扎着,慕容怿扬手拍了拍她的?臀尖,带有惩罚意味的?,“再动?”
映雪慈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半边,她纤长的?睫毛在灯花下轻颤着,“你放开?我。”
“不。”慕容怿凑到?她香馥馥的?鼻尖前,垂眸盯着她饱满的?唇,“你再说一遍,朕恶心。”
映雪慈疑心他是否得了疯病,这种?话?还要翻来覆去的?听?
又恐怕他在给她设陷阱,等她真的?再说一遍,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给她降罪,说她以下犯下,蔑视皇帝,然后将她的?阿姆或者柔罗拖出去处死——他就是这样的?人。
那天在上清观。
他撕掉了连日来的?温情伪装,暴露给她看?了他最真实的?样子,一个残暴的?,凉薄的?君王。
在对她诉说着殷殷爱意的?同时,也将她身旁珍视之人视若蝼蚁。
这才最真实的?他。
慕容怿幽幽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生得好,不拿权势压人的?时候,眉宇之间的?昳丽尽显,他伸出一截长指,勾住她脸颊旁的?发丝,温声道:“怎么不说了?”他促狭地含住她的?耳垂:“嘴巴不是很能?说吗?说说看?,朕想听。”
映雪慈被他喷洒在颈子里的?热流弄得腰肢发软,她咬了咬唇,“你又想玩什么把戏……疯子。”
“哦,疯子,恶心,还有呢?”慕容怿摩挲着她扣在身后的?手腕,“还想骂朕什么,一并?说出来,让朕好好的?听一听,你平日心里都是怎么想朕的?。”
“我才不会中?你的?计。”映雪慈攀着他的?肩膀,指尖却?一直在发抖。
在体型和力量上她远远不如他,倘若他现在要对她做什么,轻易就能?到?底,那今天抹的?药油也算白费了。
她恍神的?时候,慕容怿把她抱了起来,她惊呼着坐在了他的?小?臂上,借由?他的?身量,她的?丰盈刚好和他的?眉眼持平,昨夜那个咬痕就这么晃入他的?眼中?,慕容怿目光微沉,唇附了上去,舌尖扫过那个泛紫的?咬痕,映雪慈的?身子疼得轻轻瑟缩,垂眸拿手掌捂住他不安好心的?唇,“……都说了不许用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她捏住他的?衣襟,俯身任身后的?长发散落,像一匹黑色的?丝绸,罩住了他们两个人的?脸,她的鼻尖溢出因为恼怒而微重?的?呼吸声,“你就等着我激怒你,然后可以顺理成章的杀掉我的?阿姆,或者剁掉她们的手指头给我看,拿来威胁我,是不是!”
慕容怿的?目光微微冷了,他淡淡地道:“原来你是这么想朕的?。”
他自嘲地道:“手指头……朕剁那东西干什么?”
他的?确杀过人,杀过几人他也不记得了。
从古至今,没有哪朝天子手上不沾血,哪怕以仁政治国,何况他以兵权立身。
收敛过手下将士的?残躯,也割开?过敌方?将士的?喉咙,银白色的?盔甲被一层层血垢染得发黑,在那几年里也算家常便饭,但他还不至于拥有收集他人手指的?癖好——他喜爱舔舐她的?手指,只是因为喜爱她。
“脚趾头也不行。”映雪慈蹙眉:“也不能?不让他们吃饭,不让他们喝水,不可以打他们,不可以侮辱他们。”
慕容怿静静听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抬起头,漆黑的?眸子沉沉地注视着她,“映雪慈,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朕是开?慈幼院的??”
映雪慈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被箍向了他的?怀里,慕容怿将她按在怀中?,大手压得她动弹不得,闲情逸致的?拌嘴过后,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展露他真正的?主导权。
“这儿是西苑,你应该听说过。从皇宫到?此处,需要一个半时辰,你从今日起住在这儿,朕每日戌时过来,这里的?吃穿用度只会比宫中?更好,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告诉他们,没有人敢怠慢你。”
映雪慈心头一酸,眼泪险些?掉出来,可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让他瞧见她脆弱的?模样,紧紧抿着泪花,手掌攥着他的?衣襟,额头却?慢慢的?,慢慢的?滑落,无力?抵住了他的?肩膀,“……那我算什么?”
慕容怿眉头紧锁,听见她在耳边,很轻很轻地说:“你把我关在这里,我算什么呢?”
“你的?弟妹?你的?禁脔,还是你的?宠——”
“你是朕钟爱的?妻子。”
慕容怿果断地打断了她剩下的?话?,“没有其他。”
她的?身子一直在颤抖,再也没有说话?,他抚着她的?背,指腹掠过她瘦弱的?蝴蝶骨,手掌一点点地用力?,直到?完全掌握她的?身体,心头那块缺失的?肉,才像找了回来,填满了鲜血淋漓的?缝隙。
他寻到?她的?唇,在她凌乱的?黑发里浅浅的?亲吻她,“不是说好重?新开?始吗?就当这儿不是西苑,是辽东的?卫王府,今日你第一日嫁给朕,朕知道你害怕,朕会好好待你,视若珍宝,朕在这儿不是皇帝,是卫王,你是我唯一的?妻子,还做王妃,好不好?”
他感?受到?她急急坠落的?眼泪,心头一痛,映雪慈抬起了头,她满眼都是对他的?不可置信,颤着唇道:“你疯了。”
这种?陌生而抵触的?目光,如刀子般扎进了他的?心脏,慕容怿的?目光缓缓地变冷,痛到?极致,也就无谓了,“是,朕是疯了。你心里不也早就将朕当成了疯子?”
他仰头望着她,轻狠地道:“你怎么看?待朕都无妨,只要别离开?朕,留在朕的?身边,朕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映雪慈在泪光中?嗤笑出声,“你这样和慕容恪又有什么差别?”
慕容恪,他最看?不起的?,最鄙夷的?兄弟。
他难道不知道吗?
早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就已?经深陷泥泞了,哪怕明知可耻而卑劣,却?也面无表情地做了。
慕容怿扯了扯唇,眼睫下的?目光阴鸷一片,“朕起初也以为朕和他不一样,可是溶溶,朕低估了对你的?决心,从爱上你那一刻开?始,朕就已?经和他没有区别了。”
他自嘲地,唇边浮现出一缕冰凉,“哪怕是用朕最不耻,最不屑的?手段,也想留住你,你恨朕也好,怨朕也罢,怎么样都可以。”
不要离开?。
不要形同陌路。
慕容怿抱着她,却?依然觉得心头空寂,短暂的?失而复得的?极乐之后,他面临的?是莫大的?茫然和隐隐作痛,他在她的?耳边,低低地呓语,“那就恨朕吧。哪怕是恨朕也可以,朕不想和你没有一点关系。”
第61章 61 王妃没有死。
戌正, 皇帝终于打后殿中出来。
在外面守了一个下午的梁青棣,迈动?等候得?酸胀的双腿,躬身?走到皇帝身?旁, “陛下,娘娘歇下了?”
皇帝嗯了一声, 月光洒落,映得?他面若冠玉, 余光瞥见梁青棣吃重的两腿,他道:“大伴不必凡事亲力亲为,朕不传唤, 在值房里休息便可, 你年纪大了, 腿脚也不便。”
这?话?若说给别人?听?,必定?是叫那人?滚出御前,不必伺候的意思, 但梁青棣早年随皇帝去塞北的时候,小?腿中了敌人?埋伏的箭矢, 留下了遗症, 寻常走路看不出什么, 阴雨天便疼得?厉害,故下雨的时候, 他都要穿几层的护膝来当值。
“那哪儿成呢?”梁青棣爽朗一笑, “奴才伺候陛下二十二年了,打从?先贵妃入宫起?, 就服侍贵妃,后来又伺候您,早就习惯啦, 不在御前,奴才心里头不放心,怕那帮小?子不够机灵,伺候不了主子爷。”
皇帝淡淡一笑,“那日后就在御前加把太师椅,大伴不愿离朕左右,就坐着陪朕吧。”
梁青棣愣了愣,刚要婉拒,就听?见皇帝平静地?道:“朕金口玉言赐椅,便没有收回?的道理,大伴要拂朕的面子吗?”
梁青棣眼中浮起?点点水光,缓缓一笑,欠身?道:“奴才不敢,奴才叩谢皇恩浩荡。”
皇帝颔首,步入正殿道:“朕独自一人?待一会儿,你们不必跟着了。”
西苑在京畿西郊一带,依山傍水,原本是大魏历代的皇帝拿来避暑理政的行宫,上一回?被启用,还?是在前年,先帝元兴帝携谢皇后前来避暑,带着尚且咿呀学语的嘉乐小?公主,在此居住了两个月。
先帝一眨眼,已去了大半年,西苑主殿的陈设,都还?保留着他在时的模样,书桌上放着他未曾读完的半卷杂书,因?没人?叫收拾过,洒扫的宫人?们都小?心翼翼避开,保持着主人?生前翻看的原样。
后殿则是女主人?谢皇后的寝居,内闱一应按照谢皇后的喜好摆设,而谢皇后和映雪慈喜好接近,也不必大改。
皇帝走到正殿桌前,执起?皇兄生前留下的书卷,轻轻掸去时光留下的灰尘,指腹沿着书脊,慢慢滑到了尾部,仿佛和皇兄生前的手印重合,便能感应到已故之人?曾经一星半点的温度。
“皇兄,朕要怎么做?”他喃喃的,长?睫微低,因?目光失神,手中书卷上的字迹也晕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墨团,“我该怎么对她?”
“我得?到她了,可她一点也不喜爱我,我想?封她做我的皇后,可她必定?会拒绝,我只好改口,说让她先做我的王妃,皇兄——”
“我做错了吗?”
他蹙着俊挺的眉头,疑惑的,茫茫地?看着前方的虚无,大魏迄今为止,最年青的皇帝陛下,从?被接入东宫那年,就接受着和储君同?等的教养,生来注定?要大权在握的人?,头一回?,在无人?知晓的殿阁中,露出了他片刻的迷惘。
他木然?地?沉浸在黑暗中,再次低沉地?,问自己,问天地?,问故人?,“是朕,错了吗?”
“不。”
他很快冷硬了腔调,冷静而故我地?道:“朕没有错,本来就应该这?样,她本来就应该是朕的,两年前,皇兄本来就要将她赐婚给我,朕从?始至终都是她唯一的丈夫,没有例外。”
“朕是唯一的。”
“从?无例外。”
他们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拨乱反正,已经发生的就让它?发生吧,庆幸他还?可以弥补,譬如他们未能厮守的两年,譬如洞房花烛,三拜天地?,譬如早就应该出世而未能出世的孩子——都会有的,都会补回?来,今天是第一天。
他侧着眸子,打量着主殿中的摆设,他没有大婚过,不知道新婚第一日应当怎么过,她已经歇下了,那就算了,倘若这?里真的是卫王府,那成亲用的红绸灯笼应当还?没有拆除?房中应当会有百子千孙帐、龙凤呈祥枕、鸳鸯戏水被……
嗯,难怪她会不喜欢,看他漏了多少东西。
他不禁笑了,漆黑的眸子逸出点点晶莹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