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79章

一个?都没有。

甚至连他们今日出现在这里,都是慕容怿早就授意安排好的。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忽然?疲惫地抬不起头来, 脖子?好重,眼睛也好重,她不想再看?了, 好没意思?。

可那喧天的锣鼓哭鸣像绳索勒紧她的额头,她开?始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只听到心跳忽快忽慢,忽长忽短,忽如?雷鸣忽如?潮涌——直至脸颊被一双修长的大手捧起,视野模糊,世间万物?摇摇欲坠,她才意识到她满脸是泪。

这个?时刻在他的面前流泪,连她自己都觉得不齿,悲愤交加之下,她甩开?了他的手,用衣袖遮住脸,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别?碰我!”

他愣了愣,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强势地抱她吻她,他脸色阴沉,但还是体贴地柔声问:“是不是外面太吵了?”

不等她回答,他扬手伸出窗外,慕容氏人的手都是这样,玉白修洁,大而?不粗,骨骼的美丽胜过?皮肉的洁白,随意地轻轻一摆,方才还沸反盈天的街道,刹那间鸦雀无声。

乐师不再奏乐,送葬的人们不再发出悲泣,都低头保持着原先的步调行进。

只有以秋君为首的,几名南宫谢皇后派来的宫人毫不知情?,茫然?地左顾右盼,四下围观的百姓也被这隆重的寂静带动,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这一幕太过?诡异,像一群被提着丝线没有灵魂的傀儡,而?提线的人就是慕容怿,他沉静地看?着窗外,眼底不难看?出操纵自如?的傲慢,这只是皇权不值一提的裨益,对他而?言如?饮水一般简单。

所以这个?皇后,她不当也得当了。

再回忆起之前和?他的周旋迂回,假意甜言,她轻笑出了声,她凭什么认为那点伎俩能够左右一个?皇帝的决心?他只要稍有怀疑,她就可能万劫不复。

她靠坐在车壁上,长发逶迤,鼻梁和?嘴唇的侧影憔悴柔美,领口衣褖延伸出雪白的颈子?,他看?向她,像看?见了一帘朦胧的杏花烟雨,她的美是毋庸置疑的。

他起初也为此?迟疑过?。

年少慕艾,身为对女色唾手可得的皇室子?弟,他怀疑过?令他恋恋不忘的是她的容貌,但很快就被他否认了,他试图不去想象她的容貌,只想她指节的杏粉色,袖中?荡漾的香味,浅笑时低婉的音色和?嘴角的梨涡。

再多一点,想她初遇他时仓促回身的惶然?,缀有珍珠的乌发在空中?划过?流丽的弧度,她又急又气,又有清贵的傲性,哪怕知晓他的身份,依然?娇语琳琅地耍着他的那份狡黠,他对她抱有无边的求知欲,这种欲望,远在男欢女爱之上。

他想着,情?不自禁地俯向她,她鬓发上萦绕的香味涌入他的鼻端,“笑什么,你答应做朕的皇后了?”

他伸手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纤腰束素,迁延顾步,书中?婀娜风情?的美人,说得是她么?他用手掌抚拭着,知道她或许会厌恶他不分场合的亲近,可他不知怎么和?她解释,爱一个?人就是会忍不住的想和?她亲近。

映雪慈紧闭着眼睛,像没有骨头地靠在他的怀里,这个?时候,她也明白大吵大闹没有用了,葬礼已成,她再无退路,在极致的强权之下,她的手段不过?是宴席上的佐酒,只能令他醉得更沉更疯。

“你什么都安排好了,我答不答应还有用吗?我说不要,说恶心,说你卑鄙无耻,禽兽不如?,你有听过?一次吗?”

她的讽刺在他意料之中?,他抚了抚她的长发,用这世上最温柔的语调,礼尚往来地诛她的心。

“朕听见了,可是朕没法答应你啊,要怨就怨朕那天见到了你,你可以不入宫的,你那日为何?要入宫?难道不知道先帝和皇嫂早就有将你许配给我的意向?可你依然?来了,是不得已也好,是好奇也罢,朕相中?你了,这辈子?只要你,谁也替不了,朕再恶心,再卑鄙禽兽,你也只能陪着朕过一辈子。别?忘了,这是你亲口答应过的。”

他又低声哄她:“你早晚都要做我的皇后,我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只差一场典礼就能成全我们的夫妻名分,这是我欠你的,也是你欠我的,等补齐了,我们白首偕老,一起孕育孩子?,一起并肩做这世上最尊贵无两?的夫妇,不好吗?我只是想把这世上最好的都给你。”

他难得话这么多,装了这么多天的狠,气了这么多天,也要了她这么多天,他心里对她的恨已经不足爱的十分之一了,稍有不慎就会破功,他只能在被她气得牙痒痒的当头失控地恨上她。

不知道哪句话又伤害了她,她的眼睛再次蓄满泪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日我是入宫拜见阿姐,她并未说过?是为了让你我相看?。”

是啊,那日真是一个?巧合,本来说好相看?的日子?,其实是在七天之后。只是他恰好想入宫和?皇兄对弈,又得知皇兄在皇嫂的殿中?午睡,他自幼抚养在皇兄皇嫂膝下,在禁中?来去自如?,没什么避讳,命人通传后便去了皇嫂的偏殿等待,谁知会在那里见到她?

溶溶,人如?其名,他看?到她,哪怕从未见过?,就认出了她是谁,这怎么不算天定的姻缘?

她忽然?泪水滂沱,一定很委屈,他更不敢放开?她,脸贴向她颈边,在一片温香软玉里寻到鼓动的脉搏,毫不犹豫地轻咬了下去,比起咬更像一种尖锐的吻,密集而?黏连,没有休止。

他的唇含住她的脉搏,神经质地感受着她的温度和?颤动,轻声说:“溶溶,朕不想伤害你,可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

映雪慈冷冷的,“那你就去死吧。”

“这是你该说的话?”他叹息着,恨意又在她无所谓的态度中?涌上心头,占据了理智。他咬着牙,捏住她的下巴想吻,被她躲开?,她恨他,手脚并用地阻拒着他,好像他是她的仇人。

但没关系,情?人的事,仇人一样可以做,甚至可以做得更凶狠,更痛快。

他轻而?易举地把她的手臂压弯,和?她一起滚在马车的地毯上,脸凑上去摩挲她的唇鼻,“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不要我,我也要跟着,生生世世都不会放过?你。”

送葬的队伍从马车身旁而?过?,所有静止的鼓乐和?哭声在这一刻重新启奏,直通天穹。

上百白幡在空中?飘荡,历朝历代的王妃出殡,都从未有过?这样的殊荣这样的规模,比嫡亲公主都绰绰有余。在旁人都在议论天子?对逝去的礼王妃究竟宠爱到什么地步时,那飞扬的莲花顶白幡之下,他吻上了她的唇。

何?其卑劣又得意的吻,被咬得鲜血淋漓也甘之如?饴。

回去的路上,她像个?熟睡在他臂弯中?的孩子?,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音,哭累了,加上昨夜睡得太晚,他索求无度,今日又伤了她的心,她眼底浮着淡淡的黛青。

外面穿林打叶,马车里竹影清幽,他嘴角残留着暗红色的伤口,知道她没睡着,他垂眸盯着她道:“朕其实一直想问你。”

这个?问题徘徊在他心头太久,从她说她不爱他,一切都是为了迷惑他时,他就想问了。

马车轻微的摇晃,她恍若未闻,仍旧睡着,腰上覆上一只温热的大手,手的主人俯下身来,伏在她耳边问:“你说你心悦朕是假,那为何?一直不曾和?慕容恪圆房?是你不爱他,还是除了他和?朕,你还在等别?的人?”

从来帝王多疑,他问得漫不经心,却?一直紧盯她的脸,泪水淌过?的面容,宛若雨后的红杏娇媚,她一直以清丽著称,做了妇人之后,妩媚却?与日俱增。

慕容恪为她疯魔成那般,甚至公然?入庙求子?,闹得人尽皆知,不惜成为整个?钱塘的笑话,她但凡对他有一丝情?分,都不会不让他近身。

而?他能得到她,手段也不能称之为磊落,先自饮鹿血酒,却?骗她说他被下了药,又有太皇太后的人锁门断了她的后路,先前他在气头上,一味地蛮对她,现在想想却?觉得可疑。

她一个?无处容身的女子?,和?家中?都断了关系,为什么非要逃出宫禁,宫外有什么诱惑着她?

他捧她坐皇后之位,她却?更加肝肠寸断,种种迹象太过?可疑,他不想疑她,可她心里没有他,没有他也无所谓,不能有别?人,不然?他一定杀了那个?人,让她死心。

思?绪翻飞间,她睁开?了眼,目光没有焦距,他唤了声“溶溶”,又道“看?着朕”,她依言抬起头,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眼皮,红红的嘴唇,像只小兔子?,只有他知道她其实是只狐狸,还是九尾狐,能魅惑人心于无形。

“这些话,我本来打算一辈子?都烂在腹中?,可奈何?你那么想听。”她仰面看?着车顶的软帛,眼里像有尖针,泛着清冷的幽光,“那我就告诉你。”

“慕容恪是我拜过?天地的丈夫,我那年不过?刚及笄,情?窦初开?,除了我的丈夫,我再不知道要去爱谁了。他虽然?性情?阴鸷,行事暴烈,不择手段地娶了我,可终究是爱我的,我也只想收敛心思?好生过?日子?,只可惜……洞房那夜我才知晓,他生有隐疾,不能人事,实在不算是个?男人。倘若不是因为这个?,我早就已经和?他做夫妻了。”

她说完,很浅的笑了,依然?是她素日眉眼弯弯的样子?,却?带着无尽的嘲讽,像对着已逝的慕容恪,又像对着眼前的慕容怿说:“不然?,哪里还轮得着你。”

慕容恪不能人事,一直是个?秘密,连崔太妃都不知道。

皇室子?弟二十及冠,慕容恪娶她那年不过?才十八,许多同龄的男子?即便不娶妻,也早就安置了两?房妾室。

崔太妃怕慕容恪过?早就亏欠了身子?,勒令宫女不得近他的身,更别?提纳妾通房了,在崔太妃眼中?,慕容恪始终还是那个?襁褓中?的幼子?,还不到成人的年纪,直至那日他兴冲冲地闯入云阳宫,趴在崔太妃的膝头,痴迷又兴奋地说:“母妃,儿臣想要映氏。”

少年人的爱慕,总要闹得惊天动地才罢休,崔太妃宠子?无度,成全?了这场无法无天的闹剧,不惜借助母族的势力威逼映家,映老御史死后,映家子?弟平庸,映雪慈的父亲映廷敬虽有才学,却?自视颇高,喜好沽名钓誉,其他人不过?依靠祖上的恩荫和?清流抬捧才继任御史台。

那时母亲身体已不大好,她听闻京郊一处佛寺灵验,乘坐马车前往祈求母亲身体康泰,不想被慕容恪埋伏在半路上的人马堵截,绑到了一处无人的宫室中?。

慕容恪的一帮年轻的狐朋狗友们起哄要在此?处洞房,她吓得直掉眼泪,慕容恪斥走了他们,朝她走来,就在她以为此?劫难逃的时候,慕容恪拉她坐在了床边。

少年容貌昳丽,肤色白皙,眉目深邃,那时他还没有封王,京中?盛传三皇子?风流俊美,他给她递来一盏热茶,羞涩又得意地打量她,“别?怕,我就是想找你说说话。”他这么说。

映雪慈固然?不信,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坐在同一张床上,只是说话?她知道慕容恪爱慕她,一次宫中?偶然?的相遇后,他看?向她的目光就像燃烧的火炬,他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还总是找借口拦住她的去路,但映雪慈知道这时不能激怒他,忍着眼泪轻声附和?他。

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他问她籍贯年龄,爱吃什么爱玩什么,问她的手帕熏得什么香这么好闻,说着说着就朝她坐近了,就在快要触碰到她体肤的时候,崔太妃带人找了过?来,门打开?了,她被扣上了私通的罪名。

她一个?人面对崔太妃和?慕容恪的人马,自然?连辩驳之力都没有,消息很快被送入宫中?,崔太妃以此?要挟映家和?元兴帝、谢皇后答应这桩婚事,否则就将?消息宣扬出去,元兴帝勃然?大怒,命人将?慕容恪下狱杖责百下,然?而?不等皇帝和?皇后松口,映家就迫于崔家的势力低了头。

映廷敬自觉失了颜面,唯恐慕容恪将?此?事宣扬出去,诋毁映雪慈和?映家的清白,更担忧和?外戚崔氏及皇族联姻会惹得朝中?清流不满,损失了多年经营出来的淡泊名利的名声,不顾发妻汪氏的恳求,和?女儿割席,再不认父女之情?。

新婚那夜,她绝望地踏入洞房,枕下放着一把巴掌长的篦刀,那是女子?平日梳理碎发和?防身所用,就这样被一场阴谋嫁给了慕容恪,她宁死也不愿意,她做好了和?慕容恪同归于尽的准备。

可意料之外的是,慕容恪不能人事,他自己也惊吓住了,因醉酒而?绯红的脸颊血液倒流,变得惨白,他无措地看?着她,她蜷缩在床角,手持篦刀对他。

从那之后,慕容恪便性情?大变,无法得到她,却?控制不住血液里流淌的渴慕和?爱欲,就这样一日一日的积郁成疾,酗酒消愁,最终变成了暴戾恣睢,面容可憎的模样。

她也没有告诉慕容怿。

其实她和?慕容恪拜堂的那一日,她心中?曾生出过?渺茫的期盼,她浑浑噩噩的被抬进礼王府,听着耳边宾客寒暄,从迎宾的口中?听见了慕容怿的名字,卫王——慕容怿,听说他即将?赶赴辽东守边,元兴皇帝赐给了他这威风赫赫的封号,比起卫王的卫,礼王这个?封号更像一个?讽刺。

和?她有过?渊源的三个?男人,慕容恪不仁,一切的祸事都是他引起的,杨修慎归家丁忧,远水难救近火,只有他,慕容怿,他步伐沉稳,气息内敛,除了骨子?里褪不去的优渥尊荣之气,其实算得上一个?好人。

她对他虽然?没有什么好感,但起码不憎恶他,那时她真是走投无路了,居然?幻想他能出手搭救她。

带她走吧,随便什么人都好,只要不是慕容恪就好。

隔着盖头,她听见慕容怿低沉的嗓音在附近徘徊,他恭贺他的三弟新婚燕尔,语气出奇的冰冷。

她想起初见时他的眼神,那样不可一世又侵略性十足的眼睛,又想起她和?阿姐渡舟,他站在柳树后沉默地听着她们咬耳朵私语欢笑,袍角被风吹起,她看?见了他,他却?浑然?不觉,以为自己隐蔽的很好,是喜欢她,所以才那么做的吗?

喜欢的话,就带她走吧,带她脱离苦海。

不要让她一个?人,在苦海里挣扎。

大红色的盖头遮住了视线,她不知道他在人群后隐忍地看?着她,他也不知道,拜堂时她的泪水簌簌而?下,曾有一刻也看?向了他的方向。

苏合和?宜兰正在房中?舂着郁金香料,打算洒在王妃寝殿中?的地毯上,可以使鞋履踏上去后遍地生香。

“瞧。”苏合看?四下无人,从袖中?掏出一支金钗,得意地在手中?晃了晃,“这可是王妃给我的。”

她素来喜爱这些首饰头面,奈何?辽东离京城太远,辽东时兴的花样,在京城早就过?时了,她看?王妃性情?柔婉,很好说话,替她梳头时提了一嘴,王妃便将?自己的妆奁打开?,从一个?小抽屉里,挑了一支金钗送她。

王妃妆奁中?的首饰,都是陛下所赐,上面做了内造的标记,这些昂贵的珠钗,无法流通在市面上,若被人察觉,定要问清来源把卖家捉了去,质问是否偷盗大内之物?。

王妃显然?清楚这一点,那小抽屉里有不少金器,几把金叶子?、金豆子?,还有戒指花钿之类,上面没有内造的标记,想来都是王妃自己攒的贴身细软。

她抱歉地说自己从宫里出来的急,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体己相赠,就从中?择了一支款式新颖的金钗,告诉苏合,这金钗无论是拿来戴着,或者融了做别?的,或典当了换成现银都使得,以后若嫁人,可以压箱底不叫婆家轻视,若自己做个?小营生,可以当做自立门户的本钱,让她不必担心来路不明。

宜兰性子?沉静,看?了那金钗一眼,“在我跟前炫耀就罢了,别?叫旁人看?见,少不得要挨一番盘问,给王妃惹祸。”

苏合一听,忙将?金钗收敛于袖中?,急急舂了几下香料,“我又不是故意的,咱们千里迢迢被诏入京城,本以为要伺候多么麻烦挑剔的贵人,没成想能遇上这样善性的主子?,虽说王妃的身份传出去不好听,但也算咱们祖上冒青烟了不是?再这么做上几年,待年岁到了,蒙恩典放出宫还家去,攒这么些体己,不知过?得多逍遥呢!”

她乐滋滋地道:“梁阿公不是还道,王妃赶明儿要上宫里做主子?娘娘吗?咱们伺候过?主子?娘娘,说出去不知多体面,就算往后不嫁人,留在宫外做个?教导贵女的礼仪妈妈,那也能受一生一世的尊重。”

宜兰并未说话,一味低头舂香料,心下却?觉得奇怪,王妃哪来的这样多碎小的金器?

王妃住进西苑时连带衣裳都没带,衣食住行都是陛下赏赐的,这些金器,倒像是寻常妇女逃难投奔时缝在衣裳里的金银细软一样,拿来以备不时之需的,难道王妃出宫的时候,还随身带了金银细软?这是何?故,又不是逃荒来的。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月洞门外传来一道急烈的步伐声,苏合和?宜兰连忙将?手往围腰上拭了拭,放下杵臼站起来,望见皇帝沉着脸,怀中?抱着王妃步入了后殿。

走得那样迅猛,王妃的鞋半道上都挣脱了一只。

宜兰不明所以地跑到寝殿门前,一句王妃还没喊出来,就听见里头传来陛下的怒斥,“都滚出去!”

苏合走过?来,“这是怎么了?”她手中?捧着王妃掉落的云头履,这是出门时陛下亲手为王妃穿上的,镶着大片的真珠,光华腻润,即便在宫中?亦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乍听见皇帝的呵斥,吓得脸色匀白,动也不敢动了。

王妃不曾说话,低低地啜泣,好像抿着唇在隐忍,可那风急雨骤的动静如?何?能隐得住,宜兰听见床上的茜纱被扯裂,发出“刺啦”的尖锐声调,像一场瓢泼的雨凌空浇下来,闹到这般地步,真叫人心惊肉跳。

二人六神无主,远处梁青棣匆匆赶来,她们霎时见了救星般,泪眼婆娑地唤:“梁阿公,出事了。”

梁青棣如?何?能不知道,摆手:“喊什么?快去把蕙姑寻来。”

苏合和?宜兰只知蕙姑是王妃的乳母,住在厢房中?,并不知她是被关押的,慌慌张张去请蕙姑。

请来蕙姑又有什么用,还是闹到三更才得见王妃。伺候王妃穿好衣裙,王妃还没站稳,就先甩了皇帝一巴掌,她撑着蕙姑的手,头也不回地道:“让他滚出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他。”

这一巴掌太狠,足以把一个?男人的尊严和?皇帝的威仪都打落,可他也等了这巴掌太久,一整日,他都有预感,只等着她的愤怒激化到他的脸上。

他偏着头,脸浸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处,影子?在他的右脸上晃动,沿着他分明的棱角往下流淌,没人敢说话,大家都吓傻了。

梁青棣哆嗦着取来热敷的帕子?,还没贴上皇帝的脸,就被他伸手推开?,留下一句“都顾好了她。”转身大步离开?西苑。

他消失在殿中?,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苏合胆战心惊地摸了摸脖子?,庆幸脑袋还长在脖子?上,宜兰则脸色苍白地意识到,原来她猜的没错,王妃当真不是自愿来到这西苑当中?的。

难怪陛下要她们事无巨细地告诉他王妃吃了什么,做了什么,难怪王妃的乳母不能常伴左右,每日只能来陪伴王妃半个?时辰,难怪王妃妆奁的匣子?里放着那么多金银细软。

她们先前还当陛下和?王妃情?愫暗生,这才背着去世的礼王,未曾想竟不是,宜兰和?苏合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扭头看?向坐在床边的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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