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80章

王妃看?上去甚是疲惫,长发垂在胸前,仍在低声安慰蕙姑,又抬眸对她二人道:“无碍,你们都去睡吧。”

二人哪里敢去,退回门前值夜,对着漫漫长夜叹气。

怎么出门一趟,就吵成了这样,昨夜不还好好的吗?

七月中?,距映雪慈出殡已过?去一段时日,关乎她和?皇帝的流言甚嚣尘上,可就在今早,内阁忽然?放出消息,宫中?要立后了。

问起新后是谁,竟无人知晓。今上登基至今不过?半载,行事诡谲,满朝文武莫有能洞察其心者,外头于是众说纷纭,有说皇帝失了心爱的女人从此?灰心意冷的,也有说皇帝被女人迷了心智而?今终于悔悟的,实在可笑。

后来越猜越不成样子?,已经到了有所皇家威严的地步,宫中?连夜出动了拱卫司,捉了几个?带头散播的扔进诏狱拷打,杀鸡儆猴,慢慢也就没有了好奇的声音。

谢皇后勒令宫眷们不许私下议论映雪慈,尤其瞒着寿康宫,可宫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太皇太后也不是老的糊涂了,哪能真不知道,不过?睁只眼闭只眼。

人都死了,还计较生前的荣辱悲欢干什么,皇帝都将?她风光大葬了,还是葬在京城,没葬回钱塘,和?已逝的礼王葬在一起,,心思?可见一斑。

只是她纳闷,皇帝和?映氏,一个?总铁着脸不近人情?,一个?柔心弱骨尘埃不染,那会儿见面都要避开?三尺远,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就瞒天过?海的生了情?愫?

难怪启用祖宗家法,江山体统劝说皇帝宠幸嫔妃也用,心里有了人,魂牵梦萦,自然?装不下别?的胭脂俗粉了。

所以映氏暴病而?亡,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映氏她可以当做不知道,但立后是大事,关乎朝政,她不能任由皇帝胡来。

她来找了皇帝三回,三回皇帝都不在,御前的人都帮着遮掩,不是说去了京畿围场打猎就是去了玉津园跑马,一来二回太皇太后就疑惑了。

映氏新丧,皇帝除了早朝议政就不见人影,什么打猎跑马,以前不见他那么喜欢,她知道这小子?勤政,不可能玩心那么重,经历过?慕容氏几朝情?种情?圣的熏陶,太皇太后心中?不知为何?冒出了一个?猜测:慕容怿,该不会还忘不掉映氏,跑去给她守陵了!?

御前的太监苦着脸,“怎么会,陛下方才觉得乏,就在御书房的暖阁里歇下了,这才眯上会儿。太皇太后有什么吩咐,且告诉奴才,待皇上起身,奴才一定一字不漏地转答。”

太皇太后觉得自己被愚弄了,愠怒不已,御前的人自然?一心向着皇帝,帮他遮掩善后,“你算什么东西,哀家和?皇帝说话,轮得着你来报信?你叫皇帝出来见,我虽年迈,但到底还是他的亲祖母,他若还念着头上有个?孝字,就不该把我晾在门外!”

冬生怕她气坏了身子?,劝道:“太皇太后消消气。”

守门的太监也道:“太皇太后,陛下真歇下了。”

太皇太后冷笑:“哦?你口口声声说皇帝在宫里,御前一向是梁青棣伺候,皇帝既在宫里,他为何?不在御前?”

“梁掌印上内阁去替陛下传话,一会儿就回来。”

太皇太后更觉他在扯谎,“不知死活的东西,在哀家跟前还满嘴胡言,拖下去杖责二十!”

她让冬生去推门,众人不敢阻拦,嘴上都劝老祖宗别?,但太皇太后很有气性,坚决不听从他们的劝说。

冬生麻利推开?暖阁的门,搀扶太皇太后迈进去,太皇太后道:“皇帝在不在里面,我一看?便知,他要是不在,你们又打算拿什么借口诓哀家?”

魏人的卧房讲究藏风聚气,暖阁又兼顾皇帝读书理政的作用,注重隐私,里面并不大,太皇太后掀开?铜丝鎏金的帘子?,忽然?愣住,“皇帝!?”

她惊诧极了,疑心自己眼睛花了,皇帝坐在榻上,正往脚上穿靴,他体态修长,又有皇室多年培养的从容气度,穿靴这个?动作也十分优雅,确是一副被外间的喧哗打搅,刚刚起身的模样。

钟姒替他取来衣架上的外袍,听见身后有动静,连忙转过?身行礼。

太皇太后愣了愣,“你怎么在这儿?”

钟姒垂眉低眼地解释:“臣妾来伺候陛下午睡的,太皇太后有话和?陛下说,那臣妾先出去等候。”

没想到皇帝真在宫里,并非她猜想的那样,被女人迷得丢了魂,忘了体统的去给映氏守灵,太皇太后自知理亏,尴尬道:“那你退下吧。”

皇帝没看?他们,起身步入屏风后:“皇祖母坐,朕更衣后再来拜见。”

太皇太后落座,方才被她罚去领二十杖的小太监跑来上茶,皇帝就在暖阁里,这太监没扯谎,他没有欺瞒太后,那二十杖自然?不算数。

太皇太后抿了两?口茶,皇帝走了出来,翼善冠将?鬓发抿地一丝不苟,露出了他光洁的额头,胸前的织金团龙威严华美,很衬他的气度。

一瞬间,太皇太后从他的脸上看?见许多人,他的祖父、父亲、哥哥——他像他们又不像,这样的仪容,即便在世代出美人的慕容氏里,也是顶出挑的。

太皇太后缓了缓要开?口,忽然?看?见皇帝脸颊上若隐若现的痕迹。

淡淡的一抹淤青,像孩子?涂抹山水画时不留神蹭上去的,他骨相英挺,这道青色在他年轻俊逸的面上,若山水之中?若隐若现的翠青烟碧,并未折损他的威仪,反显得他有种遗世的清孤。

太皇太后惊得差点跳起来:“你这脸怎么弄得?”

人活在世上,难免磕着碰着,放在旁人身上没什么稀奇的,可这是皇帝,身前身后都有百八十个?人簇拥伺候,就算栽跟头也立时有人冲上去充当人肉垫子?,龙体就等同国体,皇帝的身子?,轻易怎能受伤?

太皇太后深记得他的兄长元兴皇帝是怎么死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慕容家嫡亲的皇脉只剩眼前这个?了,还好只是淤青,要是像他哥哥一样缺胳膊断腿送了命去,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你多大的人了!?二十二了,怎么还那么不稳重,这次是伤着了脸,幸好没有伤及肺腑,太医署这群人都是怎么做事的,竟不给你上药!?”

其实这不能怪太医署,太医将?内服外敷的药品都送来了,奈何?皇帝不配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用着药,所以淤青消散的很慢。

慕容怿浑不在意。

太皇太后提及,他才碰了碰右脸的淤青,伤处没好全?,但不疼了。

他心里一沉,拿拇指上的玉韘去压患处,玉石的冰冷爬进皮肉和?骨缝,伤处里面已经愈合了,只剩下表面还浮着淤青,所以不疼了。

他说不出的失望,甚至开?始憎恨这具青健体魄的恢复能力,他本来想让这淤青一直存在到他去见她,那时候她应当不生他的气了,他凭借脸上的淤青,或许可以令她生怜。

现在好了,这个?计划落空了。

他摸着脸,目光闪烁,不如?他现在向自己挥拳,伪造出强势加重的假象?那她看?见了估计会吓坏,她哪有这么大的力气,能一巴掌把他扇成这样。

皇帝一味的走神,太皇太后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越发地焦急,恨不得问罪整个?御前班子?,问问他们到底当的什么差。

门下忽然?传来钟姒畏缩的声音,“是臣妾。”

太皇太后扭头,严厉地看?向倒映在门帘上的身影,“你?”

“臣妾前几日在御前伺候时不慎打翻了东西,弄伤了陛下,臣妾死罪,万请太皇太后开?恩饶命,臣妾实是无心的。”

钟姒跪在门外请罪,太皇太后脸色微变,却?没有由头再发作。钟姒弄伤皇帝的脸,人却?还能好端端在御前伺候,足见皇帝将?此?事揭过?了。

“粗手笨脚的丫头。”太皇太后长叹:“再有下回,别?说是皇帝,哀家第一个?不饶你。”

钟姒连声谢恩,太皇太后熄了火,想起今日真正的来意:“皇帝,你要立后?”

皇帝先前一点立后的苗头都没有,忽然?要立后,里里外外都在打听新后的人选是谁,她本以为南宫的谢氏会知道,派人过?去问了一嘴,谢氏竟也不知。

太皇太后愈想愈后怕,唯恐他把皇后之位当做儿戏,毕竟有映氏的事在前,她以为皇帝是个?能在儿女情?长上拎得清的,比他的父亲清醒,也比他的祖父自洁,不想还是一沾上女人,就引来这无师自通的疯病。

“皇后是谁家的女儿?”

皇帝说:“是恭安侯之妹,她身体素来柔弱,一直养在江南。”

恭安侯是皇帝少时的伴读,他亲近的人不多,这无心朝政一心游弋山水之间的恭安侯算一个?。

太皇太后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恭安侯几时有的妹妹,几岁了?皇帝的嫡子?必须由皇后所出,她身子?弱,只怕于传嗣无益……听皇帝的意思?,人已经见过?了?”

太皇太后猜测,皇帝之前和?映氏那般情?热,心里根本容不下别?人,之所以立后,无非是映氏死后丑闻暴露,此?时确立皇后人选好堵住悠悠众口,所以这皇后的容貌德行只需过?得去就行,当务之急是尽快诞下嫡子?以继朝纲。

太皇太后心里千回百转,身旁的青年皇帝将?手从面庞移开?,声音磁冷地谢绝了她的打探:“此?事内阁已经议定,待过?了万寿节,立后圣旨立即布告天下,咸使闻之,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八,届时朕会带着皇后去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等待便是。”

话声温淡,字里行间却?都是不容商榷的专断,太皇太后无奈:“下个?月十八,会不会太急了?……也罢,你自己喜欢就好。”

她还是没忍住,“皇帝啊,映氏她……”

“人死如?灯灭,她已入轮回,再不是此?世之人,皇祖母勿要再提。”

太皇太后道:“……皇帝既然?开?了口,这事就算过?去了,日子?一久,没人会再提起,待新后入宫,你要好好地待她,不能让皇后受了委屈,皇后的颜面等同皇帝的颜面,夫妻一心方能后宫祥和?,天下太平。”

她不常来皇帝的宫所,只顾着叮嘱,忘了前面有寸长的门槛,冬生急呼:“老祖宗小心!”

太皇太后被她这一喊,及时收回脚,真是虚惊一场,她按住心口说:“还好有你看?着。”

皇帝负手站在她们身后,笑问:“那日锁了抱琴轩的,就是皇祖母身边这位姑姑?”

山雨欲来风满楼,太皇太后和?冬生都吓了一跳,他这是要兴师问罪吗?皇帝的笑有时候不是笑,是催命符,冬生悲怆地看?了太皇太后一眼,怀着赴死的心情?跪答:“是奴婢。”算计皇帝被赐死,她也不算冤枉。

太皇太后看?着皇帝,未料他会突然?发难,她没想过?能瞒住皇帝多久,御前这么多双眼睛,想查出是谁锁了门,太容易,皇帝想下罪杀人,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是她相伴三十多年的心腹,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皇帝杀人,她将?冬生拽到身后护着,毅然?走上前,“你不能怪她,是我指使她去做的,一切都是我这个?做皇祖母的不对,皇祖母太盼着你能有个?子?嗣了,才一时迷了心窍,却?忘了你是皇帝,你的尊严意愿比什么都重要!你要怪,就怪我吧!”

她话里带着显然?易见的怨怒和?怪罪,一个?长辈被小辈兴师问罪,太可笑了!可这就是天家,孝字都要向皇字低头的天家。

她满怀愤怒地等待皇帝的审判,不想他轻笑了声,轻柔地反问:“朕怪皇祖母什么?”

太皇太后皱眉:“皇帝?”

慕容怿道:“朕应当感谢她才是,没有她,朕岂能如?意?来人,赐金。”

什么如?愿,如?什么愿?

主仆二人一头雾水,皇帝命钟姒送她们,步撵扬长而?去,值守在廊下的小黄门们遥遥目送,待一行人都化作一个?看?不清的黑点,才叹道:“还是梁掌印有先见之明,早早就往寿康宫安插了人,太皇太后一出来,咱们就接到了报信,去将?钟美人请了过?来,钟美人也机灵,没让太皇太后瞧出破绽来。”

远远奔来一个?人,容长脸,丹凤眼,三山冠,妆花缎的蟒袍在赤日下滟滟粼粼,正是被皇帝派去内阁传话的梁青棣,小黄门们殷勤地走下台阶迎接他:“掌印回来了,方才太皇太后来了……”

梁青棣挥挥手,没工夫搭理他们,垂腰钻进了暖阁,身后的太监们你看?我我看?你,难为他一把年纪腿脚不便还走得这么快,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陛下,陛下!”望见皇帝立在西洋钟前的背影,梁青棣猫着腰呼唤道:“西苑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岸边几只鹭鸶涉水而?飞,湖面漾开?的涟漪,像金色的链条在游动,正午的日光如?同刀匕,直直插进水面的深处。

蕙姑手捧甘菊冷淘,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听话,好歹再吃一口,你总说天热吃不下,但这是阿姆特地按照你的口味,用甘菊嫩叶捣出汁水和?面,再用凉水汀过?的面条,你以前除了樱桃毕罗就最爱吃这个?。”

蕙姑挑起鲜碧如?柳丝的甘菊冷淘,用手接着喂到映雪慈嘴边,映雪慈无力地摇了摇头,蕙姑着急道:“这都几天了,还是吃不进东西,这样下去怎么行,不然?咱们请御医来看?看?吧,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

从和?皇帝大吵至今已过?去了十日,皇帝再也没有踏足西苑,梁青棣每天下午从宫里过?来一趟,也只在门外问候几句就回去了,不敢进殿打搅,蕙姑被放了出来,得以陪伴在映雪慈左右。

这十日映雪慈一直浑身无力,不怎么出门,也吃不下东西,多吃两?口就想吐,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乌黑的长发笼衬着柔美的脸,下巴尖尖的,她捂嘴轻咳了几声,单薄的肩膀也跟着轻颤,很堪怜的模样。

“阿姆为我忙前忙后的辛苦了,这甘菊冷淘做得很有滋味,我很想吃,只是这会儿的确没什么胃口……阿姆放在桌上,等我饿了自会吃的。”

蕙姑道:“我不信你,昨天我给你做的云子?粥放了一夜你也没吃,早上我收拾的时候,上面都结了一层粥油。我必须看?着你吃下肚里,不然?我不放心。”

映雪慈无奈:“阿姆……”

慕容怿立在窗后,窗牖斜斜的打开?,构成一个?里面看?不见的死角,能让他看?清殿内的情?形,又恰好遮住他的身影。

她坐在床边,面前有一道烟青色的风帘,这起初是他弄来的,因为他不想让旁人瞧见她在卧室里的千娇百媚,所以在座屏的后面又布上了一面帘子?,连她的奴婢们也不许看?她。风吹帘动,她的身影投射其上,像濛濛袅袅向水低垂的花枝。

皇帝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样不吃不喝,要把自己糟践死吗?他皱起眉头,她分明答应过?他,绝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梁青棣答曰:“已有八、九日,从陛下离开?西苑第二日,王妃就吃不下东西了。”

他固然?不会自恋到认为她是因为他才绝食的,她说再也不想见到他,他就真的不再来,十日,她没有派人来找他,他也埋首朝政不再过?问来自西苑的消息,直到梁青棣告诉他,她出事了。

慕容怿道:“她是自己不愿吃,还是身子?不舒服,吃不下?”

“王妃最信任蕙姑,这些日子?的衣食都是蕙姑亲自过?手,王妃吃不下东西,蕙姑愁得嘴角都燎了两?个?大泡,王妃是善性的主子?,断然?不会忍心为难自己的乳母,想来多半是身子?不适引起的。”

前几日还只是吃不下,从昨日开?始,忽然?有呕吐的迹象,王妃身子?多弱啊,一吐就直流眼泪,趴在床边半天起不了身,梁青棣见机不对,立时赶回宫中?报信去了。

慕容怿脸色一沉,怒道:“那为何?还不请太医,朕留在这儿的太医何?在,都是吃干饭的不成!?连她的身子?都调养不好,让他们滚过?来!”

他的胸口好像被一块巨石堵了十日,终于被怒火冲破桎梏席卷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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