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91章

西苑的?用度并非都从宫中?运送,这许多人,许多张嘴,多半食材还是从山脚下的?农庄采买而来。

飞英身为御前行?走的?内侍,常往来于宫苑之间?,路上若见到什么新鲜瓜果、乡野时味,也总会留心捎回些,讨映雪慈的?欢心。自然,一切入口之物都须先?经何?炳坤验看,确认无碍,方能呈上。

映雪慈望着?蟹笼里张牙舞爪的?活蟹,笑道:“难为你一片心意,我很喜欢,下次若再有这样好的?时令东西,还要劳你多替我带些。”

说罢让蕙姑给他拿了一把金稞子,柔声?道:“总不?能叫你白忙一场,我记得?你的?心意。喏,这是你应得?的?,若不?够,只管再来问我拿。”

飞英的?脸上一热,几乎不敢抬眸直视。

王妃生得?太美,这样的美人向来有令人神摇的本事,笑起来更要命,有珠玉之光。他年纪轻,并无什么杂念,只莫名有些羞赧。心头却涌上无限的?澎湃,好似受到莫大鼓舞般点头:“是,奴才记下了。山下那些农户都知道山上是皇庄,一见奴才下去,便抢着?将最鲜最好的?呈上来。王妃想?尝什么,尽管吩咐奴才便是。”

映雪慈微微一笑,“如此?说来,山脚下的?农户岂不?都认得?你是皇庄里的?人了?”

飞英颇为自豪,朗声?应道:“是呀!”

又聊两句,飞英躬身告退。

他方才一直立在槛外?回话,那蟹笼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渗水,他不?敢污了殿内的地衣。彼时天光日?来,渗出的水在乌黑的石砖上泛起粼粼光斑,好像一个挤着?一个的?微小湖泊,倒映天蓝,望去竟恍惚有云梦大泽的缥缈。

映雪慈看了片刻,旋身回到殿中?,落下香影如雾。

禁苑里,钟姒和?几个姊妹对弈孔明棋,其中?一人道:“哈,钟姒你又输啦!”

钟姒回过神,手中?拈着?的?两枚棋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磕声?,八卦棋盘上败局已定,她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扬起笑脸道:“不?和?你们顽了,一个个黑心肝的?,非要将我这阁子都掏空搬走不?成?”

几人笑道:“如今宫里头只有你得?见天颜,能在陛下跟前说上两句话,像咱们,恐怕要寂寞深宫红颜老了,自是能赚你一笔是一笔。”

钟姒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天色将晚,你们也该回去了。”说罢站起身,将棋子丢进棋篓里,不?顾身后几人意犹未尽的?叹息,命侍女送客。

侍女去而复返,“美人,太皇太后让您过去一趟。”

寿康宫,太皇太后手卷经书在看,“来了就坐吧。”她放下经书,淡淡道:“知道哀家?为什么找你过来?”

钟姒:“臣妾不?知。”

太皇太后道:“你母亲近来不?曾找过你。”

“回老祖宗,没有。”

“哦。”太皇太后道:“你父亲如今是那个处境,她忙得?焦头烂额,哪里还管得?上你……”她蹙了蹙眉,“罢了,横竖你也不?再是钟家?人,犯不?着?提这个。你自己也该争气些。你可知道,皇帝要立后了?”

钟姒一愣,太皇太后道:“看来是不?知道。你这丫头,看在你尚且入得?了皇帝的?眼,又流着?一半慕容家?的?血,哀家?才这般抬举你,你怎么半点心思都不?放在这上头?待皇帝立后,中?宫有主,皇帝少不?得?恩爱些时日?,往后依着?祖制,初一、十五都要留宿,假以时日?有了皇子公?主,还有你立足的?份吗?”

钟姒叩首,“是臣妾愚钝,老祖宗息怒。”

她心中?忽然有了一个隐秘的?猜测,怯声?试探,“老祖宗可知,新后究竟出自哪家??”

太皇太后冷然道:“这会儿知道急了?皇后是谁,都动摇不?了皇帝的?决心,千秋节后,宫中?便要着?手筹备大婚典仪,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月的?功夫,你还不?趁早为自己筹谋打算?”

钟姒被太皇太后轰了出来。

太皇太后让她先?去南宫,名曰帮谢皇后分忧,实则趁早插手内务之权。

虽说等新后入宫,这些宫务终究要移交中?宫,但既经手打理过,总能埋下两个心眼。

况且谢皇后和?新后素未谋面。

谢皇后年轻寡居,以皇嫂之身执掌宫务至今,才不?被宫中?人看轻,至今尊称一声?皇后殿下。

若新后入主中?宫,取而代之,谢皇后往日?威严难免衰落。

太皇太后不?认为谢萦是个能轻易放权的?女人,何?况嘉乐尚且年幼,她若失势,母女二人在宫中?的?日?子不?会好过。皇帝再看重,到底只是皇嫂,隔了一层,宫中?从不?缺阳奉阴违之人。

若谢萦能和?钟姒联手,或可防范新后一家?独大。

莫名的?,太皇太后对这素未谋面的?新皇后,生出一阵空前的?不?安与戒备。

皇帝和?她名曰祖孙,却并不?亲,她已至暮年,华发苍颜,日?益深切地感到人生衰老,权利不?再的?寒意和?危机。

她深记得?崔妃之死的?悲凉,那也是她的?侄女,而她虽竭力和?崔家?割袍,但皇帝当真就毫不?在意吗?

在人生最后的?时光里,她想?起码再竭力抓住一点什么,比如不?算多,但能够让她体面离开人世的?权柄。

钟姒硬着?头皮来到南宫。

谢皇后忙于公?务,无暇接见,她在偏殿一坐便是大半日?。

恰好听见主殿中?的?谢皇后发愁:“于阗国此?番来的?不?是寻常使臣,竟是王子公?主亲至。咱们内务司按例送了两身华服过去,谁知那于阗公?主非说衣裳上的?纹样犯了忌讳,冲撞了他们的?图腾,闹得?人仰马翻,如今和?内务司派去的?人在馆驿中?争执不?下。礼部一群老学究成日?只会掉书袋,可这女儿家?的?心思,吃穿用度上的?纠缠,难道还指望他们去和?公?主当面辩个明白不?成?”

说罢,秋君忽道钟美人求见。

谢皇后愣了愣,揉着?额头道:“我竟忘了她还在这儿,让她进来吧。”

钟姒入,皇后命人奉茶。

钟姒看出谢皇后焦头烂额,无心闲谈,直言道:“家?父早年出使于阗,通晓于阗语言风俗。臣妾虽称不?上精通,但也跟着?学了点皮毛,日?常应对无虞。于阗公?主一事,可否让臣妾出面从中?转圜?由宫中?女眷出面,也显得?我朝对于阗来使礼遇,不?叫人说咱们恃强凌弱,怠慢远客。”

谢皇后知道她是太皇太后派来,本没打算她能帮上什么忙,了不?得?分她些清闲无足轻重的?活,听闻她通晓于阗语,神色微动,审慎打量她片刻,对内务司女官道:“也只能这样了。”

又对钟姒诚心道:“此?事就要麻烦你,若能妥善安抚于阗公?主,此?乃大功一件,本宫自当向陛下禀明,为你请功。”

却见钟姒迟迟不?离开,谢皇后温声?问:“钟美人还有何?事?”

钟姒似有什么想?倾吐,“皇后殿下,可曾去过礼王妃的?陵地?”

提及映雪慈,谢皇后的?脸色冷了下来,声?音仍然温和?,“……我如何?出得?去宫,怎么问起这个?”

钟姒摇头,“没什么……臣妾这就告退。”

眨眼就到了接嘉乐下课的?时辰。

谢皇后来到文华殿,嘉乐早已等得?心焦,坐在窗前翘首以盼,望见母后身影,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冲出来扑进谢皇后怀中?,而是从窗中?悄悄招了招手,“母后,快进来。”

谢皇后皱眉:“鬼鬼祟祟,成何?体统?”

入了书阁才知阁中?竟有外?人,杨修慎静立书架后,拜道:“皇后殿下。”

纵使保持着?不?近的?距离,谢皇后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她顿时明白嘉乐这两日?的?异常从何?而来,恐怕和?眼前之人脱不?了干系,“杨大人不?知何?等要事,不?得?不?借嘉乐之口转答本宫不?可?皇宫禁苑,杨大人一介外?臣,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身旁的?嘉乐却忽然抓住她低垂的?手,“不?是的?,母后!”

谢皇后微愣,垂眸看去,对上嘉乐澄澈的?、泛红的?、盛满伤心和?焦急的?眼睛,嘉乐哽咽道:“母后,杨大人说,他看见小婶婶了,小婶婶她……被人关起来了。”

第81章 81 “奸夫。”他微笑,“该死。”……

谢皇后猛地捂住嘉乐的嘴, 厉声斥道:“休得胡言!”

嘉乐从未被她如此呵斥过,一时竟忘了哭泣,睁着一双泪眼惶然地看着母亲, 小?声嗫嚅,“我没有……”

谢皇后倏然回头?。

她今日来接嘉乐下课, 仪从简省,只带了三四个宫女?并嘉乐的傅母, 此刻皆静候门外。

傅母听里面动静不小?,只当?小?公?主调皮又惹了皇后动怒,担心哭坏了孩子, 忍不住探头?来看, 却撞上谢皇后威严无比的目光, 吓得立即缩回头?去。

谢皇后冷冷道:“嘉乐今日的功课做的极差,傅母,你平日是如何教导的?纵容公?主贪玩荒废课业, 本宫养你干什么吃的?”

那傅母素日里最疼嘉乐,心疼她年纪小?, 平日就多?纵容了些, 这会儿被说得脸色青白?交加, 支支吾吾道:“奴、奴婢……”

“不必说了。”谢皇后冷声打断,“都在外候着。本宫亲自监督嘉乐, 今日若不将这张字临好, 便不准回宫。”

众人噤若寒蝉,垂首立于廊下。

书阁深处, 嘉乐哭得一抽一抽。

杨修慎始终垂首躬身,保持着拱手的姿势一动未动,皮肤在幽暗的光线和青袍的映衬下更显苍白?。

嘉乐急得扁了扁嘴。

说呀, 怎么还不说?

她都把母后带来了,快告诉她们,小?婶婶在哪里呀!

“臣自知有罪,不该利用公?主,但臣唯有借此途径,方能将此事上达皇后殿下。臣明日便将调往文渊阁,若今日不得言,往后再想求见皇后殿下,只怕难如登天?。事关……礼王妃安危,”他嗓音干涩,几乎一字一顿,“臣,实不敢再拖延!”

谢皇后的脸色,阴沉难辨。

她极少亲见外臣。

一是避嫌,二是她若想探听朝中?风声,自有谢家耳目代为传达。

皇帝并非不知,但从未点破,对她这个皇嫂,可谓将敬重和宽容做到了极致,她也投桃报李,对朝政保持着且听不问,绝不插手的态度。

但这杨修慎好大?的胆子,利用年幼的嘉乐递话引她一见,皇后私见外臣,此事若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而?他杨修慎,也必是死?路一条。

但偏偏此人,曾是溶溶的未婚夫。

事关溶溶,无论是真是假,她都不得不听,但如果?,他敢借溶溶的旧情编织谎言……

谢皇后目光冰冷,将声音压得极低,“倘若你敢有半句虚言,本宫一定会让你人头?落地。”

半柱香后,谢皇后愤然拂袖而?出,嘉乐公?主大?哭随之。

此事传至御前,梁青棣一边给皇帝斟茶,一边无奈含笑摇头?:“说是公?主课上贪玩还顶嘴,惹得皇后殿下大?发雷霆,生生罚抄了两篇大?字才放出来,一路哭着回去了,那眼睛都哭成核桃了,可怜见的。”

宫里如今就这一个孩子,皇帝又当?宝贝疙瘩疼着,嘉乐但凡有点什么事,御前总要?第一个知道,当?然了,平时谢皇后和母族往来,偶尔打听点朝堂动静,宫外风声,那也是有的,他们一样第一时间呈报陛下,陛下心里清楚,倒从未对此说过什么。

皇后殿下是聪慧之人,陛下自然也体谅她思?念家人之举。

皇帝从奏折中?抬起头?,按了按隐隐胀痛的眉心,失笑道:“就罚了两篇大?字?那可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去朕的私库,从前几日各国使臣送来的珍玩里拣些漂亮稀奇的给嘉乐送去,哄哄她,别把眼睛哭坏了。省得明日又来朕这儿哭着讨公?道。”

梁青棣笑道:“陛下向来是最疼公?主的。”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仍放在奏折上,“今日授课的师保,是林世祥?”

“林大?人告病未愈……今日仍是杨修慎杨大?人在职。”

皇帝不咸不淡地翻过一页纸,“还是他?”

梁青棣回道:“是。文渊阁这两日忙于整理各国使节献上的文册,一时抽不出空来调度人手,奴才已命人加紧催促,杨大?人调职一事,明日便可落定。”

皇帝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他缓缓书写着针对吐蕃两面求援的对策,目光却逐渐沉冷下来,下笔的力道愈深。

梁青棣也察觉氛围有些古怪,不知是方才哪句话说错,提心吊胆地垂首静立,他伺候皇帝多?年,擎小?儿看着皇帝长?到如今伟岸,却也不敢自负说了解圣心。他是皇帝的伴伴,可这伴君的差事,才是天?底下最难,最如履薄冰的活计。

殿中?一时清寂无比,落针可闻,更漏滴滴答答的报时,仿佛越来越密、越来越促。

灯花忽爆。

“行了。”

皇帝合上诏书,抛给梁青棣,“即刻送交内阁,今日便派天使分赴吐蕃,至俄珠祖拉与云丹二人营帐传旨。朝廷绝不发兵,但赐二人金印诰命,俄珠祖拉封辅教王,统原阐化王东部之地,云丹封阐教王,领西部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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