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泄了?气,闭上了?眼,语气越发的虚弱。
“其?三……”
一炷香后?,皇帝离开?了?寿康宫。
离开?前,他召来太医,“太皇太后?身体究竟如何?”
太医垂下头,“若好,还有半年,若不好,就在一月半月之?内……”
这番对话没让太皇太后?听见,是?在偏殿进?行的。
皇帝沉吟良久,“你等从今日起昼夜轮值,不可疏忽。”
送走皇帝,太皇太后?还睁着眼,冬生走进?来,听见床上传来低低的叹气,“这孩子,心肠真硬啊。”
冬生飞快揩去眼角的眼泪,快步走过去,扶她坐起,“陛下怎么说?”
“崔氏彻底完了?,一个都保不住,这也是?他们活该的。以后?崔家的事,再不必同我说,我无能为?力了?。”
时至今日,仍有崔氏被牵连的旁支和旧部希望她能出手帮帮忙,但他们哪里知道?她的难处?
她活一辈子,从一个旁支庶女做到大魏开?国皇后?,只求身后?之?事,尽哀尽荣,半只脚踏进?棺材,真管不得?旁人啦。
太皇太后?一阵恍惚,想起方才皇帝同她说的那番话……他怎么说的?
她说,殉制真不可废。
他却说,
江山之?固,在德不在术,在政不在祭。
若杀几个妇人便能定天下,历代何来亡国之?君?
史笔如铁,千千万万的后?世,岂会颂扬一个以弱质女流殉葬立威的王朝?
立法,是?为?震慑,废法,是?为?立心。
她可能真是?老了?。
她居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
皇帝说得?对。
太皇太后?一病不起。
此后?终日昏沉,一日中,仅有一两个时辰清醒。
太皇太后?重病的消息被封锁,宫外一概不知。
这日,冬生在寿康宫的小茶房给太皇太后?煎药。
茶房烧着炉子,又?暖和,她成日不分天黑天白的守着太皇太后?,的确也累了?,煎药要?半个时辰,她忍不住袖着手打了?个盹。
茶房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一角,一个穿着宫女衣裳的女人,蹑手蹑脚走到冬生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呼:“冬生姑姑,冬生姑姑?”
冬生被吵醒,连忙看了?眼炉子,见药还没沸呢,泄下劲来打了?个哈欠,“谁呀,没看我给太皇太后?煎药呢?”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
那人面容憔悴,赔笑又?唤了?声,“冬生姑姑。”
冬生看清她的脸,脸色大变,噌了?一下站了?起来,揪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进?角落里,“小崔氏,你怎么在这儿?”
小崔氏是?太皇太后?的堂侄,和死?了?的崔太妃一辈,嫁给了?敏国公,因容貌姣好,和崔太妃并称大崔、小崔,以前常跟着崔家妯娌入宫玩。
后?来崔家倒台,她是?外嫁女躲过一劫,可没想到督察院层层查下去,还是?查到了?她丈夫曾和崔家勾结,把她的丈夫、儿子都抓入狱中。
她四处奔走,以前珠翠围绕的人,如今落魄的判若俩人,冬生差点都没认出她。
“你怎么进?宫来的?”寿康宫自?太皇太后?病重,四周围的如铁桶一般。
小崔氏搓了?搓手,“太后?太后?给过我一面令牌。”
丈夫儿子身在狱中,生死?不知,她实在没办法了?,想起太皇太后?早年曾赐给她们亲族女眷一面入宫令牌,如今这令牌竟成了?唯一的指望。
她攥着令牌一路疾行,直奔寿康宫,连鬓发散乱,也顾不得?整理,重重跪在冬生面前。
“冬生姑姑,我如今真是?无路可走了?,能不能让我见太皇太后?一面,让她帮忙向陛下求求情。”
她把家中发生的事告诉了?冬生。
冬生听得?一阵唏嘘。
从前崔家多风光啊,大魏世族之?首,出过宰执,出过皇后?,如今呢,死?的死?散的散。
怪只怪,他们做错了?事!
谋害先?帝,那是?谋逆啊。
她摇头,“你起来吧。”
小崔氏一喜,“姑姑愿帮我?”
“你死?了?这条心吧。太皇太后?如今病重,你无论如何也见不到她,老祖宗之?前也留了?话,说能求的她都求了?,能说的话都说尽,她仁至义尽,不欠崔家什么,你们以后?……便自?求多福吧!”
小崔氏花容失色,伸手去抓冬生的衣角,“太皇太后?怎么能这么绝情,我们可是?一家人啊,她怎能见死?不救?那映廷敬是?个黑心肝的,如今对我崔家赶尽杀绝,生生要?将我们逼上死?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皇太后?焉能置身之?外?”
冬生脸色沉了?下来,“好言相劝你不听。从前你们也没少靠着寿康宫占好处,多么威风,怎么,穿金戴银的时候怎么不念着点好,如今倒知道?来哭了?。要?怪只能怪你们作恶多端,倘若这些年安分守己,督察院就算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你们的把柄,何来的见死?不救一说?快滚出去,再不出去,我立刻叫禁军来!”
说罢推开?小崔氏,再不理会她哭诉哀求,掀帘走了?出去。
冬生走到廊下,匀了?匀气才说:“太皇太后?醒了?吗?”
宫人回道?:“没呢,今日一次还没醒过。不过,姑姑,前几日太皇太后?让咱们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冬生说:“哪件事?”
“就是?谢皇后?和赵七娘那个。”宫人看了?看四下,贴近冬生,轻轻地道?:“赵七娘确有其?人,打小儿长在江南,街坊邻里看着长大的,但谢皇后?那日失态,并非因为?赵七娘,而是?……”
她一阵嘀咕。
“你说什么?”冬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瞪大双眼,“这种?话也是?能胡说的?”
“千真万确,是?跟着谢氏的人后?头追查到的,半夜里悄悄的挖开?了?礼王妃的坟,才发觉里头什么都没有。那赵七娘和礼王妃身段相似,背影几可以假乱真,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后?来一想,难怪那么眼熟!陛下近来入夜后?,也时常出宫,不知去向,天明才回,谢家那头一直在找人,听说是?奉谢皇后?的命,谢皇后?急得?和什么似的。”
几桩事合在一起,就拼凑出了?一个真相。
冬生简直悚然。
她知道?皇帝和礼王妃有情,当初闹的颇大,生生给按下去了?,以王妃之?死?告一段落,渐也没人再提。
几日前,太皇太后?不过觉得?赵七娘配不上中宫之?位,才命人去探查,却没想到能跟着谢家查到这种?秘辛。
如果这是?真的,那岂不意味着,礼王妃没死??
而是?被陛下他给……
“作死?的奴才,还敢浑说!”
她猛然喝道?,“若想保全性命,这些话都给我烂在肚里。老祖宗病着,我等当差侍疾,谁敢再多一句嘴,自?有叫她说不出话的去处!”
宫人一惊,连忙掌嘴,“奴婢浑说,该罚!”
这宫人也是?太皇太后?的心腹,知道?个中厉害,忙低头告退。
墙角人影一闪。
小崔氏脸色惨白,匆匆逃出了?寿康宫的角门。
西苑。
皇帝夜临。
床上裹着一小坨,呼吸清浅。
慕容怿把人扒出来,得?到一个睡得?不省人事的映雪慈,脸颊红扑扑,像朵艳丽的海棠花,血气充盈。
“她怎么回事?”皇帝皱眉,“就一直这么睡,身体能受得?了?吗?”
他这几日回回来,映雪慈回回睡。
蕙姑侍立一旁,“奴婢也说呢,方才沐着浴就睡着了?,不过何太医说,是?吃药的缘故,此药进?补安神?,多睡睡反而养身体。”
这药就是?因她夜里睡不着才开?的。
吃了?药反而睡个没完了?。
皇帝轻哂,“睡吧睡吧,朕陪她,你们都退下。”
众人遂出。
皇帝自?行解了?腰带,褪下外衫,沐浴过后?,掀开?被子挤了?进?去,把手臂展开?,再把她固定在怀里,然后?一揽,一具馨香软玉的身子就滚进?怀里,皇帝深深吸了?口她发间的香意,两个人暖乎乎的挨着睡着了?。
醒过来怀里空荡荡,帐中残留着一股甜丝丝的冷香。
慕容怿坐起,见映雪慈跪坐在镜台前,一头黑发长及脚踝,薄纱轻衣,身姿纤纤,正挽袖对镜梳妆,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她低头时,睫毛又?细又?长,绒绒的沾了?几缕曦光,晨间无人打搅,空气中都是?她扑胭脂的香气。
慕容怿含笑躺在床边,支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她翘起尖尖的手指往唇上抹红,嘴唇嘟成平日啜水的样子。
映雪慈哪儿能不知道?他醒了?,浅浅觑了?一眼,却不回头,只透过镜子看向身后?,两个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不偏不倚,谁也不躲。
映雪慈也不言语,径自?抬手拢了?拢鬓边发丝,徐徐起身,提裙露出一截素白雪踝,翩然已至榻前,她立在鲛绡帐外,银裙委地,长发未挽,飘然若仙,一张只点了?唇的脸既清又?艳,她伸出脚尖,故意踢乱他摆放在脚踏上的鞋子,“懒皇帝,起来。”
慕容怿笑:“今日不必视朝,懒一会儿怎么了??”
早朝也不是?天天开?的,视要?不要?决策军国重事而定,今日是?官员休沐日,各衙门只剩值班的官员,无关紧要?的日常政务由内阁处理,大事已定,小事无需他烦心,不免多睡会了?会儿。
在她身边,他总能睡得?很沉,做梦也香。
他还有些没睡够,声音显得?慵倦好听。
映雪慈道?:“我不要?你在这里,你回宫去。”
慕容怿有意逗她,老神?在在的,“我偏要?在这儿,你奈我何?”
映雪慈很少见到他这么无赖的样子,大怒。
遂踢了?绣鞋,跳上床,抬脚踹他。
慕容怿眯眼装睡,就等着她上来,趁她伸脚,倏地出手,敏捷似猎豹,一下便握住了?那截雪白的脚踝,轻轻一带。
她失去平衡,未及一声轻呼,已跌入他双臂大张的怀抱。
两个人相拥着滚进?床榻深处,衣衫交叠,手缠着腰,腰悬着腿,映雪慈挣扎遭制,两手反扣在身后?,用脚蹬他,又?被他用结实的大腿牢牢克住。
如鹰博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