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若总闲着,便给她找些事做,大理寺那儿透点口风,她年纪大了,少操不相干的心。”
“知道。”梁青棣笑说。
皇帝又道:“皇嫂那里?,司礼监多帮衬着,不要让她太操劳,宫中那么多闲人,不能白吃干饭。”
“陛下放心,奴才省的。”
“朕出去走走,你们不用跟着。”
“是,陛下。”
穿过紫宸宫秘置的甬道,皇帝来到南薰殿。
南薰殿大门紧闭,若要进来,如今只有这一条路。
他?一边走,一边想起?了她刚入宫的时候。
自她搬出南薰殿,这儿他?就?没让人再进来了,夏日的玫瑰茉莉都谢了,杂草丛生,荼蘼更是只剩青青的杆叶,再开就?是明年了,他?觉得可惜,又觉得来年或许也是一种期盼,在荼蘼花丛前驻足了很?久很?久。
荼蘼上是一扇窗,他?第?一次来找她,就?是从这扇窗里?看她,她鼓着腮帮子,脸颊上还有蜜桃一样?细细的绒,很?可爱,他?那时以为?那会是一个极好?的开始,其实根本还不了解她,不知那时怎么想的,那样?自负的认为?,一切都结束了,她接下来的一切都将由他?给予。
现在想起?来都发哂。
为?了让她住进这儿,他?还一把火烧了她的宫殿,那个……含凉殿吧?他?应当没记错,把她吓坏了。
他?走进去,坐在她躺过的小榻上,同她的回忆历历在目,含凉殿、南薰殿、抱琴轩,他?在那里?要了她,蕊珠殿,他?在那里?被她欺骗。
西苑里?,他?们的手段更层出不穷,有时他?分不清她是真心还是假意?,但管他?呢?他?爱她就?够了。
以后?,还会有皇后?的坤宁宫。
爱——这是一个说起?来都会叹气的词,听着像叹,说着更像叹。
他?爱她,所以她说她怕死的时候,他?的心才那么疼。
好?想她,一遍遍想,想到她流泪的眼?睛就?心痛。
想到她说,
“如果做了你的皇后?,我便成?日要担惊受怕,我现在恨不得你去死,可嫁给你,我就?会变得怕你会死。”
“我才十七岁,我已经死过一次,慕容怿,你若真的爱我,怜惜我,你就?让我活下去吧。”
的样?子。
锥心之痛。
可他?仍然自虐般一遍遍想着。
这不怪她,是他?来太晚了。
她不想要孩子,那就?过继一个嗣子,从宗亲中过继个尚在襁褓中的,认她为?母,从小养在膝下。
一个或许不够,待他?走后?,若不对她尽孝?那就?两个,不,三?个……最少要三?个,但她似乎更喜欢女儿?那就?抱个女孩儿给她吧。
还有那样?长的一生呢。
那样?长。
他?今年二十二,她十七,风华正茂。
他?会用一生的时间替她筹谋。
可即便宗室嗣子,也并不全然没有后?患,前朝之鉴,嗣子登基后?要将亲生父母迎入宫中做太上皇帝、太上皇后?的,或登基后?就?对有抚育之恩的养母翻脸无情加以屠戮的,太多。
天家无情,人一旦做了皇帝,欲望便张开了血盆大口。
自以为?天下无所不能及之事。
就?如同他?以为?做了皇帝就?能得到她。
而他?连让她安心都做不到。
她最怕那个吧?
后?宫无出者殉葬。
祖制。
……祖制。
这是一把刀。
他?是曾经的既得利者。
但当这把刀终有一日会在他?身后?挥向?他?所爱之人,他?终于感到一种梦醒般的,令人发寒的恐惧。
他?死后?,皇权交叠更替,他?要保住她,最彻底、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毁掉这把刀。
他?徐徐睁开漆黑的眼?睛。
天黑透了。
他?下定了决心。
殉制,不仁。
自朕始,千秋万代,永废此例。
第86章 86 遮在胸前的一双腕子,无力滑落枕……
消息传到寿康宫, 太皇太后?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皇帝疯了??”
她不复从前置身事外的淡泊,脸色铁青, “那是?太祖皇帝立下的祖制,他的祖父、父亲、叔伯兄弟, 哪一个不是?依照此例?他说废就废,他祖父若泉下有知, 只怕要?气得?醒过来!”
“内阁怎么说?也任由他这么胡闹?”
冬生答:“这……阁老们的意思,千秋节将至,众国来朝, 正好借此机会颁布仁政, 免得?那些外邦背后?拿这事儿讥咱们, 便都赞同陛下,说此政是?荡涤乾德以来六十年积弊,功在千秋。”
乾德是?太祖的年号。
太皇太后?气得?快吐血, “惯会见风使舵的一群人,他们懂什么, 他们懂什么!”
“太祖皇帝是?为?了?永绝外戚干政!那些簪缨世族, 仗着联姻窥伺皇权, 逼得?太祖不得?不用雷霆手段震慑,现在倒好, 轻飘飘一句仁政, 便要?将太祖毕生的筹谋连根拔起,皇帝今日废的是?殉制, 来日动摇的便是?国本!”
说完当真呕出一口血沫子。
宫人们吓得?都扑上去,一口一个太皇太后?息怒,七手八脚扶她躺下。
太皇太后?脸色煞白, 拉着冬生的手说:“不行,再去劝劝皇帝,就说是?我说的,此制当真不可废,他祖父的基业,万不可在他手中毁于?一旦。”
冬生急道?:“您快别说了?,脸都白成什么样了?……”
扭头命人去传太医。
寿康宫专门有太医值守,很快就来了?。
幸好平时都用珍贵的药材吊养着,没直接背过气去,但她这个年纪,血都是?心头精血,吐一口都够耗半条命的。
太医忙煎来药,太皇太后?吃过药,咬牙不愿合眼,仍要?见皇帝。
消息报到御前,皇帝听说太皇太后?咳血,立刻放下手中奏折去了?寿康宫。
初秋的天气,白日还不算冷,但寿康宫已经准备烧地龙了?。
门前垂着两层毡帘遮风,殿中光影昏沉,空气滞重,还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冬生给皇帝搬来张官帽椅,皇帝没坐,微俯下身,轻轻握住太皇太后?的手,唤:“皇祖母,孙儿来了?。”
太皇太后?听见他的声音,微弱地睁开?双眼,“长赢啊。”
长赢是?皇帝的乳名,他生母徐贵妃去世后?,很少再有人这么唤他。
皇帝顿了?顿,喉间低低应了?声,“嗯。”
“皇祖母宽心,朕问过太医,祖母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只需静心调养,您福泽深远,得?上天庇佑,定能安康长寿。”
这些话,太皇太后?都听腻了?。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能不知道?吗?人老了?,其?实都有预感的。
她最近做梦已经开?始梦到她过世的祖母了?。
太皇太后?醒来就觉得?不好,果不其?然,这才几天。
“皇帝不必说这些话宽慰我,我怕大限将至了?。”
皇帝替她掖了?掖被角,太皇太后?勉力道?:“我去之?前,仍放心不下几件事。”
皇帝遂问:“皇祖母为?何事悬心?”
“其?一,关乎皇后?。那赵家七娘,我特地叫进?宫看了?看,实在难当皇后?大任,德容言功没有出众之?处,秉性资质亦平庸非常,若立为?皇后?,德不配位恐难以服众,来日必遭诟病,将六宫不宁。”
太皇太后?说完,喘了?两口气。
皇帝非要?立那个赵七娘做皇后?,她看不出那赵七娘哪儿好的,木讷寡言,身体病弱,寻常民间娶妇都忌讳这样的,何况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呢?这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吗?
她攒着劲儿等皇帝反驳。
谁料,皇帝不置可否,“还有呢?”
太皇太后?张了?张嘴,困惑极了?,他这,算听进?去了??还算没听进?去?
太皇太后?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其?二,崔氏。”
“我并非要?为?他们求情,崔氏一族谋害你皇兄,罪当株连,那几个元凶都已经伏诛,亦可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只是?如今三司会审,旧案重提,督察院的手段太过酷烈,宁枉勿纵,劾查问的人里未必就没有被无辜波及,或罪不至死?,却量刑过重的人。”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皇帝的神?情,“我虽姓崔,但今日所言,全为?了?陛下的清名啊。天子执律,当慎之?又?慎,万万不能因为?苛政严律损了?仁德之?名,寒了?天下人的心。”
现如今,掌管督察院的左都御史,是?礼王妃之?父,映廷敬,官居二品。
此人性格刚厉,颇有矫枉过正、穷追猛打之?风,但这次由他主导清算崔氏案,却暗合了?皇帝肃清崔家余孽的目的。
其?实什么人该用,如何用,用到何处——皇帝心如明镜。
太皇太后?也清楚。
但她就是还想再争一争。
万一呢?
万一皇帝有一丝恻忍……
但皇帝只答了两个字,“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