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岌瞳色渐深,不在耽搁,吩咐人去请来军医给他处理伤口,自己则去安排调查祁晁军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姳月眉头紧锁着,看军医给祁晁处理伤口,水被染红换了一盆又一盆,只觉自己的血液也在跟着流失变冷。
怎么会这样,明明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突然却出了这让她无法承受的变故,恩母还落在了祁怀濯手里。
祁晁都伤重成这样,她根本不敢去想恩母会被祁怀濯怎么折磨。
她闭紧颤抖的眼睫,用手掩住面庞,只盼白相年快些查明事情。
然而没等到白相年回来,备战的号声穿透天际,袭进姳月耳中,沉闷浑厚的号声震的她心神一缩。
愣了些许功夫,快撩开毡帘,快奔出去查看怎么回事。
号角声还在不停地响起,策马的而来的探子急跃下马,朝着主将营奔去,口中高喊“急报”。
姳月紧随着去到主营,“可是有长公主的消息了?”
肃国公正听探子来报,见姳月闯进来,不悦的拧了下眉,到底没说什么,示意他继续说。
探子声音凝急,额头全是冷汗,“异军突袭边关,祁怀濯则统帅了渝山王的兵马和其余义军,却不知为何自古拗口撤兵。”
“撤兵?”肃国公目光一转,“边关受袭,他莫非是打算停战先平边关。”
“不可能。”说话的是断水。
肃国公不满的睇去一眼,“你岂知不可能。”
断水照着叶岌的话说:“祁怀濯此人心狠手辣,百姓苍生在他手里不过蝼蚁,他如今劫持长公主又夺了渝山王的兵马,自然是要用来背水一战,也许边关异军就是他放进来,左右夹击我们。”
“你说他勾结番邦,让异军踏进我大胤疆土?他就不怕到时候自己也沦为丧家犬!”
断水一时不能辩驳,主账的帘子却再度被掀开,肃国公看向背光而立的男人,“白公子。”
一旁的断水和姳月也都看向他,眼中有了不同的安心。
叶岌略点了下。
肃国公对于新帝派来的这个心腹并不放在眼中,“你又有何见教。”
叶岌淡声道:“白某听国公的意思,是不相信祁怀濯与外邦勾结。”
肃国公不答,眼中已经有了答案,叶岌轻嘲:“国公忘了,他本就已经是弃子丧家犬,而现在这条丧家犬长了獠牙,你说他是会拼命扑食,还是像条好狗一样继续看家守院?”
肃国公脸色阴沉难看,他笃信祁怀濯不会叛国,是因为他六皇子的身份。
至于他和新帝到底孰真孰假,他其实无法分辨,而他信任的不过是朝廷,或者该说是大势。
叶岌眼里一闪而过的蔑意,让肃国公顿时生怒,却听叶岌淡淡开口:“我方才收到消息,祁怀濯是往袭撤兵,看行军路线猜测是打算由西面绕行渡江攻过千山岭。”
肃国公目光一凛,帐外又有探子奔来,“禀国公,祁怀濯命边关大批驻守的将士撤往千山岭,只留少数驻兵,若无支援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失守!”
众人无不惊怒,肃国公更是大怒,横眉冷竖,拍案喝道:“祁怀濯竟然弃城!那区区蛮夷也敢犯我疆土!”
叶岌眉宇紧敛,果然如此,祁怀濯想利用边关动乱牵制住他们的兵马。
他虽猜测到他用意,却也不得不得落入他的计谋之中。
“急报到——!”
又有探子闯进来,急声道:“祁怀濯的大军对外宣扬,是新帝伪造身份,欺瞒长公主,令让她蒙在鼓中,如今他们好不容易将人救出,祁世子却因救人被挟持,故而才导致边关军心大乱,被异军趁乱攻陷。”
姳月怒不可遏,握紧双手道:“好一个颠倒黑白!无所不用其极!分明是他抓走恩母,与外邦勾结!”
“我们必须将恩母尽快救出!”
肃国公没有接话,营帐中也异常的沉寂,姳月急看向他:“不能再等了。”
肃国公颔首吐字,“确实不能再等了,召集所有兵马,立即随我赶赴边关御敌!”
姳月追问:“那恩母那边呢。”
看清肃国公眼中的决然,姳月心一冷,“你打算不救恩母?”
“我们兵力不够,若再分派兵马前往千山岭追击,异军恐会以万钧之势踏入城关,战令大胤的疆土。”肃国公沉声道:“我需以大局为重,我想长公主会体谅。”
姳月震住,抿动唇瓣,无数次想说去救恩母,可几番话到嘴边,又深深咽了下去。
异军一旦攻入城,烧杀抢掠,那些百姓就都完了,可恩母怎么办?
她满眼的急乱,扭头无措的朝叶岌看去。
叶岌拧眉攫着她惶乱洇红一圈的眼眸,见她连鼻息也在发抖,心下不舍极了。
“国公以大局为重无可厚非。”叶岌转看向肃国公,冷眸发沉,“可你莫忘了,若不追,祁怀濯就能长驱直入,攻进都城。”
肃国公眸色微动,内乱可以平,却绝不容外邦有一丝侵占疆土的机会!
他又看向叶岌,他是新帝的人,自然唯恐祁怀濯打进都城。
“如今是我统率大军,自要为一切负责,若贸然失了领土,如何向圣上交代,若白公子有异议,可先向皇上请旨,圣旨到,我立刻遣兵。”
肃国公此话一出,便是表明了态度。
先不说两人孰真孰假,此事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能断言,眼下这局祁怀濯已经是大胜,新帝若下旨让他全力攻打祁怀濯,且不说民心尽失,朝中大臣就不会答应。
姳月根本等不及圣旨到,她也知道自己不能不顾大局,那就唯有自己想办法。
她咬唇走出营帐。
“月儿。”叶岌唤不住她,冷下脸对肃国公道:“疆土不能失,祁怀濯这逆贼也不能上位。”
肃国公眯起锐利的视线,有那么一瞬,他竟然从此人身上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压迫。
神色逐渐提防。
叶岌道:“当初圣上下令便是让国公配合长公主捉拿祁怀濯,如今战局有变,确实有轻重之分,但这想来不是肃国公违抗圣令的理由,若你无法完成圣上的旨意,亦或是能力不够,只能交托一样事情,那不如将兵权交出?”
他言辞尖锐,眼看肃国公面色越来越难看,话锋转向断水:“不知副将军可否胜任?”
“哪里来的狂妄后生!”肃国公冷喝,竟然那他与这侍卫比较,他怒极反笑:“言则,你能挡住祁怀濯的兵马?”
“何妨一试。”
肃国公有意逼他知难而退,却不想他狂妄应下,不住冷笑:“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既然如此,本将就命你与副将一同前往追击祁怀濯,莫说不拨给你人马,犬子当初留下的兵一同予你,你可敢予我立下军令状。”
断水先行蹙眉,国公此举摆明是要世子败,那些兵马只有不到三千,如何能挡住祁怀濯的几万大军。
叶岌却颔首,肃国公一愣,放声笑道:“不知死活,好,拿纸笔。”
营帐外,烽火一道道燃起,一直蔓延到战壕处,与入暮前的晚霞联通,宛如一条奔腾的火龙,将天际映的一片通红。
姳月站在瞭台之上,鼓起的凛风在空中盘旋,呼啸声如天地的悲悯,下方是集结的将士,仓促披戴甲胄,拉拽战马,一切都昭示着战事的迫在眉睫。
她握紧拳头,脑中不断想着可以救长公主的法子。
肩头被人在身后轻轻拢住,她回头,对上叶岌不舍得双眸,哽咽了一下道:“你可以借我些人吗?”
看到他拧眉,她解释说:“我想了想,我们没有兵马,想救恩母就不能硬来,只能先暗中跟上去,同时让人潜入祁怀濯军中。”
姳月低低说着,叶岌将人揽紧,“你与我说借。”
对上她无措抬起的眼眸,叶岌叹了声,低首抵住她的额,有点咬牙切齿,“我所有的都属于月儿,长公主我也会想办法救,你与我说什么借?”
听得他声音里的斥责,姳月没有委屈,眼睛却红的更厉害,从喉咙里轻轻呜了声,抬臂抱住他的腰:“我怕我太不顾全大局,不想把你也拖下水。”
叶岌气她竟是这么想,又被她依赖的举动弄的心软,“若今日为难的是我,你可退?”
姳月想也不想就在他怀中摇头。
叶岌被她抵着的心窝处,彻底溢满软意,“那就对了。”
温柔的低语声细抚着姳月心内的惶恐,远处是烽火联营的动荡,她也不知道后面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只想这一刻能静静与他相拥着。
“白公子,赵姑娘。”
军医急切的声音打断了这间混战乱局中的一丝温情。
姳月从叶岌怀中退出,看清来人,急声问:“可是祁晁醒了?”
军医神色惶恐,支支吾吾:“祁世子伤势严重,怕,怕是不太好。”
姳月眼中的期待霎时被焦急取代,快步跑下木阶,叶岌站在后面看着她急奔的身影,沉着眸光提步跟上。
第95章
姳月快跑到祁晁所在的营帐, 一掀开毡帘,一股血腥味与药味混杂成的腐朽灰败气息就铺面袭来。
看着脸上毫无血色,死气沉沉躺在榻上的祁晁, 姳月一时不敢面对,也不敢靠近。
叶岌在她之后进来,宽大的身躯微贴住她紧绷的后背,沉声问军医:“现在情况如何。”
军医搓着手, 神色忐忑:“祁世子多处重伤, 心脉像是受到极为强劲的内力所损, 心血逆流,精气散泄, 只怕是凶多吉少。”
“怎么会这样……”姳月惊愕失声。
昏迷的中祁晁似是听到了声音,干裂的双唇费力努动, 痛苦干哑的呢喃,“阿月……阿月……”
叶岌眼尾稍眯起, 眸光掀起微妙的危险。
姳月一听祁晁喊自己名字, 疾步快走上前查看,“祁晁!你可是醒了?祁晁!”
她说着想去探祁晁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烧, 叶岌极快的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沉沉:“他伤重, 还是别碰到为好。”
姳月闻言忙不敢再碰, 连呼吸也放得小心翼翼, “祁晁……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你得快点醒来!”
祁晁额头上冷汗不断下淌,口中不时呢喃着姳月的名字。
叶岌唇角压紧,眼中杀意快速涌起, 黑白分明的眼中计量着现在的局面。
得到的答案是,不能让祁晁死。
无声吐纳,侧目看向军医,“无论如何都要把人给我救回!”
军医满脸的愁色,提了药箱,硬着头皮上前为祁晁看诊。
叶岌揽过姳月,“我们就不要再此妨碍了。”
姳月忧心忡忡的一步三回头,叶岌将人送回帐中,传唤了隐匿在军中的暗卫。
暗卫拱手:“主子有何吩咐?”
叶岌负手而立,幽邃的视线遥睇着祁晁所在的营帐,若有所思道:“马上将巫医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