姳月只觉他在说鬼话,然而转过身,竟真看到有官员往这里来,是个年轻的男人,文质彬彬。
姳月深呼吸,让自己快点平静下来。
吴肃走至二人面前,拱手道:“下官见过祁世子,赵姑娘。”
吴肃放下手,朝着姳月微微一笑,“再见故人,吴肃很荣幸。”
姳月泪还蕴在眼中,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他,“我见过你吗?”
她脑子里压根儿没有这个人的印象。
吴肃脸上闪过失落,旋即又笑道:“吴肃记得就好。”
姳月茫然望向祁晁,后者见怪不怪,“我们当初教训了一个考生你可还记得?”
姳月点头,好像是有个豪绅的儿子,逼着与他同乡的考生交换身份,让那人待他去考试,还用在他家做苦工的家人威胁。
这么一个活脱脱的恶霸,自然要好好收拾。
结果就是他们也没有实质证据,祁晁被他父亲打了三十军棍。
她的罪也全被祁晁顶了。
“吴肃就是那个被威胁的考生。”祁罩提醒。
祁晁看她渐渐回忆起来的双眸,忍俊不禁。
从小她就是这样,闯了什么祸砸了哪间屋子记得清清楚楚,顺手捡了小猫小狗转眼就忘。
姳月怔看着吴肃,因为太过震惊,那双泛红的眸子都显得娇憨。
“你就是那个考生?”
他胸前是鹭鸶的补子,是正六品的官员。
所以当初自己真的帮到了那个被欺压,灰头土脸的男子。
吴肃颔首,“若没有姑娘,不会有吴肃的今天。”
他目光灼灼,但神色里并没有冒犯之意,祁晁也只是啧了声。
姳月为吴肃如今的样子高兴,却没有揽下功劳,认真道:“我当初教训那个混账只是因为看不惯,若不是你自己有本事,也不会有现在的成就。”
吴肃心下撼动,“赵姑娘乃纯懿至美之素璞,但吴肃永远不会忘记姑娘的恩情。”
纯白纯懿这样夸奖的词,姳月从未想过会落到自己头上,背脊都不由挺直了几分。
唇瓣抿动着,想问吴肃真的没感谢错人吗?
吴肃见她眼下映有泪痕,近来发生的事他也知道,思索须臾,郑重道:“吴肃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的姑娘品性,姑娘切莫因旁人的三言两语而动摇本心。”
“明镜本无垢,拂尘显光明。”
姳月眸光一震,现在还有人会这么想她吗?
她想从吴肃眼里看出说谎的痕迹,但他目光不偏不倚,全是确认。
姳月双手轻曲攥紧,旁人善意的肯定,让她陷在尘埃里的心终于活过来一些。
暖盈的夕阳落在脸上,冲散了多日的阴霾,姳月朝着吴肃扬出感激的笑:“谢谢你。”
这抹暖融却没有维持太久,不知从何处裹来的阴冷感欺近她身上,带着黏腻的寒凉极具侵略性,穿透衣衫,爬上她的四肢,蔓延缠绕,恨不得将她禁锢。
姳月抵不住寒齿轻颤,眸中露出迷茫。
头顶的暖阳还在,约莫是错觉吧。
祁晁见姳月被吴肃哄笑了,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看他,“吴大人事忙吧。”
吴肃斯斯文文的回笑:“下官确实还有事。”
他看向姳月:“吴肃先走一步,他日有机会再与赵姑娘一叙。”
“嗯!”姳月回过神,朝他又是一个嫣然的笑。
霞光洒在脸庞,将这笑意衬的如蔷薇娇美潋滟。
几乎同时,那股迫人的寒意又袭了上来。
*
残阳落尽,巍峨的宫门斜倾在最后一缕天光中,肃压沉寂。
叶岌身影从暗影中缓缓走出,等候在马车旁的断水立刻挑起车帘。
“世子还是回府衙?”
自从赵家事后,世子还未曾回过国公府,夜里也是宿在府衙。
叶岌默不作声,掀袍踩着脚凳而上。
断水放下帘子,正要下令,叶岌的声音响起,“回府。”
沉压的声音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下透着森然。
断水稍愣,立刻吩咐马夫,“回府。”
马车内没有点烛,光亮半点照不进去,叶岌闭目靠坐在软垫上,呼吸粗沉。
劲瘦的胸膛在绯袍下一张一抑的沉浮着。
喉间的燥郁难以散去,他竟然不耐烦去压制,抬指扯开领边的盘襟扣,突起的喉结更加明显,脖侧的青筋跳动。
像是一头被暂时遏住命脉的野兽,蛰伏着,不知何时将要反扑。
眼尾的狞色越来越浓。
吴肃就是祭祀大典上那个站出来帮祁晁参他的人。
原来他与赵姳月也认得,那她可知道那日祁晁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答案不言而喻,怕是早就耍够了他罢,所以求着下堂。
倒是遂她的愿了。
而她还敢笑得那么璀璨,夕阳落在脸畔,细腻的脸像用白玉瓷雕成。
叶岌倏然睁开眼睛,瞳孔似覆了层浓雾,雾色下幽深莫测。
第31章
肃国公府
叶汐用过晚膳与二姑娘叶妤在院中散步。
两人沿着莲塘慢走, 叶妤突然扯扯她的衣服,眼神示意她看边上,低声说:“二哥回来了。”
叶汐略侧过眸, 果然在廊下看到了叶岌的身影。
就算隔着距离,她还是能感觉到叶岌周身那股让人不敢靠近的疏冷的寡薄之意,甚至比之前还要显得危险。
回想起来,距离上次见二哥, 还是去避暑山庄前。
叶汐目光复杂垂落, 那时嫂嫂还让邀她一同去, 没成想会是这样的结果。
叶岌若有所觉的朝两人看来,叶汐心头一紧, 她那时与嫂嫂亲近,不知他会不会迁怒自己。
她僵着身体, 所幸叶岌只是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仿佛是无关紧要的人。
叶妤虽不像叶汐紧张, 但面对这个冷若冰霜的二哥还是怵的, 一直待人走远了才开口。
“你说那赵姳月怎么胆子那么大,竟然敢背叛二哥。”
叶汐皱起眉,府上人都说二哥是因为嫂嫂与祁世子失踪一个月的事才会休妻, 可她不相信嫂嫂会背叛二哥。
嫂嫂离开前还在为不能有孕而伤感,她那么喜欢二哥。
叶妤见她不语, 不满道:“你还一直想着你讨好赵姳月, 知道自己选错人了吧。”
叶汐抿唇, 下意识相帮姳月辨解, 可眼下的局面,她能顾好自己就不错。
叶汐压下眼中的挣扎,温声细语道:“二姐误会了, 我与嫂,我与赵姑娘,也并不熟络。”
叶妤哼了声,也没再说什么。
……
澹竹堂的下人不意叶岌会回来,故而没在正屋点灯。
“奴婢这就去点灯。”一个婢子惶恐到。
叶岌略一摆手,兀自朝着漆黑的屋子走去。
推开门,月光顺着缝隙淌进,照亮空荡的屋子,叶岌皱紧眉心走进去。
自从清醒后,他一次都没有进过这间屋子,关于赵姳月的一切,他都不想再听到看到。
这么久了,这屋子里应该没有她的痕迹了吧。
叶岌环视着无人的屋子,深蹙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半分。
鼻端隐约嗅到一股缥缈的柔香,叶岌深嗅,片刻冷笑,果然阴魂不散。
隐怒的神经被刺激,越是如此,那些被压制的记忆越是清晰。
拔步床上任他摆弄的娇躯,贵妃榻上酣睡的娇莹脸庞,铜镜中娇嗔让他梳发的小作精。
空气里的幽香还在放大,充斥着他的鼻端。
挑着怒火的同时,还不断扎着暗藏在深处,不可言说的地方。
不是说爱极了他么,今日的一袭红裙多耀眼啊,她一贯没心没肺,轻浮,大胆。
所以敢在还是他妻子的时候和祁晁勾搭,今日又对吴肃笑得甜。
祁晁倒是大度。
若是他,叶岌猛地握紧双手,脸色阴沉的难看。
赵姳月与他不会再有瓜葛,他厌恶她这件事不会变,无非是他碰了她,她送上门他有什么吃亏。
这半年就当是陪她做了个游戏,现在他要把她彻底剜干净。
“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