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中的怒喝尤其摄人。
断水疾步上前,“世子有何吩咐?”
叶岌反复看着屋子里的件件摆设,眉骨低压,眸里沉着阴翳愈涨愈凶。
逐字道:“砸了。”
*
品茗宴回来后,姳月的精神俨然好了不少,长公主心中宽慰。
姳月则为自己这些日子的消沉不振,向长公主道歉,“我让恩母担心了。”
长公主手摸着她的脸,“只要不再日日消沉下去,我就放心了。”
说着轻掐了掐她消瘦的脸腮,“再把自己吃胖些就更好了。”
“做错了事没什么大不了,天塌不了。”
姳月很乖巧的把长公主说的话都听了进去,再点点脑袋。
“喜欢错了人也不妨事。”
姳月呼吸静了静,想起叶岌心口还是像长了小刺,密密麻麻的扎着她。
越深想越痛,她控制着不让自己再想,抿唇有点点头。
长公主继续说:“你岁数还小,多的是年轻郎君让你挑。”
“祁晁也是真的待你好。”
听到祁晁的名字,姳月又是另一种苦恼。
她知道他好,可他越是待她好,她越是觉得愧疚。
“可是恩母,我一直将他当兄长。”
自小到大的情意,她与祁晁早就熟得不能再熟,她早已习惯了把他当大哥哥一样的存在,实在想不出怎么与他做眷侣。
长公主对她幼稚的女儿家心思不能认同,夫妻更是盟友,抛开感情,还关乎利益关乎家族。
祁晁和叶岌的敌对关系已经毋庸置疑。
她又觉得对姳月说这些太残忍,于是抿唇忍下了。
转念想到祁晁又是个固执的混不吝,头不由得发疼。
轻叹迂回道:“来日方长,人心难定,谁能说得好将来?”
姳月似懂非懂的眨眼,是这样吗?
可她现在还是忘不了叶岌,想起来就心痛,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改变。
她胡思乱想着,靠着长公主的肩渐渐睡去。
*
姳月有意想少见祁晁,偏偏他总有各种理由来她。
姳月看着来公主府跟回自己家似的祁晁,蹙眉道:“下回我要让门房拦人了。”
祁晁笑刮她皱起的鼻尖,“过几日就是皇祖母寿宴,我还没选好寿礼,你陪我去挑挑。”
借口,姳月心理默念。
她现在对祁晁有愧,所以拒绝不了他的要求,又回应不了他的情感,只觉得自己都快被矛盾的扯成两半了。
祁晁笑容里晃过落寞,很快消失不见,揽住她的肩往外去,“就是挑个贺礼,我保证。”
……
姳月被他拉着去到玲珑坊,临湖的吊脚楼里是贩卖各种稀罕物的摊子,而摊主皆是奇装异服的外邦人。
大邺国力强盛,武帝怀柔远人,准许外邦商贸往来。
起初身在异乡,这些番商也不招摇,落脚在并不繁闹的玲珑坊,渐渐都城里的异族人多了起来,也玲珑坊也演变成了现在的热闹景象。
姳月随着祁晁走过连片的吊脚楼,又绕了几个弯,走近一间小屋。
屋子光线不亮,但有一股浓烈的香烛味,姳月细细打量,屋内到处悬挂着经幡,似是一间佛堂,只是布置的与寺庙里的佛堂有所不同。
祁晁靠近她耳边,姳月下意识想躲,只听他轻声解释,“皇祖母信佛,这是天竺来的传教高僧,他有一则日诵三遍,足足诵了十八年的万寿福经,他愿意将其赠与我。”
祁晁靠得近,呼出的气扫的她耳朵痒痒的,姳月不自然的眨眼。
听他说得认真,略抿着唇点头。
通往内堂的毡子被挑起,一个异族僧人走出来。
“摩冶大师。”祁晁朝他合十行了一礼。
摩冶则用不流利的官话道:“祁世子。”
姳月惊愕看着眼前的摩冶大师,她知道外邦人穿着不同,不想僧人也大不一样,袈裟只遮了半边肩,另一半则大方袒露。
若不是看他神色间一片慈悲之色,她实在难相信这是僧人。
摩冶对两人道:“还请祁世子与这位女施主稍等,贫僧将今日的三遍经诵完,才算圆满。”
祁晁点头,“有劳大师。”
摩冶又转身回了内堂,不多时姳月就听到低沉浑厚的诵经声传出。
“坐吧,怕是要一会儿。”祁晁道。
姳月看了一圈,屋内没有凳子,只摆了几个蒲团。
正犹豫,祁晁已经拉了她坐下。
倒底也是佛祖面前,姳月这边规规矩矩拢裙跪好,扭头就见祁晁支着一条腿,坐得潇洒惬意。
“你怎么这样坐。”姳月皱眉。
祁晁一本正经道:“这儿的佛祖与我们的不同。”
他挑眉看向半掩的毡帘后,“不拘小节。”
姳月看着摩冶半遮半露的背影,没理他的歪理,并着膝头,端正屈坐。
祁晁手肘往膝盖上一压,支着额头笑眯眯看她。
内堂,摩冶低低诵着经文,后门被极轻的推开。
摩冶身边的小僧奇怪看着来人,正要问话,脖子被一柄冰凉的剑抵住。
小僧吓的惊断了声音,呼吸恐惧发抖。
摩冶的诵经声也停了下来,看着执剑的人大惊失色。
“别吵,继续念。”
说话的不是执剑人,只见一身形高大,气度凛然的男人从后走上前,睥睨的摩冶。
摩冶欲说什么,架在小僧脖子上的剑又用了些力,很快在他脖子上留下了血痕。
摩冶见状大惊失色。
男人看都没有看他,森寒的目光透过毡帘的缝隙望出去,“继续。”
摩冶看了眼小僧脖子上的血迹,一闭眼,深吸气,继续诵经。
姳月在外头跪坐的小腿发麻,听到诵经声停了一瞬还以为是结束了。
不等她松口气,里头的声音又续上。
她丧气垮下肩,“我还以为好了。”
祁晁弯起桃花眼,笑得乐不可支,“都说不打紧。”
姳月浓长的眼睫刷一下抬起,乌眸无声瞪着他。
祁晁翘起的嘴角立刻压下,伸手替她按揉发麻的小腿。
浑厚的大掌一握上来,姳月只觉得两条腿的血液更流不通的,忙不迭的把腿挪开,也顾不上敬不敬,胡乱改为坐姿。
“罢了罢了,你说得也有理。”姳月眼睫颤颤眨着,两只手欲盖弥彰的抓着裙摆把腿盖住。
盖了又盖。
祁晁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渐深,手心缓慢捻搓了一下,唇角挂上笑意。
姳月心绪都被他搅乱了,就连摩冶的诵经声都嗡嗡的抄耳朵,偏还没个尽头,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停。
她干脆低下头,闭上眼帘在心里默念着时间快点过去。
祁晁看着她尽在咫尺的侧脸发愣,或许是靠太近,又或许是对她的爱早已不能压制,祁晁鬼使神差的靠近。
气息铺面的那刻,姳月来不及反应,嘴角就被两片柔软却滚烫的唇贴住。
她惊愕无措的睁开眼,硬是愣了好一会儿才气恼朝祁晁瞪去。
肩头却感到一沉。
祁晁偷尝了香,才想起姳月怕是要生气,干脆眼一闭,靠她肩上当睡着。
姳月圆睁着洇红的眼眸,瞪看着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祁晁。
分不清他是装的,还是真的睡着了,方才也不知是不是不小心。
姳月有种想把人摇醒质问的冲动,又怕面面相觑的时候尴尬,以祁晁的脾气,她都能想到他会说什么。
她说不听他,也说不过他。
姳月紧咬着唇又松开,眼里全是挣扎,不如干脆就装不知道?
可憋见祁晁嘴上沾着的那点胭脂,她又说不出的气恼和无所适从。
且不说别的,这还是在佛堂,菩萨就在上头看着!
思忖间,姳月仿佛都感觉到有一道含怒的目光正逼视着她。
她悄悄看了眼不怒自威的佛像,或许是心虚在作祟,怎么那无形的怒意利的似要穿透她的衣裳。
姳月只当是亵渎了佛祖,忙抓着衣袖,弯腰凑到祁晁面前,把粘在他唇上的口脂仔仔细细擦干净。
看他嘴角难压的笑意,姳月恼的直咬紧了牙,撒气般擦得用力。
祁晁嘴角悄弯的弧度却半点没有下去的迹象,姳月心神微恍,他就那么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