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100章

就在绥绥同样握住他手指的刹那,陆谌浑身一震,呼吸骤停,仿佛被什么紧紧攥住了心脏。

他猛地转头看向折柔。

折柔望着他笑起来,眸光清润,柔情涌动。

晨曦初露,婴儿肉嘟嘟的两只小手,一边攥握着一根手指,阿娘的白皙纤柔,爹爹的筋骨有力。

一家三口?,竟就这般,由一个小小的生?命紧密相连。

第102章 陆谌重生【九】

转眼三年,暮春时节,柳絮飘飞,杏花如雪。

绥绥已经被养得白?白?胖胖,一头乌黑柔软的头发衬得小脸愈发玉雪可?爱,五官样貌像她,神态轮廓则像极了陆谌。

折柔坐在?廊下,仔细翻捡着要晒的医书手扎,绥绥起初还安分地坐在?她身?边的毡席上玩着五彩瓦狗,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闲不住了。

三岁的小娃娃,正是好?奇心重的时候,自己同自己就能?玩得很起劲。

绥绥跑到院中,由女使看顾着,一会儿?挖草捡花,一会儿?又跑回来,软软地趴在?阿娘膝头撒娇,歪着头往上看,好?奇地瞧她如何将一卷卷书册理齐、抚平。

不知玩闹了多久,院外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绥绥一下便听出是爹爹回来了,立马扭着小身?子从石凳上蹭下来。

遥遥瞧见院中的母女俩,陆谌穿过长廊,径直走到折柔面前,长指轻轻拢起她小巧的下巴,塞了一块饴糖给她,“回来路上新瞧见的,尝尝。”

不及折柔应声,绥绥已经迈开小短腿,吭哧吭哧地跑过来,朝他?张开玉藕节儿?似的小胳膊,脆脆甜甜地唤了一声:“爹爹!”

陆谌在?折柔身?边坐下,偏过头,在?她被饴糖撑鼓起来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才伸手将绥绥捞进怀里,让女儿?坐在?自己腿上。

绥绥立刻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伸出小肉胳膊,搂紧他?的脖颈,凑过来,在?他?脸上“啪叽”亲了一口。

陆谌勾唇笑了笑,微微低下头,故意用下颌新生的那层浅淡胡茬去蹭她嫩乎乎的小脸。

绥绥教他?蹭得又疼又痒,一边“咯咯”笑着躲闪,一边扭动?着小身?子想逃,却被自已爹爹牢牢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得哼唧着求救:“阿娘,阿娘——”

折柔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起来,伸手轻掐了他?一把?,“哪有你这样当爹的,别欺负我们绥绥。”

娘子既已发话,陆谌低笑一声,暂且放过绥绥一马,反握住她的手,引至唇边,细细地吻了吻。

晚间,一家三口用过暮食,陆谌还有些公务处置,待到忙完回来,就见母女两个依偎着坐在?柿子树下的秋千里,轻摇慢晃。

折柔似是有些倦了,正闭目小憩,绥绥乖巧地伏在?她怀里,一只胖出肉窝儿?的小手还紧攥着娘亲的衣角。

薄暮昏昏,暖风轻送细细香。

橘黄色的夕阳余晖被枝桠层层筛过,分成一块块细碎的阴影和光斑,轻轻笼在?那一大一小、极为?相?似的两张脸上。

陆谌站在?阶下,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吩咐乳母把?绥绥抱走,随即俯身?抄起折柔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来,送回到屋内。

感觉到颠簸的动?静,折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瞧见是他?,不由弯唇笑了笑,安心地朝他?怀里贴近了些。

谁知到了夜里,半梦半醒间,折柔竟忽然有些不对,手指紧紧攥着他?的里衣,额头抵着他?的胸膛,身?子微微发颤。

陆谌一瞬惊醒,探手摸了摸她的脸,竟触到一手冰凉的湿意,“妱妱?”

她却似是被噩梦魇住,呼吸急促,怔怔地睁着眼,不知回应。

陆谌心一紧,正要撑起身?子细看,忽然被她抬手紧紧抱住。

不待他?反应,凉滑柔软的两只手已经探入他?的里衣,胡乱又急切地摸过他?的胸膛、腰腹、脊背。

那双手在?他?的后心和腰间两处停住,反复摸索,像是在?寻着什么?。

电光火石间,一个猜测浮上心头,陆谌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凉透。

折柔一边四下摸索,一边竭力压抑着呜咽。

陆谌回过神,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一双漆黑幽邃的眸子紧紧地锁住她,“妱妱?醒醒。”

折柔仿佛终于清醒过来,动?作慢慢停住。

陆谌拨开她鬓边碎发,定?定?地看着她,“怎的了?做噩梦了?”

折柔神色惶然,有些语无伦次,“我梦见……我同你生了嫌隙,我们的绥绥没?有了……陆秉言,我们的绥绥没?有了……”

一阵锐痛猝不及防地穿心而?过,陆谌咬了咬牙,低头去吻她的脸颊,哑声道:“别怕,绥绥好?着呢,乳母哄她睡了。”

“还有……”折柔身?子微微发颤,勉强压抑着哽咽,“我想走,可?你不肯放我……我便给你下了药,你一时躲不开,险些被刺客伤了性命……就、就伤在?背上……”

能?说出来总好?过憋在?心里,年深日久结成个暗疤。

陆谌喉结滚了滚,强忍着心口剧痛,掌心轻轻抚着她颤抖的背脊,引她慢慢说,“还有么??”

折柔脑中混沌一片,梦境中都是凌乱的碎片,一时之间只能?拣出最痛之处,说得支离破碎,“你一次又一次地欺侮我,我恨死你了……可?后来起了战事……你,你伤在?腰间,好?长一道刀伤,全都是血……”

“你……什么话都没给我留……”

说到最后,她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悲恸,大颗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手指紧紧揪住他?的衣襟,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陆秉言……你什么话都没给我留……”

“陆秉言……你疼不疼?”

“我与你,怎会,怎会走到那样一步……”

陆谌心里狠狠抽痛,收拢手臂,将她揽得更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挨蹭,哑声安抚,“妱妱,那只是一个梦。只是个梦而?已。”

折柔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哽咽难言,滚热的泪水无声绵延,洇透他?身?前的衣襟,湿湿热热,仿佛一路烫灼到心头,留下一道道交错的疤。

百般酸楚直冲喉头,陆谌低头在?她眼皮上轻轻一吻,又顺着脸颊、鼻尖到紧抿的唇瓣,一路细细地吻下来,一面用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脸颊,一面慢慢地啄吻,含吮,耐心安抚。

“妱妱,别怕……梦里都是反的。”

如此反复许久,折柔紧绷的身?子终于渐渐放松,抽噎着缓过几口长气,慢慢止住了泪水。

她在?梦中惊出一身?的冷汗,陆谌探手一摸,里衣早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叫人准备好?热水,陆谌直接将她抱去浴房。

水雾蒸腾,温热的水流漫过肌肤,渐渐荡起波浪。

梦中的情?形太过真切,折柔仍然心有余悸,相?比平常,待他?更为?情?热,几乎让他?难以?招架。

动?作间,陆谌托着她翻过身?子,抵在?桶壁上,从后压了过去。

纤薄的背脊与劲瘦胸膛紧密相?贴,整个人被他?牢牢笼罩住。

折柔扶着桶壁,细弱的指尖攥紧了桶沿,用力到发白?,随即,骨节分明的一只手从后覆上去。

湿淋淋的两只手交叠相?握,分不清是水还是热汗,十指紧紧相?扣。

待到终于止歇下来,折柔乏倦得昏昏欲睡,陆谌给她擦干了身?子,从箱柜中取出一件自己的干净里衣,仔细替她穿好?。

夜深人静,月色如水,偶有一缕微风穿窗而?入,缓缓拂动?帷帐。

榻上的人已然睡熟,纤柔窈窕的身?形被他?的里衣全然包裹住。

衣衫宽大得不甚合身?,袖子长出一截,松松挽拢上去,越发衬得那截手腕细瘦堪怜。

实在?教人爱得不知要如何是好?。

陆谌捉住她的手腕,微微握紧,又滑下来,与她十指相?扣。

折柔疲累过后,睡得正是安稳,似乎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与力道,无意识地轻轻回握。

陆谌在?榻边坐下来,垂着眼,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指尖,心头滋味一时错杂难言。

三年。

又一个三年。

前世这个时候,他?早已战死在?啰兀城下,流干了血,化作一捧白?骨。

然而?今生有幸,妻女在?怀。

她的眼中,再没?有前世的怨怼恼恨、更没?有前世的冷淡疏离,唯有眷恋和疼惜。

他?竟得有如此圆满的一生。

鼻腔阵阵发酸,眼眶刺热,陆谌闭了闭眼,抬起手,勉强压住眼尾隐隐渗出的湿意。

——

次日一早,折柔沉沉的一觉醒来,看着身?边的郎君和活泼可?爱的女儿?,昨夜的梦魇虽渐渐散去,可?思来想去,还是要去相?国寺上炷香,求个心安。

一家人用过朝食,很快便动?身?前往相?国寺。

相?国寺中,晨钟余韵未绝,已是人流如织,香火缭绕。檐下金铎轻响,殿中诵经声声。

陆谌一手抱着绥绥,一手牵着折柔,一家三口先到她爹娘的长生牌位前上过香,又在?大雄宝殿虔诚地拜过三拜,最后走到祈愿的菩提树下,从小沙弥手中接过木牌,提笔写下几个字。

陆谌将绥绥抱举起来,让她骑在?自己的脖颈上,把?系着红绳的木牌递到她的小手中。

绥绥自觉担起天大的重担,努力伸长胖乎乎的小胳膊,将木牌紧紧系到树枝上,笨拙又认真地打了个死结。

骀荡春风掠过宽阔的汴河河面,穿过古寺的重重飞檐,哗啦啦地摇动?木牌,牌身?翻转,露出背面的峻挺字迹——

岁岁平安,恩爱白?头。

折柔仰头望着那迎风轻扬的木牌,唇角不自觉地漾开温柔笑意。

陆谌一手握住肩上女儿?肉乎乎的小短腿,一手将她紧紧地牵过来,扬唇笑道:“回家。”

冬去春来,远山含翠,桃李吐蕊,此后尽是这般好?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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