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蓝队又进一球,上半场比分打平。
金锣敲响,场边禁军用力擂动大鼓,人群中爆出阵阵叫好喝彩。
折柔也为这气氛所感染,心神激荡起来,和陆琬一同拍手叫好。
球杖转出一道潇洒的弧线,被谢云舟架在肩头。
日光耀目,他微微眯起眼睛,下意识看向她的位置。
只一眼便收回目光。
动作细微,几不可察,却尽数落进陆谌眼中。
不必看,他也知晓那是谁所在的方向。
勒马转身,陆谌眸光晦暗不明。
下半场很快开始。
彩球入场,谢云舟一马当先,直接抢中头杆,骑着他最心爱的玉狻猊,白马蓝袍,如同一道撕裂天际的闪电,在飞扬的尘土中疾驰奔突。
陆谌一队五人很快围上,阻住他的来势。
谢云舟看了眼同队的将士,眉梢一挑,冷不防将彩球向后一推。
这一遭出人意料,红队防备不及,彩球穿过交错混杂的马蹄,直朝他身后一个黑脸汉子的杖下滚去。
“接球!”谢云舟扬声大喝。
黑脸汉子纵马上前,伸杆就要去接,却见陆谌瞬间把缰绳在掌心绕上几道,一蹬马镫,猛地翻身而下,矫如燕子抄水,长臂一探,轻巧挑开他的球杆,顺势从马蹄下勾出彩球,看准时机,挥杖一击。
“啪”一声脆响,彩球腾空而起,有如灵蛇吐信,眨眼间破门而出。
场下安静一瞬,又齐齐爆出惊呼喝彩。
“上将军!上将军!”
“陆三郎,漂亮!”
陆琬也激动不已,站起来拍手,“阿兄!好俊的身手!”
折柔却没有心思欢呼,反倒攥出了一手心的冷汗。
方才她看得清楚,陆谌是用左脚勾的马镫,可他那条腿上膝盖受过箭伤,一旦吃不住力必会坠马,这一招简直是惊险至极。
可场上陆谌却似越发激进,几乎是一反常态,面色沉静,下手却丝毫不软,拼夺,追截,挑杖,很快便一人连夺三筹。
见状,场下熟悉的禁军大笑起来,打趣道:“今日这球赛着实精彩,过瘾!好兄弟上场也不留情面哪。”
鼓声隆隆一阵接一阵,球场上拼抢越发激烈,尘土飞扬弥漫,马蹄声震天撼地。
彩帐中的女眷们看得应接不暇,一个个攥紧了帕子,屏住呼吸。
几轮追逐下来,蓝方只有谢云舟得下一筹,时辰却已过半,蓝队的将士渐渐有些急躁。
鸿胪寺卿家的张五郎尤为急躁。
眼看着今日陆谌在十六娘面前大出风头,他却还一球未进,甚至好几次到手的球都被陆谌截走,一时抢红了眼,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鬼使神差一般,见彩球滚近,他余光看准情形,忽使猛力抽出一杖——
彩球猝不及防地穿过人群空隙,直接抽中陆谌身下骏马的右耳。
那马儿骤然吃痛受惊,长长嘶鸣了一声,前蹄腾空,在场上狂奔起来。
全场一片惊呼。
折柔心一紧,倏地站起身,几步走出彩帐。
陆琬也急忙跟出去。
万幸陆谌反应奇快,眸光一沉,眼疾手快地控住缰绳,在掌心迅速缠过几道,手腕用力,猛地向后勒紧。
谢云舟也及时策马跟上,连同场上众人一起逼停了疯马,转瞬之间,一场险情消弭于无形。
折柔心神一松,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握着陆琬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陆琬松一口气,反握住她的手,关切道:“阿嫂没事吧?”
折柔笑笑,摇了摇头。
正要往回走,余光忽然瞥见远处的彩帐外,有一个同样满是关切、又如释重负的身影。
心口莫名咯噔一跳,她定眸看去。
是徐十六娘。
两处离得有些远,看不清她的五官神色,可折柔刹那间生出一种直觉。
和旁人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惊怕不同,那是纯粹的担心心上人的模样。
方才陆谌的情形虽然惊险,但化解也只在瞬息,在场众人都还不及反应,只有她和陆琬急得走出了彩帐,除此之外,便是徐十六娘。
折柔愣了一下,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禁军姓陆的将军、淡粉色砑花笺、衣领上的脂粉香、陆谌异样的神色……
那些细微的异样在瞬间连成一串,交织出一个她不愿相信的可能。
是巧合么?可是……会有这样的巧合么?
折柔如坠冰窟,手脚冰凉发抖,脑中嗡嗡作响。
她不是没有想过,陆谌初回上京,官场上没有助力,少不了要应酬做戏,但他心是没有变的。
可原来……这些时日,他一直是在她和旁人之间左右逢源么?
郑兰璧想为他求娶徐十六娘,他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心思?所以才会假称应酬,去见旁的女子,去教旁的女子骑马?
是啊,和那样金尊玉贵的小娘子比起来,她有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
好像被人生生捏住了心脏,攥成一团冷雪,胸口一阵阵地刺痛,甚至不敢呼吸,只想要干呕。
折柔感觉视线一瞬一瞬地发虚,周遭的声音听起来无比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罩子。
“阿嫂,你怎么了?”陆琬转过头,关切地看着她,“是哪里不舒服?”
折柔本能地摇头,拍了拍她的手,挤出个笑来,“没事,可能是方才吓着了,胸口有点闷,我去池边吹会儿风。”
“那我跟你一起。”
“没事,我自己就好。”
陆琬见她似有心事,不想让人知晓,于是也不多做坚持,只吩咐女使远远跟着。
折柔走出不远,身后忽然起了异动,像是马蹄震地,周围的人纷纷惊呼奔逃。
“娘子小心!”有人冲她呼喊。
折柔也察觉到危险,可脑中嗡鸣不止,身上没有力气躲避,她完全来不及反应,茫茫然间,只看到一片红底织金的衣襟,有人护住她的后脑,抱着她扑摔到地上。
越过那人的肩头,她看见一道青蓝身影凌空飞身跃上疯马,手臂缠住缰绳,不要命似的向后猛地一拉,只听一声巨响,连人带马一齐轰然倒地。
全场一片哗然,四周的禁军和侍者都白了脸,齐齐朝这边奔来。
折柔倒在地上,慢慢回过神来,抬头看向身上的人。
日光强烈刺目,完全看不清眉眼五官,她却一瞬认出是陆谌。
“妱妱!”他急声唤。
鼻子一酸,眼前的人瞬间成了模糊的影子,眼泪不断地往外流。
折柔闭了闭眼,把头转到一边。
陆谌脸色猛地一变,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回头厉声唤军医。
那边禁军七手八脚地拉走了倒地疯马,谢云舟捂着胸口站起来,几步追过来,急问:“她伤着哪了?”
陆谌眉目阴沉,不动声色地避开他伸来的手,“先让军医看了再说。”
今日设办马球赛,禁军中的军医都在苑中随侍听调,闻令很快赶过来,毕竟是女眷,军医只草草检视一番,试探着问:“娘子身上可有何处疼痛?”
折柔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没事,请先生去为小郡王诊治吧,倘若落下内伤,此刻耽误不得。”
陆谌抱着她的手臂霎时一紧。
折柔发觉他的不对劲,却全然无心理会。
她拼命地掐紧了手心,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忍住泪,不要叫旁人看出异样。
一场马球赛变故频生,陆谌和同僚简单交代几句,又吩咐人给陆琬送了信,带着折柔登车返程。
回到马车上,折柔才看见陆谌手背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流出来的血顺着手腕直淌进衣袖,到此刻几乎已经凝干,想来是方才情急护着她,擦过了草坡里的碎石。
而她只过问了谢云舟。
不过,即便她如今看见了,也不打算再过问。
折柔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马车里一片死寂,两个人都沉默着不说话。
“不高兴?”陆谌终于开了口,眉眼间却是山雨欲来,仿佛在隐忍压抑着什么。
折柔低着头,咬紧了唇,丝毫不想做出理会。
她心里憋满了各种各样的疑虑和难堪至极的猜测,想问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隐隐地,又怕当真从他口中得到证实,千思万绪,直闷得胸口生疼。
“怎么?担心鸣岐?”他语气里带了淡淡的嘲意,“放心,他伤不到筋骨,下回见面,照旧能帮你捞鱼。”
折柔一怔,待反应过来,只觉不可思议,他这是什么意思?
怒意压过了心中难过,折柔气得发抖,抬起头直视着陆谌,一字一句道:“我与鸣岐,清清白白,从无龌龊。”
我与鸣岐。
这几个字入耳,陆谌额头青筋急跳,脸色一阵阵发白。
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蹿起,如同沸腾起一大片滚油,几乎要叫他五内俱焚。
她从知慕少艾起,便只有他一人。
从初次十指相扣,初次唇瓣相触,再到后来新婚洞房,她明明羞涩得都不敢看他,却又大着胆子缠眷,贴着他的耳畔,细细软软地唤他陆秉言……
那是他的妱妱,他的妱妱,他决不能容忍旁人觊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