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霄下意识反驳,“不?——”
话?还未说?完,“重”字刚刚冒出个头,他便惊觉不?对,猛地收了声。
折柔停住脚步,平静地看着周霄。
那夜他从胥国公府逃出来时,身上便是带着伤的。如今再被?迫回到官家身边,她料想,依着他那桀骜的脾性,八成要受些家法教?训。
果不?其然。
周霄心里那个悔啊,恨不?能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只能硬着头皮,勉强往回找补,“公子是受了些罚……不?过我们这些习武之?人,挨顿鞭子算不?了什么,当真不?重,真的!”
折柔心脏紧了紧,低声嘱咐道:“让他好?好?养伤,按时用药,莫要落下病来。”
周霄忙应了。
眼瞧着周霄气汹汹地来,又灰溜溜地走,小婵只当他是自知理亏不?敢再闹,不?由抚着胸口长吁一口气,又不?住夸赞折柔,“还好?有娘子在,可吓死婢子了。”
折柔弯唇笑笑,有意调开了话?头,向她问起这些时日药铺里的琐碎杂事。
提起这个,小婵立时来了兴致,叽叽喳喳地同她说?个没完,折柔大多时候都在听,偶尔也应和几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叙了大半日,一直到晚间陆谌下值,过来药铺接人。
上元将过,京中仍是寒意料峭,傍晚时分飘起了大雪,陆谌一路冒雪骑马过来,俊黑的眉睫上沾满细碎冰晶,大氅外头也落了层薄雪,一进门,便挟来一身的霜雪寒气。
小婵赶忙起身行礼,“郎君。”
陆谌的视线越过她,望向不?远处那道纤瘦的背影,唤了一声,“妱妱。”
折柔依旧坐在小案前,一动?不?动?,没有半分反应。
一旁的灯盏上罩了层素纱,筛下一片温暖朦胧的烛光,流转在她软玉般的侧脸上,氤氲成温润柔腻的光泽。
陆谌走近,垂眸看了一会,忽而?伸出手,将冰凉的掌心贴到她的脖颈上。
这一下猝不?及防,折柔低低惊呼一声,猛地打了个寒颤,纤细的颈子下意识就要往衣领里缩,却不?想反将他的手掌困得更深。
冷硬的长指顺势陷入那一片温热柔腻的肌肤里,指腹薄茧刚好?抵住她急促跳动?的脉搏,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两下。
似亲昵,又似试探。
动?作隐秘,冰凉的触感?却又分明。折柔顿觉羞恼,抬头瞪了他一眼:“陆秉言!”
许是这一下全然出乎意料,她语气里虽然含着薄怒,眉眼却生动?鲜活了许多,不?止有恼,还有嗔,依稀能辨出几分情浓时的模样。
像是从前被?他逗弄得恼了,忍不?住朝他亮亮爪子。
陆谌愣怔一瞬,旋即低低地笑了起来,松开手,长指向上拢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吻,“走了,回家。”
别院里已经备好了暮食,照旧依着她的口味,笋肉蒸饺,炉焙羊,清炒冬葵,还另配了蕈菇酱瓜和酥蜜饼,只是这饭食再鲜美,也教?人没有胃口。
折柔勉强夹起两筷素菜,抿了抿唇,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来,“后日相国寺外有药市,我要过去看看。”
象牙筷在瓷碗上轻轻一磕,发?出细微的脆响。陆谌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眸里沉沉湛湛,让人瞧不?出情绪。
折柔垂下眼睫,胸口不?由有些发?紧,只以为?他恐要不?允,正思量着再说?些什么,却听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让南衡跟你去。”
说?着,又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她的小碗里,“早些回来,晚间我带你去州桥夜市,听说?新开了一家旋煎羊肉的摊子,味道很?好?。”
沉默片刻,折柔轻轻地点点头,隔日晌午,由南衡跟着,登上了外出的马车,往相国寺行去。
这处别院同相国寺离得不?算远,若是寻常日子,乘车过去只要一盏茶的功夫,但?今日相国寺外开放万姓集市,游人如织,街巷拥堵,马车绕过保康门街,走了两炷香才将将行到寺外的长街上。
平川勒紧缰绳,寻了一处空地将马车停稳,折柔扶着车壁走下来,南衡就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在她瞧不?见的暗处,还不?知陆谌另外安排了多少人。
四下里人声鼎沸,各色小贩往来喧嚷,入目极是热闹,往前走了半条街,也不?知前头生了何事,忽然有人流冲撞过来,南衡一时顾不?得礼数,上前隔着衣袖握住折柔的手腕,替她挡开身前拥堵的人群。
等到人潮散落一些,突然听见折柔低低地倒嘶了一声。
“娘子?”南衡猛地一惊,下意识扭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她裙角上不?知何时脏污了一块,像是在人流中蹭上了饴糖,隐约有些发?黏。
折柔蹙了蹙眉,抬头环顾了一圈,最后看向对街的那家成衣铺,对南衡轻声道:“没事,先同我去那间铺子吧,我要换身衣裳。”
这间成衣铺她从前来过,一楼转角的里间有一扇雕花小窗,可以从那里进后院,出角门,再往前走出不?远便是相国寺的后巷,若无意外,此刻周霄应当安排了马车在等她。
南衡应了声是,跟着她进了成衣铺,等她选好?了衣裳,又一直跟到里间门口,瞧着实是不?方便再入,这才停下脚步,守在门外。
听见屋门“吱呀”一声关合,折柔心头不?受控地猛跳了一下。
她用力掐了掐掌心,勉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回头迅速地扫过一眼,再没有分毫耽搁,放下手中的衣裳,径直走到那扇直棂窗前。
她心知这法子太过仓促,至多也就能瞒住南衡一盏茶的功夫,就算周霄在暗中相助,他能拦得住南衡,也拦不?住旁人回去给陆谌送信,此间容不?得她有半分拖延。
小心地提起裙摆,从成衣铺的窗户翻下来,折柔心脏急跳,全然不?敢回头,更顾不?得膝盖被?窗棱硌得生痛,脚步匆匆,迅速穿过角门,沿着小巷跑出去。
不?多时,绕过街头的一棵歪脖树,就见一架寻常的青帷马车停在巷角,一个身穿短打的汉子头戴着斗笠,正倚坐在车辕上,似是在等着什么人。
折柔快步朝马车走过去。
车夫闻声抬起头,一眼瞧见她过来,眼神顿时一亮,立即跳下车辕,压了压斗笠,上前低声询问:“小的是奉周郎将之?命在此等候,敢问娘子可是宁家九娘?”
“不?错,是我。”折柔冲他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提裙上了马车,“走罢!”
见她登车坐稳,车夫反手合严车门,一扬马鞭,马车辚辚向前驶去。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脚下传来细微的震动?,折柔将背脊紧紧贴在车壁上,心脏仍旧急跳不?止,指尖不?自觉地抠进身下的软垫里,一直听着身后街市的嘈杂渐渐远去,方才稍松了一口气。
望窗上的纱帘随着车身摇晃轻轻摆动?,筛下几许明亮的天光,在车厢里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仿佛有种不?真切的虚幻,教?她一时有些恍惚,也不?知陆谌多久会发?觉,到时又会如何发?疯……
折柔闭了闭眼,让自己不?再去想。
她都已经痛苦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又如何管得了那许多……
第64章 杀我
马车驶出小巷,绕过繁华的长街,转而行入一条幽深夹道,两旁不再是接连不断的酒楼脚店,而是寻常人?家?的院墙,市井的喧嚣声愈发变得稀落,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积雪,吱嘎作响。
走出几条街后,折柔渐渐觉出些异样来,这周遭太过安静,静得甚至有几分诡异。
上京繁华,便?是再寻常的街巷小道,也会有行人?车马往来,更不必说胥国公府这等豪贵的去处,临近皇城,街肆繁华,应当越走越往人?声热闹去才对。
掀起纱帘,从望窗看出去,也是一片不熟的景象。
越想越发慌,她正想唤一声车夫,马车却忽然停顿下来。
折柔心?头蓦地一紧,越发觉得不对,可还不及出声询问,车门便?被人?从外狠狠拽开,天光一霎如潮水般倾泻而入。
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却在抬眸的刹那,猝不防撞上一双幽邃冰寒的沉沉黑眸。
呼吸一瞬滞住。
陆谌!
他怎会在此??!
折柔惊惶地睁大了眼,心?跳陡然加快。
她身后便?是车壁,分明无处可躲,却仍是本能地想要往后缩,然而刚动了一下,陆谌便?已按捺不住心?头躁怒,直接探身入内,一把将她扯过去,狠狠扣进怀里,“过来!”
折柔自然不肯轻易依从,细弱的手指死死扳住车窗边缘,指节都?泛了白,咬牙怒道:“我不回?去!”
陆谌讥诮地扯了扯唇角,寒声道:“怎的,还在指望周霄过来搭救你?”
折柔浑身一僵,缓缓抬眸,愕然道:“……你说什么?”
她的抗拒太过明显,陆谌眼底隐约闪过一抹刺痛,眸光愈发冷冽,“回?京之前,我便?知晓他在暗中盯着。不然你以?为,如何能这般轻易避开南衡眼目?”
“还是你以?为,我手底下养着的,尽是些如他一般的废物?”
折柔怔住。
一颗心?直直地沉下去,仿佛坠入无底的寒潭。
争执半晌,她的力?气已快耗尽,又?如何抵得过陆谌的力?道,教他半挟半抱地强行带下了车,就见眼前是一处陌生的小院,周遭不见人?烟,四下里一片沉寂。
折柔抿了抿唇,心?中抗拒,“……这是什么地方?”
“不想知道那废物如今在身何处么?过来,我要你亲眼看着。”
折柔陡然生出不妙的直觉,猛地抬头看向陆谌,胸口急剧地起伏,唇瓣发颤,“你做什么?你又?要做什么?!”
陆谌却不再作声,只冷沉着眉眼,扣着她的细腕,强行将她带进了小院。
院落空荡得近乎萧索,青石地面上的积雪未扫,四下里不见半点杂物摆设,一眼就能看清全部情形。
周霄已被几个护卫死死按跪在雪地上,南衡正按刀守在一旁。
折柔踉跄着走进去,脚下还未站稳,就见那护卫手上一拧一拉,伴随着骨骼错位的“咔啦”闷响,周霄浑身剧颤,喉间?溢出一声惨哼,又?被他强行咬碎在齿间?。
折柔心?尖猛地一抖,惊骇失声,“周霄!”
她双腿倏地一软,整个人?险些跌倒下去,陆谌用力?攥紧她的手腕,撑着她站稳。
他语气淡淡,那双黑眸里沉静无波,却幽邃得叫人?心?颤,“胆敢从我的眼皮子底下抢人?,他该死。也该教他的主子长长记性。”
折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瞬间?脸上血色尽褪,惶然地抬头看向他,“陆谌,你疯了么?他是鸣岐的亲随……是鸣岐的亲随!”
鸣岐。
又?是谢鸣岐。
那些他竭力?逼着自己忘掉的东西猛然间?再次翻涌上来,像被人?狠狠拧住了心?脏,剧痛蔓延开来,仿若锥心?刺骨。
额角的青筋突突急跳,陆谌呼吸发起颤来,竭力?压抑着心?头的恨怒和妒火,猛地回?身将她抵在廊柱上,低声警告:“住口。不准再提他!”
折柔安静一霎,随即更猛烈地挣扎起来,用尽全力?去捶打陆谌的胸膛,几近嘶声,“你放了他!是我自己要走,和旁人?没有干系!没有干系!你听见没有!”
陆谌却分毫不为所动,任由她发狠地捶打挣咬,仿佛觉察不出痛意,只冷冷地看着院中情形。
见护卫还要动手,折柔心?中大急,只想冲过去救人?,却被陆谌攥紧了手腕,狠狠按住,一把扯进怀里。
“你放开!放开!”
陆谌抬起她的下颌,黑眸深深地望着她。
“说,你不会再走。”
折柔抿紧了唇,一双秀眸盈满怒火,倔强着不肯作声。下一瞬,她眼前忽地一暗,冰凉而柔软的触觉覆上了她的唇。
她本能地别开脸,呜咽着用力?想要挣脱,却被陆谌强硬地桎梏在怀里,舌尖狠狠抵开她的齿关,不由分说地纠缠掠夺。
折柔挣扎不脱,索性狠狠咬住他的嘴唇,铁锈般的腥气一霎蔓延开来,偏他丝毫不惧痛意,似是带着要她服软的意味,粗粝的唇舌追逐着柔软温热,辗转吞吃,炽热的鼻息灼得她脸颊一阵阵发烫。
血潮汹涌着拍打向耳膜,周遭的声音愈发清晰入耳,朔风簌簌掠过檐角,唇齿间?水声黏腻缠绵,她甚至能听见院中护卫背过身去的窸窣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