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6章

说着,又转头吩咐身边嬷嬷:“一会儿等萱姐儿醒了,记得叫乳娘抱出来拜见舅舅。”

寒暄过几句,陆谌不再多留,转过身冲折柔安抚地笑了笑,由人引着,去前堂拜访昌平郡伯。

陆琬的几位妯娌和小姑从屏风后走出来,围上前和折柔打招呼,各色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有打量,有好奇,有探寻,还有隐隐藏不住的轻视。

郡伯府几代子孙庸碌,早已成了闲散勋贵,祖坟冒青烟才出了顾弘简这么一个二甲进士。

文官最重清名,当年陆家虽犯了事,可陆琬毕竟不是亲女,没有被连累落籍,郡伯府为了重情讲信的好名声,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先前的亲事。

偏生这亲事定的还是长房长媳,府中背地里本就颇多闲言碎语,如今听闻陆三郎带回个乡下女子,陆琬竟还唤她“阿嫂”,众人多多少少都存了些看热闹的心思。

这些人的眉眼官司丝毫不加掩饰,折柔心里有些微的难堪,面上却仍带了笑,镇定着神色,落落大方地和众人见礼。

众人原以为会瞧见个上不得台面的村女,却没想到折柔举止温婉得体,也挑不出什么错处,便歇了兴头,客套几句后各自坐回去,闲话起来。

陆琬仍在调养身子,管不了太多杂务,外间席面还需郡伯夫人留意打点,她稍坐了一会儿,带着二儿媳起身离开。

长辈一走,屋内气氛顿时松散不少。众人继续闲谈说笑,折柔大多只是听着,偶尔适时地笑应几句,并不多言。

她本就不是活泼喧闹的性子,更何况这是自打来上京后,头一遭出门应酬交际,不求出彩,只求无错。

见离开宴还有些时辰,陆琬招呼女使端来几样茶果子,白瓷小碟里盛着碧涧豆儿糕,鲜花团子和梨肉好郎君,旁边还摆了数个精致玲珑的兔毫盏,配着银钿罗筛、小磨茶碾、细竹筅等一应点茶器具。

一个穿棠梨色窄袖上襦,簪珍珠花头钗的小娘子见状笑嚷了起来,“长嫂,你又用茶果子勾我,这会儿吃饱了,席面上可不知要少吃多少好东西,我可听说了,母亲特意从樊楼订了招牌五珍脍呢!”

旁边的妇人笑啐一声:“十一娘,属你贪嘴,真是人如其名,雪沅雪沅,白胖小元子!”

此言一出,在座的女眷都笑了起来,屋子里气氛渐发热络。

陆琬眉眼弯弯,唇边绽开梨涡,“十一娘有所不知,我近来新得了些义兴的紫笋茶,虽然不如顾渚紫笋价贵难得,但我房里女使点茶手艺一绝,经她调制后也别有一番风味,我阿嫂难得来一回,当然要点与她品鉴品鉴。”

说着,她身后一个女使走上前来,在铜盆里盥了手,端正地坐到矮几后,抬起腕子细细地碾茶筛茶。

注汤,击拂,七汤过后,乳花汹涌,女使将茶汤分到各个小盏里,向座上女眷呈递过去。

陆琬亲自取了一盏,递给折柔,笑眯眯道:“还请阿嫂评点。”

对上她隐隐鼓励的目光,折柔笑了笑,心下一暖。

从前书信往来,陆琬知道四雅中她最拿手的便是点茶,这是有意给她搭梯架桥,好在众人之间有话可谈,免得让这些亲贵女眷误认她粗鄙,冷落轻视。

折柔定定神,接下兔毫盏,仔细看过盏里的茶汤,大方赞道:“汤色纯白,云脚绵密,汤花细腻均匀,形色皆是上乘,果然好手艺。”

低头轻抿一口,味道也极好,她笑起来,“茶香鲜醇,余味清甜,是好茶。”

众人也品了茶汤,听她这样评点,便知晓她颇通茶理,并非不懂装懂强附风雅,不由对她稍为改观,还有两个妇人含笑应和了几句。

折柔抿唇笑笑,心里放松下来,舌尖的茶香似乎都多了几分回甘。

“我却不这样觉得。”

屋子里蓦地响起一道突兀的声音。

众人神色一顿,折柔闻声看去,说话的人是顾弘简的胞妹,顾家七娘子。

顾七娘微微昂起头,瞥了眼陆琬,又转而看向折柔,意有所指道:“依我看,这茶本身的成色一般,不如顾渚紫笋来得金贵,就算点茶手艺再精妙,那也不过是镀了金的镔铁,徒有其表罢了。

宁娘子,我说的可有道理?”

话音落下,室内一霎安静。在座女眷互相交换一个眼神,脸色都不大自然。

这说的哪里是茶,分明是人。

平日里贵眷们交际时阴阳怪气惯了,也不知这乡下来的村女能不能听懂话中机锋。

倘若听不懂倒也罢了,最多被人暗中笑几句蠢钝,可若是听懂了却不会言辞婉转,又或是挂了脸,两下里闹将起来,只怕场面上不好看。

折柔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放下茶盏,迎着顾七娘骄矜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小娘子说的也不无道理。只不过常言‘茶无高低,适口为珍’。不论茶饼成色如何,在爱茶之人的眼里,总是各有风味,无分贵贱的。”

“更何况,”她声音轻柔,眉眼含笑,“镔铁价贱,却可以铸耕犁、修戈矛,用来事农耕、御外侮;赤金价贵,却只被富贵人家拿来做器皿、造钗环。若是当真论起来,也只是各有价值,算不得‘徒有其表’罢?”

顾七娘涨红了脸。

之前她看这乡下女子温柔腼腆,还以为是个好拿捏的,必能连带着陆琬一起丢了脸,却没想到这女子口舌灵便,反倒是堵得她没话好说,偏偏还笑意盈盈望着她,让她想讥讽都找不出个由头来。

实是让人气闷。

陆琬瞥她一眼,笑吟吟地接过话头,“阿嫂说的正是,这世间茶种繁多,本就是各有滋味,倘若一味只求价贵,反倒失了风雅本意。七娘既喜欢顾渚紫笋,等过两日新茶上市了,我叫府里管事多采买些。”

顾七娘咬着牙,不吱声。

她替自己胞兄不平,一向与陆琬不和。

当年陆家出事,陆琬竟自己拿着婚书信物寻上门来,逼着他们伯府认下这门亲事,真是好不知羞,就算陆家如今又得了封赏,可也只是粗鄙武夫,不再是文臣清流,哪里还配得上她兄长?

这可这心思不能摆到明面上,不然只会伤了她兄长的官声。

正说着话,廊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女使过来通报,说前头快要开宴了,请诸位贵客移步过去。

听得消息,十一娘欢喜地笑起来,扯着顾七娘出了门,其余女眷也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说笑着结伴去往花厅。

室内安静下来,陆琬拉过折柔的手,不大好意思地道:“阿嫂,七娘与我不和,方才那一出尽是冲着我来的,言辞里暗讽的也是我,阿嫂莫往心里去。”

折柔安抚地冲她笑笑,“放心罢,我明白的。反倒是你呢,刚生过孩子,不能憋闷着,否则落下病来就麻烦了。

我给你带了个药枕,里面是我自己配伍的药草,夜里枕着可以凝神静气,记得让女使拿出来用。女子生产不易,要多爱重自己。”

陆琬眸光亮了起来,很是感动:“多谢阿嫂想着我。”

折柔心里暖热,轻轻拍拍她的手,柔声道:“你和秉言是兄妹呢,我们一家人,不说这等客套话。”

闻言,陆琬抬头看着她,咬了咬唇,似是下定什么决心,“说来还有一事,想请阿嫂帮我。”

折柔点点头,示意她讲。

“方才点茶的那个女使,是我特意买来,预备给顾弘简做房里人的。可她近来有些月事不调,我想请阿嫂帮她瞧一瞧,看能否调理,早日有孕。”

没想到她会说这话,折柔愣了一瞬,心中顿时生出担忧,犹豫片刻,迟疑着措辞,“顾家郎君……他待你不好么?怎么要往他房中送人?好好的夫妻两个,中间无端多出一个人来,再深的情意也是要离心的。”

陆琬道:“他待我是有几分情分,可伉俪伉俪,匹敌相当才是‘伉’,我同他门户不相称,一时半刻也难有嫡子,总不能指望着他对我的那点情分过一辈子罢。”

说着,她似是想到些什么,唇边浮起了点凉笑,“我觉着呢,人都是会变的,不过早一日还是晚一日的区别罢了。

与其等着他纳妾,不如我先把人给了他,左右身契在我手里握着,管它通房还是妾室,不耽误我自己的好日子就成啦。”

——匹敌相当才是“伉”。

——人都是会变的,不过早一日还是晚一日的区别罢了。

听着这些话,折柔心头忽地一跳,隐隐泛起一缕涩意。

这话说的是陆琬,又何尝不是她?

虽然她与陆谌结识于微末落魄,是一路相伴扶持的情分,可他们的出身终究是云泥之别,人生前十余载的所见所闻全然不同,若不是他意外落难,他们的人生根本不会有交集。

她和陆谌,原是不相配的。

自打入京以来,她一直想着要寻些事做,平日里用心习练制香插花,又筹谋着开一家成药铺子,在她不曾发觉的内心深处,未尝不是存了这样的隐忧和慌张。

折柔心中微涩,对陆琬又多了几分疼惜,点点头答应下来,“放心,我会尽力帮她调理。”

第7章 遇故

又说了一会儿话,陆琬带着折柔去花厅入席。

郡伯府准备的席面果然极其丰盛,雕花蜜煎、玉蝉羹、烧羊头、间笋蒸鹅、水晶脍……还有潘楼新近酿造的小槽珍珠红,配着晶莹剔透的玛瑙酒盅,堪称色味俱绝。

丝竹奏起,同座的亲眷们推杯换盏,言谈欢笑,席间氛围越发热闹,折柔心情不由松快下来,笑着同陆琬满饮了几盏,喝得很是尽兴。

等到宴席散了,折柔和陆琬道过别,带着小婵走出内院,陆谌正等在马车前,瞧着清清爽爽的,显见是没喝多少酒。

折柔却已醉意微醺,身上一阵阵地泛起热意,走路都有些打飘,轻轻唤他:“陆秉言。”

陆谌愣了一瞬,忙上前几步,从小婵手里把人接过来,低声问:“喝醉了?”

她摇头,仰脸笑看着他,双颊晕红,“我没醉。”

陆谌勾唇笑了笑,要扶她去登马车,折柔不肯,她身上有些热,想在巷子里走一走,吹吹清凉的晚风。

走出郡伯府后角门的小巷,陆谌转过身,背对着她,拍拍肩膀,“来,我背你。”

夜风微凉,折柔的酒醒了几分,闻言有些脸热,“这是外面。”

陆谌笑了,把她胳膊搭到自己肩上,一弯腰直接将她背了起来,“这条巷子僻静得很,没有旁人。”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夕晖被路边的枝桠层层筛过,斜斜洒下一蓬柔软的暖色。

折柔趴在陆谌结实的背脊上,胳膊松松环着他的脖颈,抬眼就能看见他颈后黑密分明的发尾。

忽然想起从前在城隍庙的一桩小事。

当年陆谌吃过了许多苦头,终于能重新站起来,如常人般慢慢行走,那日他们欢喜极了,陆谌自己走了两遍还不够,非要背起她再试试。

彼时两个人还没有互通情意,她小心翼翼地伏上少年劲瘦的背脊,鼻间都是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看着近在眼前的俊瘦侧脸,她心如擂鼓,犹豫了许久,终于借着他脚下不稳,唇瓣轻轻撞上了他的后颈。

温热,柔软。

只是一触即离,她却心跳飞快,脸颊热得发烫,手心里腻出一层薄汗,全然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直到见他毫无所觉地将她放下来,她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可隐隐地,哪里又浮起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现在想想,陆秉言那时候可真傻,让人轻薄了都没察觉。

不过这样一桩小事,她并不打算告诉他,且让他傻着罢。

她不是自苦的性子,先前被勾出来的那点若有似无的轻愁早已消散干净,迎面夜风旖旎温柔,折柔心情忽而变得很好,忍不住把脸埋在陆谌宽阔的肩膀上,唇边悄悄漾起笑意。

她很小的时候,爹娘就都不在了,没有靠山,没有人疼。在医馆里,她要讨好叔婶,要帮堂兄堂姐洗衣袜,受了委屈也不敢哭,怕被婶娘瞧见骂她晦气,还会扣她本就不多的餐饭。

那时候她就暗暗对自己说,不能一直寄人篱下,将来要靠自己脚踏实地地活。

如今也是一样,她不能把自己立足的根基都扎在别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是陆谌。

今日伯府的宴席就是个不错的开头,她心里很欢喜。

除去顾七娘的那一点小波折,她头一回出门交际,可以算是颇为顺利,心中也有了底,若是遇到言辞机锋,她大抵能应付得来,不必吃闷亏,也不会给陆谌丢人。

等往后再开一家成药铺子,慢慢把生意经营起来,在上京有了自己的立身之本,哪怕没有家世依傍,她也会有更多的底气,能与陆谌并肩,与他做真正的“伉俪”。

想一想,便让人充满希冀。

在小巷里走了一段路,前面就是正街,小贩叫卖的喧嚷声遥遥传了过来。

听见街上动静,折柔脸颊倏地一热,不再和陆谌胡闹,忙从他背上滑下来,两个人坐回到马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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