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舟张了张唇,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喉头却已然哽住,堵得生疼,仍旧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折柔不想竟有如此巧合,一时还未回过神来,心下正?犹疑着,腰上却骤然一紧,整个人猛地?落入一个冰冷坚硬的怀抱,雨水混合着铁锈的气?味一瞬扑进鼻腔。
她被那身冷硬的玄甲硌得微微作痛,本能地?挣动了一下,“……鸣岐。”
听见这一声轻唤,巨大?的酸楚如潮水决堤般奔涌而出?,一瞬间便将?他彻底吞没。
谢云舟越发收紧了双臂,低下头,把脸颊埋进她温热的颈窝里,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仿佛稍一松开,她就要消失不见。
“九娘……”
千言万语齐齐涌上喉头,谢云舟喉结剧烈地?滚动半晌,最后却只化作这一声轻唤。
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他想她啊。
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魂牵梦萦,想了整整三年?。
早已思之如骨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被他紧紧抱入怀中。
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能触摸到她肌肤下跳动的脉搏。
他不是在做梦。
感?觉到他滚烫发颤的气?息,折柔一时无奈,又有些心软,终于犹豫着抬起手,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安抚:“好啦,鸣岐。”
喉结剧烈地?滚动几?下,谢云舟缓缓抬起那张被雨水浸湿的脸,直直地?望向她。
四目相对,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他忽觉心口抽了一下,继而砰砰狂跳起来。
一股难以自抑的狂喜陡然间从心头升腾喷涌,有如浪潮呼啸,满溢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教他眼眶发热,却又畅快无比。
谢云舟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猛地?收紧双臂,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将?她高高地?抱了起来。
折柔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九娘!”
他放声大?笑?,抱着她在雨中转了好几?圈。
笑?声张扬肆意,清越朗朗,带着少年?般的纯粹欢欣。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淌落下来,浸染得那两道剑眉越发漆黑似墨,一双黑眸亮得惊人,熠熠如寒星,眼底只盛满了一个她。
第82章 相吻
天色如晦,寒雨瓢泼。雨点噼啪作响,急密地砸在毡皮帐顶上,又汇淌成湍急的溪流,哗啦啦地冲刷而?下。
中军大帐里烧了炭盆,熏烘得帐内暖意融融。
折柔坐在火盆边取暖,身上裹着谢云舟的襕袍,衣袍宽松,软软垂坠到地上,袖子也长得不合宜,她只能松松地挽起来,露出一截纤白的手臂。
她原本的褙子和袄裙都被雨水打得湿透,还?沾了他手上的血,此刻身在军营,一时间寻不出合身的女?子衣物,也只得暂且这般将就。
回想起方才的情形,她仍觉得有些?恍惚,仿佛是在做梦一般。
她在来的路上曾问过?陈发,是否知晓军中主将的名姓。
可?惜陈发只是营中最低阶的小卒,又是临时调拨过?来的地方厢军,上哪儿知晓堂堂禁军主将的底细?
没想到,这世上竟当真有这般巧合。
好在,今日?遇见的是鸣岐,总好过?是陆秉言。
三年了。
她“死”了三年,人死如灯灭,也不知……也不知他放下了没有。
折柔垂下眼,拨了拨盆中的火炭,一时间心绪晦涩难言。
正胡思?乱想着,帐帘忽然被掀开,眼前光线倏地一亮,一双浸透了雨水的墨色长靴踏进来。
谢云舟走进大帐,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走到她身前半蹲下来,“九娘,把姜汤喝了。”
折柔接过?粗瓷汤碗,看见他掌心的伤处只用细布草草地缠了两道,鲜血早已洇透布料,一片刺目的红。
她不由微微蹙了眉,“这得重新上药包扎一下。”
谢云舟却是浑不在意,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轻勾了勾唇角,“区区一点儿皮肉小伤,不碍事。先趁热把姜汤喝了,再有劳九娘一展身手。”
三年不见,他倒是没怎么变样,哪怕身为一军主将,还?是带着点跳脱气?。
折柔抿唇笑笑,捧起粗瓷碗小口啜饮。
雨声?连绵不休,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微微摇晃。
谢云舟依旧半蹲在地上,目光在她披裹的宽袍上凝定一瞬,喉结微滚了滚,又很快移开视线,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
先前那阵的狂喜渐渐平息,他后知后觉地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来,只怕眼前不过?是场白日?美梦。
当年的憾事太过?猝不及防,她什么都不曾给他留下,以至于和陆秉言那厮比起来,他甚至连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都没有。
教他如何不后悔?
肠子都悔青了!
这三年来,他总是反反复复地回想起曲宴上见她的那一面。
她说的那些?话分明是违心的。
可?恨他怎就松了手,让她教陆谌给带回去了?这些?年过?去,他每每想起就窝火,又悔又痛,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他那脑子怕不是让驴给踢了吧!
追娘子还?要什么脸面,陆秉言那厮可?是半点不要脸,强取豪夺的事都干得出来,他又作甚要脸?
折柔将将饮尽最后一口姜汤,瓷碗还?未搁下,谢云舟便已伸手接过?。
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热、微糙,瞬间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空碗被随意置于一旁的案几上,磕出“当”一声?轻响。
折柔心头蓦地一跳,下意识抬眼。
正撞进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里。
还?未等她回过?神,谢云舟的手已经覆了上来。他的手掌清瘦有力,五指修长,轻而?易举就将她的手整个包拢住。
方才在大帐外头,他已知晓她是来给伤兵看诊的,也知晓她这两年来是独身,没有再寻夫家?。
“今岁初春,官家?立了昭儿做太孙。”喉结滚了滚,谢云舟抬头直视向?她,扬唇扯出一个轻快的笑来,“等战事平定……九娘,往后你想去何处,带上我一道,成么?”
折柔一怔,心脏蓦地急跳了两下。
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如今太孙已立,他离了天家?羁绊,从此一身自由,大可?做个寻常百姓,就如同当年和她在燕子坞时一样。
可?今日?乍然重逢,一切事出太过?仓促,她心乱如麻,直到此刻也不曾想好往后该当如何。
见她愣神,谢云舟倾身靠近了些?,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涩哑出声?:“九娘……”
方才校场之?上,暴雨如注,雨帘密集得几乎遮蔽视线,她手里撑着伞,身影在数十丈外已是模糊难辨,明明只要再慢上几步,她就会走出辕门,转身不见。
但他就是一眼认出了她。
失而?复得,在看到她的那一瞬,经年的渴念便再也无法自抑。
他也不打算再抑制。
三年过?去,没人能比他更清楚——这天底下的女?子千千万万,可?他谢鸣岐,就是非宁九娘不可?。
“从前是我年少不经事,一切都是我不好。往后断不会再教人强迫于你,他陆秉言来了也不成。九娘,今日?你我在此重逢,是天意难得,老天赏我的机会,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折柔眼睫轻颤,抬起头看他。
视线相接。
青年的面容英挺俊朗,眸光专注,一如当年般赤诚纯粹,有魂有魄,此刻倒映着炭盆的火光,小小的两簇金芒,裹着她的倒影轻轻跃动。
帐内一片寂静,偶有炭火噼啪作响。
折柔忽觉心跳有些?急乱,想要退缩,却又不知该如何作答。
谢云舟喉结微滚,手掌捧住她的脸颊,试探着缓缓倾身靠近。
灼热的呼吸落到她的面颊上,混杂着雨水、皂角和伤药的味道,独属于青年男人的气?息,如同暗流涌动,四面八方地朝她包拢过?来。
怔忪之?际,眼前光线一暗,唇上忽然覆下一片温软。
折柔呼吸倏地一滞。
不知是没有回过?神,还?是因为旁的什么,总之?,她没有抗拒。
察觉到这一点,谢云舟忽而?便有些?失控,唇齿间还?吻得青涩,只依循着本能辗转入深,手上却不自觉地用了力,紧紧抚着她的脸颊,隐约有种想将她融进掌心的冲动。
折柔被他突如其?来的强势惊得微微后仰,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攥住。
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她细嫩的手臂,掌心缠裹的细布带起些?许粗粝的触感,曾经有过?的亲密记忆如温暖的春水般漫浮上来,两个人的心头俱是一颤。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帐顶,大帐中光线黯淡,隐约照亮彼此模糊的轮廓。
方寸之?间,唇舌交缠。
软热、濡湿,姜汤的辛辣被一点一点抿进去,在彼此的舌尖上化开,鼻息交织急促,早已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折柔只觉身旁的炭盆烧得太旺,教她背上沁出了层薄汗,心头也隐约泛起一片燥热,渐渐有些?喘不过?气?来。
攥着他衣襟的指尖微微发颤,她终是受不住这般亲昵,推了推身前人劲实的胸膛,呜咽出声?:“鸣岐……”
谢云舟微微一僵,骤然停下,轻喘着,低头去寻她的眼睛。
折柔匆匆抬眸看了他一眼,正瞧见他薄唇上沾染的那点湿润,立时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她蹙了蹙眉,掂量半晌措辞,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却不再迟疑,“鸣岐,这两年我一人在外过?得很自在,这种日?子我很喜欢,也已经习惯。至于往后要如何……眼下我还?不曾想好。”
谢云舟闻言一怔,随即扬起唇角,自嘲地轻笑了下。
他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轻声?哄:“是我不好,九娘。你别怕,我等着你就是了。”
这么多年都已经熬过?来,再等一等又能如何。
左右他比陆秉言那厮更早遇见她,嘿,这不就已经占了先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