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第8章

年少心动,仿佛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

只是,那又怎样呢?

她已是他好友的结发妻,甚至认真论起来,他还要唤一声“表嫂”。

人家夫妻两个如胶似漆,情意绵绵,死生不弃。

当年大晋军队在西羌腹地遇伏,陆谌所在的厢军前锋营首当其冲,全军覆没。残余败军狼狈撤回洮州,甚至来不及收敛阵亡将士的尸骸。

所有人都说,那些将士的尸骨怕是都已被铁蹄踏碎了,深埋进黄沙里,早就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她只是笑了笑,独自装好伤药和水粮,束起头发,换了身男子打扮,牵着一匹小乌马,说要去找陆谌,带他回来。

她说,便是陆谌当真战死在了塞外,她也要带他的尸骨回来。

她是他的妻子,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他身死他乡?百年后,他们是要同穴而葬的。

陆秉言啊陆秉言,得妻如此,真是让人羡慕。

谢云舟忽然仰起脸,自嘲地笑笑。

是,他知道自己是个傻的,快三年了,就一直守着那点根本见不得光的心思。可那又如何?他就是乐意,碍着谁了?

千金难买爷乐意。

他谢云舟一生行事,不问结果,只求无愧本心。

**

徐府。

徐有容白日里去了三皇子府做客,回府后有些疲倦,早早便洗漱歇下,躺在榻上想心事。

虽说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同陆谌是熟稔了许多,可她还不知晓陆谌到底是什么心意呢,本打算矜持些时日,等陆谌主动来邀她出游,却不想今日一回来,便听闻他带了那个洮州女子去赴宴。

她自然不屑于将那个乡野女子放在眼里,毕竟这世上男子但凡有些权势,总是要纳妾的。

她爹爹后院就有两个姨娘,她二姐夫更不必说,侧妃、良媛、没有品阶的侍娘……一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于正妻而言,这些妾室通房不过是些会喘气的玩意儿,更不必说没有根基倚靠的孤女,再好打发不过了。

只是一想起来,她还是不免有一点点吃味,但更多的还有好奇,想知道能让陆谌从乡下带回来的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便忍不住遣人下了帖子,想等过两日向他探探口风。

正胡思乱想着,前院小厮送来了陆谌的回信,徐有容不由精神一振,立刻欢喜地下了榻,吩咐女使把衣柜里的行头一样样搬出来,比对着妆奁匣子里新打的簪环,挑选了好半晌,最后定下一身织金银线妆花罗裙,再配上个珍珠翘头钗。

又让女使重新梳了发髻,匀上口脂,像模像样地装扮了全套。

站在铜镜前左右瞧了瞧,这一身既华贵又不失娇俏,徐有容一拍手,颇为满意点点头。

等到她终于折腾累了,熄灯安顿下去,廊下侍奉的婆子抬起头,悄悄望了屋内一眼,转身匆匆走去丰兰苑,将自家小娘子的动静一一禀给了主母周氏。

越听,周氏眉头越紧,不待听完,倏地起身去书房寻徐崇。

徐崇正在案前品鉴新得的一幅古画,抬头见她进来,立时笑道:“夫人来了?来,瞧瞧这画如何,传闻可是前朝吴道子真迹呐。”

周氏眼下哪里还有那个兴致,抚了抚胸口,开门见山道:“我听闻十六娘相中了陆家三郎,这几日俩人私下里颇有些来往,你可知晓?”

闻言,徐崇不以为意地点点头,继续端详着案上画卷。

周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迟疑道:“难不成,此事你乐见其成?”

徐崇淡淡“唔”了一声,“我觉着不错。”

周氏心头顿时冒出火来,噔噔几步走到案前,蹙眉看着他:“那陆家三郎虽有几分本事,可我听说他在洮州私娶妻室,如今还大模大样地养在了家中,这身边不干不净的,算哪门子良配?总之我不答允,以后也绝不许容娘和那陆家小子再有往来!”

她是徐崇的填房,膝下就十六娘这么一个骨肉,如今女儿大了,寻个好郎子是顶顶要紧的事。这世道于女子不易,若是郎子房中另有内宠,等嫁过去,真是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徐崇抬头瞥了她一眼,暗道妇人就是妇人,果然无甚见识。

抬手挥退了下人,徐崇无奈道:“那外室我已遣人查过,无父无母的孤女,根本算不得什么,连个蝼蚁都不如。”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官家老了,只怕是对当年先太子的事生了悔意。不然你以为那陆家小郎,凭甚能这般轻易就调回上京,还接掌了两衙禁军?

官家既存了这等心思,此子便不可小觑。若是能借由容娘化解两家龃龉,我也好不用再费心提防着他,更何况,他手里的禁卫兵权,对三殿下也是助益。”

“当然了,最最要紧的,还是容娘喜欢。”

徐崇讲了那许多利弊得失,只有最后这一句算是说到周氏心头痛处,她视女儿如掌珠,怎么舍得让女儿嫁个不合心意的郎子,闻言不由沉默下来。

只是想了想仍觉得堵心,她忍不住追问:“那你可有让人查过,陆三郎待他那个外室如何?情分可深?”

徐崇冷笑道:“区区一个乡野女子,哪里比得上前程权势要紧?他既有意和容娘来往,便是已经在心里分出轻重,做了取舍。

常言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是当年祸事再来一回,他陆秉言怎知自己一定会是那个将,而不是那根骨?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这笔账,不会算不明白。”

周氏渐渐冷静下来,她也是簪缨世族养出来的当家主母,当然知晓情爱远不如利益来得可靠,自家相公说得在理。

只不过心中还另有些隐忧,思量片刻,她迟疑着问:“容娘性子单纯,就这般由着他们来往,若是,若是闹出什么事来……到头还不是我们容娘吃亏?”

“放心,陆家小郎做事有分寸。”

停顿片刻,徐崇眯起眼睛,慢悠悠道:“且让他们两个相处些时日,我也亲眼瞧瞧他向我徐家示好的诚意。”

第9章 心思

陆谌回到家中,折柔还没歇下,正倚在榻上,翻看着一本薄薄的画册,锦被随意搭在腰间,露出一截雪白纤巧的足腕。

“看什么呢?”陆谌换衣上了榻,欺身过来,亲了亲她的面颊,“怎的还没睡?明日又要头疼。”

“牙郎刚送来的册子,我先看看有哪些租金合适的铺面。”折柔笑着推开他暗中作乱的手,拿画册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和鸣岐凑一块,没少饮酒罢?灶上给你热着醒酒汤呢,去喝一碗。”

陆谌却越发放肆起来,低头咬开她的衣带,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怀里人的温暖柔软。

利落的鬓发挨蹭着颈边肌肤,折柔被他弄得阵阵发痒,忍不住笑出了声,一边推他一边往里躲,“别闹,快去把醒酒汤喝了。”

“不去。”

陆谌反倒起了玩心,钳住她的手腕,挠着她身上痒肉,低低地笑起来。

“陆秉言你幼不幼稚!”

两个人嬉闹半晌,折柔笑得眼眸里漫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衣襟散乱,呼吸起伏间,隐约露出一段姣美的曲线。

陆谌垂眸看了一会儿,心绪忽然有些低沉,沉默着将她揽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长指勾缠着她柔滑的发丝。

“妱妱。”

“嗯?”

陆谌眸光幽邃,凝视着她嫣红的脸颊,低低道:“若有一日,我在朝中出了什么变故,你可会离开?”

“说什么傻话呢。”折柔轻轻抚摸着他颈后发尾,唇边含笑,“我怎么会同你分开?不论发生何事,只要夫妻二人相濡以沫,便没有过不去的坎。若是京官做不下去,我们回洮州,在那里开个医馆,你给我当掌柜和账房,我给你工钱,如何?”

听着她轻柔和缓的声音,陆谌微微勾起了唇角,伸手又把她往怀里搂紧一些。

两个人依偎在一处,折柔心里发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道:“睡罢,明日还要上值呢。”

今夜喝了两轮的酒,陆谌确实有些醉了,躺在她身畔,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帐中安静下来,折柔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着他的侧脸,心头滋味错杂。

同床共枕了三年,彼此早已熟悉至极,她看得出陆谌近来有些不对劲,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瞒着她。

可他既然不想说,那她多问也是无用,只祈盼他诸事顺遂,早日心愿得偿。

随后几日陆谌差事繁忙,顾不上她,折柔也体谅他辛苦,独自带着小婵,按约去郡伯府探望陆琬,给她的女使烹霜诊过脉,开了两副补身方子,又顺道去和牙郎相看铺面。

消息很快传进松春院里。

屋内檀香袅袅,郑兰璧刚刚念过早课,正在桌案前抄写经书,听着崔嬷嬷在一旁回禀。

“夫人,那宁氏果真不是个老实的,郎君稍稍宽纵一些,她便顶着陆府娘子的名头,屡次三番地登门郡伯府。”

“听门上的婆子说,前阵子还有牙郎寻到咱们府里来,说是宁氏托请了牙行,要租买个铺面,做些生意。”

郑兰璧停了笔,抬头问道:“做生意?”

“可不正是!听说好像要制卖什么成药。”

郑兰璧忍不住蹙眉,“我陆家短了她吃穿不成?要她出去招摇。小门小户的市井出身,到底上不得台面。”

崔嬷嬷点头称是,语气中又带了些担忧,“宁氏这般抛头露面,若是传扬出去,让旁人都知晓郎君养了个得脸的房里人,那还怎么迎徐家贵女过门?只怕要惹得相公娘子不快。”

“啪嗒”一声,价值数贯的金粟纸上重重落下一个墨点。

这一笔下去,整整一页抄满的经文都要作废了,崔嬷嬷从旁看着,不由得肉疼。

郑兰璧紧紧抿起唇角,强忍着怒意,把手中的紫檀宝相小毫放到笔搁上,“那日三郎来寻我,好声好气地同我讲了半晌,我只当他心中有数,便一时软了心,由着他的意,将这议亲之事暂且按捺下来。却不想他纯是在女色上昏了头,为着个狐媚女子来糊弄他亲娘!”

崔嬷嬷见状,忙上前为她斟了盏茶,顺气劝道:“夫人虽是不屑于同那村妇往来,可她总归是郎君的房里人,无规矩不成方圆,为着郎君的颜面,还是要给东院立一立规矩才好。”

郑兰璧闭上眼,深深地匀了一口气,“着人留意那头的动静,寻个合适的时机,把人带过来。”

崔嬷嬷肃容应是,“夫人尽管放心。”

**

隔天是旬日,折柔相中一处铺面,陆谌陪同她一道去看屋下定。

马车行过封丘门,前面便是马行街。

因着要开的是女科药铺,折柔特意选了一处相对僻静些的铺子,紧挨在马行街边上,后门直通坊院小巷,赁金也要便宜上不少,算下来很是合宜。

等到日后药铺开张,只要生意能支应起来,直接盘下铺面也不算难事。

这一处门面前店后院,占地不大,院墙新修葺过,地上铺了青石板,收拾得素净整洁。

陆谌在店里转了一圈,也觉得很不错,问她:“就定下这里了?”

折柔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很快同屋主交付定钱,签下契书。

赁下店面只是个开头,往后还有采买药材、制备成药、招工雇人等等数不清的杂务要忙,但折柔还是忍不住欢喜。凭自己的本事立足,有自己的买卖经营,不必依附旁人而活,这感觉让人心里踏实。

她带着小婵,将铺子里里外外地好生看了一遍,记下几处要重新布置的地方,颊边微微泛起红晕,像当初在洮州安置新家,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陆谌跟在后头,噙笑看了一会儿,转头吩咐长随平川,“明日叫几个伶俐的小厮过来,将屋内各处再收拾收拾,角落里也都熏一遍香,仔细些。”

平川咧嘴一笑,麻溜地应了声是。

差不多安排停当,收好契书和钥匙,走出坊院,折柔的脚步都带着轻快,笑盈盈地看向陆谌:“赁屋置地也算一桩喜事,今晚我亲自下厨,做几道小菜,先前腌好的鱼鲊也可以开坛了,咱们在院中小酌几杯,稍作庆贺,好不好?”

对上她清亮的眼神,陆谌沉默了一下,道:“我在樊楼还有应酬,晚上未必赶得及回去。”

不想他已经另有安排,折柔一瞬有些失落,却也没多说什么,脸上仍带着笑意,装模作样地威胁:“宴上少饮些酒,吃醉了可不给你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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