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24章

再往糟糕了想,或许陛下的安危也成问题。

殿内嘈杂了一阵,隐约觉得这些人大约是将未发生的事想象得比前世真实情况更要严重,少微颇有行骗之余又捡了大便宜的窃喜之感。

如此状况,自是多多益善,留给她装神弄鬼的事件已经不多,她最大的能力,理应是这些人的想象力。

众人无法不去想象,虽不知这少年太祝究竟身怀何等手段,但数次显露神妙,俱无法以常理解释,俨然非常人。

内心歪门邪道,面上宠辱不惊,面对皇帝褒奖与众人目光,端正跪坐的花狸则抬起双手交叠,答道:“臣彼时之感应,生于宫室驱傩之际,归根结底,乃是在龙气护佑之下得避此祸,此为陛下福泽。”

此言原有谄媚之嫌,叫她这样肃容道出,却平添祥瑞之感。

刘岐笑了一声。

这笑声突兀,且因笑声的主人身份,叫人不免怀疑它的居心。

皇帝掀起眼皮看过去:“刘岐为何发笑?说来让朕一听。”

他无动怒迹象,却也在提醒这竖子不可仗着领了赏赐就胡乱造次。

刘岐含笑转头看向少微。

二人虽同是在殿内跪坐领赏,中间隔着的空隙却也能再容下七八头壮牛,少微也转头看他,仍能将此人神态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演技倒是颇具层次,也很分场合,又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此刻只稍带些倨傲笑意:“原来姜太祝的护驾是这般护驾,太祝如此得神鬼厚爱,实非我等凡人可比。”

不似他这样的凡人,想要护驾便要真刀真枪豁出命去,因此实在不公——这未尽之言,任谁也听得出。

少微将头转回,目不斜视:“六殿下谬赞,为陛下分忧而已。”

再多言便是多余,刘岐并不纠缠,只嘴角挂着一丝不明的笑。

真真假假,唯他自己最清楚,这殿中藏着两个不能见光的绝世大骗子,方才他之所以发笑,更是觉得她一本正经装作祥瑞的模样实在生动神妙。

众人只见此二人捧着褒奖的绢帛,分别退去两侧。

抛开其它不说,二人皆这样年少,一个以身手胆量护驾,一个以神鬼之力护驾,皆是年少夺目之人,各有非凡之处。

刘承的目光慢慢垂下,想到近日种种,万千心绪无从整理。

芮泽则是无声目送着花狸归了列。

众臣继续议事,多与灾情相关。

少微在人群中支起耳朵。

不免也有人提到那场雷火,未有明指什么,只道此事传入民间,引起诸多不祥传言。

“此事朕自会分辨。”皇帝亦未明言,只是待众臣退去后,独将花狸留下。

少微跟随着皇帝入了内殿,跪坐于下首,听皇帝垂问:“当晚那旱天雷火正发生在姜卿问天之际,依姜卿之见,此象作何解?祸源在何处?”

“回陛下,当晚微臣问天之举,乃是发自本能感应,然而之后刺客作乱,将祭祀感应打断,臣亦未得明示,因此无法妄断。”

皇帝看着她:“朕既单独问你,你有何不敢明言?”

花狸抬眼:“非是不敢明言,而是无有证据,不可妄言。”

少女眼瞳如灵山之影,看不出杂念,仅有对所司之事的敬畏郑重。

片刻,皇帝再要问时,郭食有些匆忙的声音传来:“陛下,绣衣卫来报,城外有一异象之物显露!”

花狸未尽之言,由死物代为开口。

今晨,长安城外,一群百姓在一条将要干涸的大河中试图捞取鱼鳅等河食,却意外发现河底有一石碑,此碑裂痕如龟背,其上缠有水草、附有卵壳,其间刻有大字。

此物显然不凡,很快有百姓报去官府,又因此河临近一座山间书院,引来许多学子观看,他们小心拨开水草,辨认出其上篆刻的八字:“赤日乱辰,天下涸骨。”

颤声将这八字诵念出口,众学子皆色变。

再细看此八字入石近乎寸深,却并无反复凿刻痕迹,要如何才能写就?且字形古朴狰狞,尤显诡异惊心。

旱灾当前,如此异物现世,官府岂敢大意,当即疏散百姓,要运石入城。

然而入城途中又生变故,有一行身手不凡的蒙面之徒竟要拦路毁石,其中一人手持狼牙铁棒作为兵刃,生生将车上奇石砸出裂痕,若非及时阻挡,一旦被他砸个粉碎,到时空口之下再难证明此事真假。

幸好有绣衣卫闻讯而至,那些人眼见不敌,怕被捉住活口,听到马蹄声便快速脱逃,散去山林间,如今绣衣卫还在搜捕。

刻有谶言的龟石被覆上黑布,运入城中,就此上奏天听。

此石很明显不是临时被人放入水中,字体痕迹深度更是无不诡异。

皇帝纵然仍怀疑此石有人为捏造的可能,但此物被发现时便被许多百姓目睹,那些学子们更是早已将其上之字念破,旱灾严重,人心原就浮动,短短七八日间,此八字即传遍长安内外,至此舆论已成,再说是假的却也无人听信了。

少微依旧按时向皇帝献丹,替皇帝诊脉时,少微发觉其心焦多思,病情又加重几分。

想到对方心焦的缘由,正是由自己酿成,少微颇有一边给对方调理治病,一边又偷偷下毒暗害之感,论起来,这似乎也是一种医毒双修了。

少微自不会顾及皇帝的忧心,她正需要这份忧心来成事。

至此,她已暗中观察八日,终于确定风向已被成功煽动,此晚回到居院,才总算露出一点振奋之色。

此龟石乃是少微二月里向皇帝进言会发生旱灾时,便和家奴合计着定下的计谋。

字乃墨狸所刻,他不会写字,但少微写在布帛上,他拿刻刀一笔一划照抄却是十分得心应手。都说字如其人,墨狸所刻之字毫无雕琢痕迹,仅有空纯之感,以及使出全部内力之下的狰狞形态。

那时少微刚入京不久,做事并无章程,只是满脑子想着将全部手段使上,只作有备无患,哪怕中途自己死了或是仇人死了,哪日此石浮上水面,且叫世人茫然乱猜去,她或死掉或走遁,自不必理这身后事。

那手持狼牙铁棒现身的毁石人,则是家奴安排。

少微早有叮嘱,自水位开始下降,便着人暗中守在即将干涸的几条大河旁,一则是守着自己的石头,二则是防备赤阳也有相同的阴险算计。

虽说此类伪造神机之物需要提早布下,而赤阳先前并不能确信旱灾是否会真正发生,但还是要让人严防死守,一旦有可疑之物出现,即刻锤烂销毁。

此夜,少微站在石阶下,仰头看着天上星月,默念道:“还有四十七日。”

家奴披发趿鞋,腋下夹着木盆经过,他为人悲观散漫,不过尽人事、陪孩子,但至此一刻,或是被这绝无仅有的坚定之态浸染,他竟也真正生出了一丝或许真能将那人活着找回的预感。

被同一片星月之幕笼罩的仙师府中,赤阳犹在打坐,顺真却已感到焦灼,一时揣摩不清师父想法,终于忍不住开口:“师父,那人如此步步紧逼,我们要如何应对?”

第134章 好事轮不到你

“心急是最无用之物。”赤阳依旧闭眸:“她身负未知之力,能够触探未来之事,直到现下,尚无法辨清其能力边界……已身在网中,越是贸然动作,越要加快此网收束过程。”

他的声音冷静异常,反问弟子:“顺真,还记得你我要做的事吗?”

“弟子一日未忘……师父曾言,这天下将乱,刘姓江山必然分裂崩解,此乃天道定数。”顺真的面孔坚定冷硬:“弟子跟随师父,只为推动这定数降临。”

当年他父亲只因不肯为朝廷铸器,便遭满门屠杀,只他一人得师父相救侥幸活命,他的仇人是整个朝廷,是这些丑陋高傲的掌权之人,他势必要亲眼看到那些人自相残杀、堕入炼狱。

可那横空出现的变数之人挡在了前方,她在这京中现身不过数月,便带来无数变故。

此人本该在长陵陷阱中死去,可她没死,且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一飞冲天,迅猛茁壮,很快便对师父构成了威胁,此番更是步步紧逼,使师父的威望安危陷入岌岌可危之境。

“不必替为师担心。”赤阳张开双眸,缓声道:“在天道定数之前,为师一人的生死并不重要。”

“弟子亦愿为此道殉身!”顺真焦灼难消:“可究竟要如何才能灭杀此人?”

“会有机会的……此刻谈输赢,还为之过早。”赤阳声音低慢:“先让那世间外力,再试一次。”

顺真知道师父口中的“世间外力”,那是松鸦背后的主人,但那人真正的身份神秘至极,他至今亦不知晓。

但事到如今,顺真不免忧虑:“若这外力仍不能将她除去……”

赤阳浅淡的瞳仁微动,是啊,若外力仍不能将她灭杀,若还是不成,若还是不能成……他也一直在找寻另一种办法。

“天道必会降下指引。”赤阳重又闭上眼,克制着要挣扎而出的心魔,他吩咐道:“备下沐洗之物……涤尽尘心,方得感应。”

眼见师父颈项间冒出两片红斑,顺真立即应下,退去准备。

赤阳身有两疾,一为体疾,一为心疾。二者时常相互作用,让他痛不欲生。

入春后体疾频发,每日服药两次也难以完全控制。而心疾经过多年漫延滋长,早已化作心魔,除非亲眼见到天道肃清一切,才能得到真正化解。

在那之前,每当这心魔出现,他务必供奉喂养它,才能不被它吞噬。

夜黑如墨,赤阳披着黑衣,缓步走进了一座老旧破败的空寂庭院,几只灰鼠吱吱叫着爬到他脚边。

结着蛛网的暗屋内置有一只浴桶,桶内温汤冒着丝丝热气,黑披褪在脚边如同蛇蜕,满身红斑的赤阳没入桶中。

不多时,顺真提着一只木桶走来,桶中暗红液体倾倒入浴桶内,赤红很快染满整只浴桶,红斑与之融为一色,再难分清。

赤阳闭着眼,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雪白的发漂浮在水中,也被浸成红色,如一条条蜿蜒的赤红细蛇游动。

他浸泡其中,仰头看着房顶,低声自语道:“师姐,你我皆知天道有定数……故而我之命数乃天定,这是我生来便该承受的,我原本也已甘愿领受。”

“既已如此,可为何定数之外还要再有变数?”

瞳孔似乎也被染作朱红,他的声音也如水波般微微发颤:“这变数何其不公,你我只该将它灭杀纠正……你为何偏要倒行逆施,与天道为敌,助长这不公?”

一片血腥气中,他的目光似要穿透房顶,望见那月盘,语气也越发讥讽:“月之多变,尚不及你,你是这世间最虚伪的悲悯者。”

“罢了,我不再问你为何。”良久,他闭上眼睛,慢慢地说:“你会看到的,我会让你看到应当发生的。”

月悬于天,寂静无言。

直到月色淡去,天光泛起,赤红的日再一次开始灼煎土地生灵。

田间庄稼日渐枯萎,仍有农者不愿放弃,日日挑水浇田,但河沟中的可取之水已经不多,小河干裂,大河之水也在迅速下降。

百姓们开始恐慌,那名为“赤日乱辰,天下涸骨”的谶言伴随着旱情一同蔓延。自古以来,凡遇天灾,皆被视作上天降罚,此次又有如此指向,百姓们愈发认定这旱灾是妖邪作乱之果。

下面的官员上书朝廷,诉明此事,恳求天子安抚民心。

赤日妖邪,究竟是何许化身?若无五月五夜宴那场雷火,只凭着那“赤日”二字,谁也无法轻易怀疑到那位道骨仙风的仙师头上,可雷火在前,如何不叫人多想?

为官者,若至高处,多有共识:凡与神鬼相关之事,若舆论之势已成,宁可信其有,也要抚慰人心。

此日,大殿中,终于有第一位官员站出来明言:“道人赤阳如今身负妖邪之嫌,民间怨声载道,还望陛下早作分辨定夺,安下民之心,平上天之怒!”

如巨石坠井,激震出回响,很快有几名官员出言附和,请皇帝定夺。

也有人不愿随同,义正词严:“赤阳仙师自入京来,孑然独立,坚守清正,从未有过恶行,单凭些玄虚不明之事便要将其治罪,岂非叫朝中人人自危?”

说着,看向那些提议处置赤阳的同僚,肃然道:“若明日浮一石,现汝名姓。后日再浮一石,吾名亦在其上,莫非你我皆该万死?”

“赤阳仙师昨日在仙台宫中曾有言,若他一人死,可解旱危,可安民心,他愿任凭处置——谣言四起,仙师从未辩驳,可见其性!”

“然而民心动荡,难道任其发展吗?”

“民心动荡之源乃是旱灾,救灾才是根本——”

“民智未开,此言才是异想天开玄虚之谈!救灾固然紧要,谁知灾情几时能了?”

双方争辩起来,皇帝面色难看。

皇帝心中十分清楚,这争执的两方大臣,各有主张流派,其中一派欲图推广儒学治国,弱化神鬼信仰之说,更重视德行教化,因此不赞成就此处置赤阳。与其说是就事论事,更是思想流派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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