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争执声不断,皇帝出言呵斥打断诸声,他暂时按下赤阳之事,与群臣商议救灾对策。
在此之前,负责应对灾情的皆是下方官员,如今灾旱已成大势,朝中务必派出可用之人前去负责协调诸事。
商榷人选间,有人提议,让六皇子刘岐负责治灾事项。
皇帝似听到笑话,反问提议之人:“他有什么治灾之能?竟足以担此任?”
“陛下此言过于谦虚了,六殿下乃龙子,自幼所习所染皆为国事,见识才干必不在话下。而五月五夜宴护驾,又可见六殿下果决不凡,必不乏决策之能。”
“还有一条,同样万分紧要——”那官员道:“六皇子此前射杀祝执,在民间便有祥祯化身之名,若能由其前去治灾,其祥名定能安抚民心。”
很快有官员附和此事:“子代父往,亦可彰显陛下爱民之心。”
又有人道,若担心六皇子缺乏经验,只需另选出几名通晓实务的官员协助左右即可。
皇帝听了许久,又在心中算了算日子,末了抬眼看向刘承:“太子以为如何?”
刘承忙答:“儿臣认为六弟宜担此任,只当为君父分忧,磨砺一番也好。”
皇帝继而看向严相与御史大夫,此非大事,二人皆言,全凭陛下定夺。
治灾举措尚未完全商议完毕,殿外又传回八百里急报:汝南郡都尉平佩君杀了汝南郡守,起兵造反,据下了汝南内外。
汝南郡乃粮仓重地,京中治灾还要向此地调粮,平佩君于此时造反之心可诛,朝臣震动,龙颜大怒。
直到天色彻底黑下,众官员才陆续离开未央宫,严勉与邰炎、芮泽等九卿重臣则被留至深夜才迟迟退去。
皇帝疲惫不堪,一整日未怎么进食,勉强食了半碗肉羹,便摆手让人撤了下去。
他返回寝殿,行至书案前,取出一匣,其内是一根白骨,上有金色字痕,正是百里游弋羽蜕所留。
离心起,荧惑至,天机归,紫微盛……
皇帝目光明灭不定,视线慢慢错开前六字,定在后六字之上。
前六字是他不愿面对的,但至此时,却已无法否认。而正因前六字得到了印证,后六字也随之变得更加可信。
灯火昏昏下,皇帝的手指停留在“天机”二字之上,这位已陷入困境的帝王试图为这片江山寻找希望转机,不论方式。
仙台宫的气氛日渐紧绷,没人敢随意谈笑,再无从前仙风飘洒的平和安逸。
仙师赤阳深陷妖邪之说,却依旧按时往来仙台宫打理诸事,授道法符箓。加上他已有言在先,愿为苍生听候一切处置,如此表态做派更加令仙台宫中许多人为其鸣不平,与外面的流言争执不休。
更多道人选择了沉默,而许多颇具资历的道人则在私下忙着另一件事:皇帝有密令,让他们加快破解天机的生辰时柱。
当初仙台宫众人依照百里游弋留下的手札破解天机化身,生辰八字只解出六字,唯独缺了时柱。
亦有许多高人断言,若是天机,十八岁之前必显露异相,而今这些天机候选人皆是十六岁,皇帝却已等不及,只想尽快确定天机者何人。
曾经跟随百里游弋左右的道人们如今皆在测算天机时柱,在古籍手札星盘中找寻答案。
此外,前来传令的内侍特意交待,陛下有言,此事不必惊动仙师赤阳。
仙台宫中一派忙碌,朝堂内外因“赤日乱辰”之说议论不休,百姓学子间对妖邪祸世的讨伐则愈演愈烈。
时刻在留意风向动静的少微心急如焚。
少微心中清楚,朝堂上第一位开口提议处置赤阳的官员乃是刘岐推动,城外那些学子间的动静也有他的推波助澜,而她自己的人手也在四下煽风点火,如此种种,却依旧未能让皇帝下定决心。
她至此尚未表态,一是没有合适的事件作为掩饰、她不宜贸然暴露个人意图,这是刘岐的提醒。
二来,少微另有一则自己的算计,她原本预想,逼迫赤阳陷入危境,对方或会选择用姜负作为人质与她谈判,但至今没有,非但没有,赤阳狗贼依旧冷静,还能继续装作愿为天下苍生献身的高尚姿态,在心理上挑衅于她。
此事比想象中更要艰难,神祠内,少微透过窗,往外看,只觉那怨毒的太阳分明在炙烤她的五脏六腑。
还缺最后一把火,这把火要如何烧,才能将赤阳真正烧作灰烬?
少微伏案翻看些并不紧要的公文,心思早已飞远,不觉间咬破了下唇。
似察觉到少微日渐焦灼,沾沾已无法心安理得地躺着睡大觉,它只好从席上跳到案上,改为蹲着打盹儿。
待到下值,少微一把抓起仍在打盹的沾沾,将它扛在肩膀,离开神祠,登上马车。
途中,少微留意到,前些时日暗中盯着她的那些眼睛已经彻底消失。
她始终未能确定那些眼睛是不是来自赤阳,就像五月五宫中那两支飞箭的源头。
若是赤阳,为何不再监看她了?是因为他自身难保,不想再节外生枝,被她捉住把柄证据再做文章?
若不是赤阳,这些人为何半途而废?是真的半途而废,还是暂时隐去暗处,只为让她放松戒备,继而准备下一次对她动手?
思索至半途,少微透过夏日镂空的车窗,留意着途经之地,待经过一家漆器铺时,她令车夫停下。
那位置原是一家酒舍,因生意迟迟无起色,不久前被一位蜀郡来的商人接手了铺子,改为售卖漆器,那些漆器来自蜀郡与广汉郡,彩绘十分精美,单是从外头望去,也可见色彩缤纷。
自是价格也十分不菲,因此吸引的全是官贵人家。
车夫伸着脑袋往铺子里看,只见确实精美不凡,难怪就连平日里并不喜闲逛的少主也被吸引了进去,只怕要挑花了眼,好一番择选。
少微入内,只是扫了一眼货架,见掌柜迎上来,她未言语,背对着其他人,将宽袖中的短刀示出半截。
这态度可谓名符其实的单刀直入,掌柜会意,笑着道:“贵客眼光不凡,请随小人上二楼赏看。”
二楼所售器物更为华贵,并隔有静室供贵客歇息。
掌柜将人带至一间静室前,只将门推开一半,抬手做请,便自行退去了。
主人有命,若人到了,不必通传,带来即可。
少微自行将另一半门推开,踏步入内,单手在身后将门合上,这静室内布置清雅,毫不局促,安静得好似无人在。
少微来到一道半卷起的竹帘前,伸手打起竹帘,探首往内一瞧,只见席榻之上横躺一人,青袍长身,玉笄冠发,单手拄着脑袋,闭眼似睡,一旁的屏风上搭放着一件墨色披风。
少微盯他片刻,见他浑然未察,于是走近,然而此人依旧毫无反应,她低声喊:“刘岐。”
对方好似一尊雕塑,漆黑睫毛都没抖上一根,呼吸也几乎听不着,少微只好伸出食指去戳他肩膀,却见他被戳得身子一散,就此往侧后一倒,将席榻砸出“咚”的一声。
原本没使多大气力的少微瞪大眼睛,只见那人嘴角终于微动,她立即反应过来,抬手向他狠狠打去,刘岐抬手来挡,终于睁眼哈哈笑了起来,一边坐直身体,笑着解释:“好了好了,息怒息怒,我方才真是困倦了,也并非全是假装。”
少微竖眉哼一声,坐上席榻另一端,刘岐为她倒茶赔罪。
接过那盏茶,少微才问:“要我来此是为何事?”
“五月五后便没见你,伤如何了?”刘岐未答先问。
少微反应一下,才循着他目光看向自己右侧肩臂,如实道:“如此小伤早已忘了。”
旁人至多是早已好了,她却是早已忘了,刘岐这才往下说:“我明日便要出城治灾,有一段时日不能回来。”
“真让你去治灾?”少微道:“这只怕不是好事。”
刘岐好奇:“何以见得?”
少微:“若是好事,只怕也轮不到你吧。”
刘岐笑一声,点头赞成:“化繁为简,真知灼见。”
朝堂上的算计不会因为繁忙的事务而止息,繁忙的事务也可以填满算计。
“但有事可做,便是机会,事在人为,兵来将挡。”他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道:“不必担心我。”
少微便点头喝茶。
刘岐注水的动作一顿,嘴角现出一点不明的笑。
“你说皇帝是如何想的?”少微满脑子是自己的正事,搁下茶碗,肃容问:“赤阳之事,他至今态度不明,这其中是否有其它顾忌?”
刘岐的神情也认真起来,他道:“或是确有你我不知道的缘故,我会令人暗中留意探查。但此事确实非同小可,且再观望几日风向,先不必着急动作。”
少微闷闷地“嗯”了一声,刚要再说什么,只听刘岐道:“还有一事,陈留郡那边有消息了。”
少微精神一振,人都抻直了:“如何?”
第135章 姬缙的消息
刘岐没有卖关子,他先与少微说起姬缙的消息:
“凭借你告知的诸般特征,找到了他在陈留郡的老师。这位老师前不久向当地县署上报了姬缙因公殉身之实,欲申领抚恤钱资,好为学生打点后事,立一座衣冠冢。”
受赵且安托付去往陈留打探消息的游侠此前只得知姬缙去向不明,一直未有确切消息。此番只因姬缙之师将此事经手了县署,有公文为证,刘岐的眼线打听起来便比游侠更加得心应手,故而更早传回此信。
少微已瞬间变了脸色,又立即捕捉到一丝希望:“既是衣冠冢,那便是没有见到尸首?绝不能就此断定他已不在人世!”
“正是如此。你别着急,待我将话说完。”刘岐宽慰她一句,才继续往下说:“据说是治水时失踪,他姨丈带伤寻去,也没了去向,因此与你那位阿姊尚无会合之机。他的老师如此找了数月余仍无音讯,才只好判定他已经殉身。”
治水一事,常是拿人命来填,更何况朝廷怠慢黄河水患之事,又兼与陈留郡相临的淮阳国战事愈烈,人命便更加渺小脆弱。姬缙的老师久寻不到学生下落,心中难存希望,欲为学生争取些微打点身后事的抚恤之资,不叫学生化作孤魂野鬼,也是人之常情。
说到这里,刘岐问面前之人:“你可知淮阳国内造反者何人?”
少微紧张焦虑,但她确信刘岐不会在此时说无用事,因此捕捉到一丝更明晰的希望,当即快声答:“我知道,是冶铁起家的巨富,姓郑!”
大乾建国之初,民生凋敝,从屈后到凌皇后,在世时皆主张与民生息之法,因此朝廷弛山泽之禁,允许民间私自开矿、冶铁、煮盐,朝中仅征其税。
此举极大推进了冶炼以及铁器发展,但时日一久,养出诸多铁盐巨富,近年来朝廷因征战而国库空虚,这些巨富人家既不愿佐国家之急,更伺机囤积居奇,引发朝廷极大不满。
或是察觉到皇帝已生出取消铁盐私营之心,淮阳郑氏率先煽动民众谋反,欲据下淮阳国自立。
淮阳王父子皆在战事中惨死,郑氏家主已自号淮王,山骨便在讨伐此乱的朝廷队伍之中。
“……郑家因采矿冶铁,本就有奴隶上千,此番又聚集乱民乱匪之势,手中铁器兵刃更是充沛不绝。但有一点不足,他们手下缺乏可用文士,于是这数月来软硬兼施,收拢诸多识字通文者为己所用。”
刘岐坦诚地道:“我手下之人,去岁于淮阳国中亦置有一家漆器铺,两月前铺中账房先生被郑氏之人强行带去之后,遂将计就计留在郑氏军中打探消息。”
“这位账房先生在军中所任职务并不紧要,只是整理文书,此次我派去之人抱着试一试的想法与之联络,却有意外收获,他称在郑氏军中见到过一位幕僚,年岁样貌气质皆十分符合你之描述,只是名姓对不上。”
屏息听下来的少微终于接话:“事态曲折,或是他刻意隐去了原名!”
“极有可能。”刘岐道:“你口中描述之人并非凡俗,很难有如此巧合,故而我有几分确信,这应当就是你要找的人。”
少微更是捣蒜般点头,又忙道:“若果真是他,必是受到胁迫,否则他绝不会与反贼为伍!”
刘岐则道:“乱世之中,人命微薄,身不由己,朝廷待陈留水患多有失职处,无论是否被胁迫,皆不为大错。”
“我知道。”少微道:“但他是真正的君子,世人待君子总是更苛刻,他也待自己很苛刻,他是一心去救人去治水的,我要替他说清楚。”
她不守序也不在意世人评价,却很在意旁人对姬缙的看法。
少微断定姬缙必是遭到胁迫,又或许是他的姨丈也在郑氏手中。
思及此,又不禁断定姬缙命中与淮阳国犯冲,从前他途经淮阳,便曾遭黑店洗劫,盘缠玉佩皆未能保住,这下更是彻底,连人都被洗劫而去。
而刘岐听她这样笃定姬缙是受制于人,于是道:“那便要设法助他脱困,只是还要先确认了身份,也需取信于他,才能配合行事。”
少微便思索起来,最好是有个暗号,这暗号务必特殊而隐秘,不会轻易被人冒充,不会让外人起疑、使刘岐的人反被怀疑,同时又要让姬缙一听便知是她……
如此反复斟酌,少微脑中灵光一现,道:“若寻到机会,便叫他听着一句:鸡进来了,将它撵出去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