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是姬缙,闻听此言,必知是我在寻他,定会设法单独谈话。”少微满眼笃定。
这暗语堪称诡异,刘岐反应了一会儿,试着与她确认复述一遍,见她果断点头,他便就此记下。
安排好姬缙之事,少微又紧忙询问:“青坞阿姊既未能去往陈留,必是中途出了差池,你的人手可有打探到蛛丝马迹?”
刘岐答她:“人应当是在江夏郡一带失踪的。”
这失踪二字叫少微心头一紧,而江夏郡距陈留郡尚有一半路程:“如何断定的?凭借过路入城时出示的‘传’?”
她纵心急,反应却也敏捷,刘岐点头:“自去岁起,各处对往来人丁的盘查更为仔细,守城的兵卒需要将远路者的来历意图每日记录成册,虽偶有遗漏,但数城之间相互对照,便不难判断你这位阿姊一行人未能离开江夏郡。”
同衙署打交道,正是刘岐的优势所在,他既这样断定,少微便不质疑,只余满心惊虑:青坞阿姊未出江夏郡,却至今无音信,究竟是遭遇了什么?
“我料想她应当尚在人世。”刘岐主动开口,客观叙述自己的判断:“据你此前描述,这位阿姊样貌俊秀,无论遭遇何方人等,只要不是结怨的死敌,至少能保住一条性命。”
貌美者无论男女,一概被视作财资,无论是赠予权贵还是贩卖为奴,皆可换取不菲好处。
虽听出刘岐的宽慰十分切实,少微眼底却霎时间冒出了泪。
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此刻这不受控制浮现的泪光里竟有一丝畏惧,刘岐一怔,赶忙道:“别急,我已让人在江夏一带仔细找寻。”
少微忍着泪,将自己的畏惧之处道出:“可阿姊纯善胆小,如受到侮辱欺凌,或是担心拖累他人,我怕她会自行寻了短见!”
刘岐摇头:“不会。”
少微眼眶中的泪水愈积愈多:“你又不知她!”
“我是不知她,但我知你。”刘岐道:“这世上若还有你这样的牵绊在,任谁也不会轻易放弃性命。”
这话听来并无许多道理,但少微隔着泪珠也能看到他眼中的笃定,不禁定声问:“当真?”
“当真。”刘岐抬起右手三指向天:“我对天起誓,绝无——”
他的话不待说完,少微伸手赶忙就将他的手打落,话也给他打落:“谁让你来起誓了!”
刘岐轻“嘶”一声,收回手去,露出一点笑,但下一刻,对上她泪眼,笑意却又隐去。
圆圆的眼珠里盈着圆圆的泪,那圆泪随时都有掉落之危,似鸿蒙中无意识飘逸的一团灵神元气,是混沌中绽现的最真挚纯亮的星,每一缕每一颗都是最宝贵的珍奇。
他为之触动,继而再度生出无尽羡慕向往,她却自觉狼狈,瞪着眼睛强忍着泪,终于出言直白地盘问他:“你一直看着我作甚?”
而他鬼使神差般问:“不能看吗?”
少微大恼,只觉被挑衅,但又承认此番得他相帮,不好做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只好压下怒气,化为双倍严肃:“不能!”
“好。”刘岐似接下这世上最不可违背的严令,就此转过头去。
少微赶紧双手并用将泪大把抹去,深深呼吸罢,将一切情绪压下,抬眼看刘岐,道:“多谢你帮我打探到这些重要消息。”
刘岐:“不必。我还未谢你五月五的提醒,否则我岂能将这场孝尽得如此尽善尽美。”
少微:“五月五你也替我出谋划策了,此事只当相抵。”
刘岐:“那还有祝执之事,你也帮我许多,以及——”
“好了。”少微忍不住打断他的越扯越多,强制道:“反正姬缙和阿姊之事我必要谢你。”
她不耐烦这样算来算去,刘岐心间生出得逞之意,他俨然很盼望着能与她难分彼此,若是能绞缠不清,那更是三生有幸。
心底深藏着贪婪不明的念,面上浮现一丝温煦无害的笑,他问她:“可以将头转回了吗?”
此人似乎在故意促狭刁顽,少微无言一瞬,才答:“……当然。”
刘岐将头转正,再看她,只见眼底星痕全消,已恢复如常,并对他道:“总之还要劳烦你的人多费心,此事就此说定。”
怕耽搁得太久使人怀疑,少微着急离开,话语便快起来,与刘岐匆匆说了些事,又听刘岐说了一些,最后她起身之际,道:“那你出城后多加小心。”
刘岐抬着头看她:“好,你在城中更要当心防范。如遇到无法应对的麻烦,尽量设法拖延,不要正面相抗,速传信于我,你我一同设法解决。”
少微与他郑重点头:“嗯,放心,我会见机行事。”
二人所结之盟,至眼下,已让彼此敢于放心将后背交付,但正面之敌仍要各自去迎,谁的处境也不比谁来得轻松安稳,谁也不能将谁的事悉数承担包揽,没有那样的道理,少微也不会认那样不讲道理的道理。
前路不定,唯有相互撑持,再各自拼力。纵万般艰险,看起来是一条死路,但谁也不会退却,或许正是因此才会同行。
“走了。”余晖从小窗映入,少微转身离开。
刘岐看她将竹帘打起,看她头也不回地将室门合上,听她的脚步声先是踏踏而行,再是噔噔下楼,而后一切声音淹没,于是他起身,走至窗边,推开小窗半扇。
片刻,见她抱着两件鲜亮漆器跨出店门,利索地登上马车,车轮碾着夕光而去。
脸庞没在昏暗中,少年只抬起右手,将其置于余晖下,那手掌修长匀称白皙,晚霞将手指边沿映出几分透明,手背上仍有些微红痕,情急之下的她下手再轻也不会很轻。
少年垂着笑眼看向右肩,带着红痕的手掌压在肩膀处,她戳他肩膀时倒是很轻的。
他转过身,取下屏风上的披风,漆黑披风抖动挥开,披落在身上,催着夜色跟随披落。
星子闪烁,夜风拂窗,沐浴后披着发的少微临窗伏案书写帛信。
信写罢,待墨干,少微将绢帛快速卷起,离开卧房,绕入长廊,叩响了家奴房门,听他房内窸窸窣窣似在紧急穿衣,少微道:“不必开门。”
她蹲身将绢帛自门缝下塞入,一边道:“让人暗中送去淮阳给山骨。”
若郑家军中那人果真是姬缙,与山骨便是敌对阵营,她要山骨务必留意,若有余力,要设法相帮。
情谊在此,不必忌讳相互麻烦,当初山骨逃入西山,起初更是姬缙执意进山相救,为此还挨了山中顽猴好一顿暴打欺凌,这份情义早已织作不能舍弃的羁绊。
少微从廊下走出,坐在石阶上吹风,又数起了那熬人的日子。
她甚至生出主动和赤阳谈判的心思,但只一瞬又掐灭,窝囊没面子倒是其次,只是这等同于自乱阵脚,不可能顺利换取想要的东西。
当下仍要观望人心与帝心,而她不信赤阳当真没有弱点,她务必要找出这最后一把火的烧料,务必要。
月已移过头顶,脑中仍无法停歇,少微不敢再熬下去,若睡不好,脑子既躁又呆,是这紧要关头的大忌所在。
于是返回屋内,躺去榻上,推开占下了玉枕的沾沾,强行点穴睡倒。
次日,刘岐带着一众官吏护卫出城治灾而去。
再一日,北征失利的大军终于回城,比皇帝先前预想中的归期迟了足足一月之久。
第136章 你随本宫来
这场历经数年的北征之战耗空了大半国库,最终被迫议和,以遣送公主和亲匈奴作为收场。
大军在城外南营驻扎,主帅与两位副将率百名部下入城,途中迎受着百姓们或消沉、或不安、或鄙弃的目光。
主帅与副将入得皇宫,解下佩刀,除下头鍪,在大殿内伏地告罪。
为首的主帅李封已年过五十,头鍪摘下之后,已是满头苍乱白发,其余两名副将尚至壮年,竟也同样一头灰白。
皇帝看着请罪的三人此等形容,皆同数年前离京时判若两人,竟叫人一时不敢相认。
数年前北征匈奴,是皇帝坚持做下的决定。
那年冬日,凌轲平定鲁国,班师回朝,面对皇帝北征的雄心,凌轲进言:内乱初定,理应休养生息,不宜再有耗战,当以防御为主。
而那时,密告凌轲勾结匈奴的罪证就在皇帝案头,被皇帝日常服食的丹药木匣牢牢压放着。
疑心早已大起,任何相悖的进言尽皆可疑,不愿代朕北征,是否正是因为另有图谋?
凌轲死后,皇帝收整兵力,决意要一举击散匈奴,他要用一场大胜来威慑贼子,击碎异心,向天下证明纵无凌家姐弟,大乾江山依旧能步向强盛太平。
无数丹药撑起的雄心血气终被现实击垮,北征战事一再失利,天灾内患随之四起。
三月二长陵大祭之前,北面传回战败的音讯,皇帝怒不可遏,事关国家与天子尊严,他仍难甘心就此退兵,直到目睹了祭台上方那场动人心魂的傩舞。
那场祭祀与天地人心共鸣,让他获取了一丝久违的平静,胸中紧绷的那团浊气散开,理智占据上风,皇帝终于决定撤兵,忍下这一时之辱,也终于在内心承认了自己决策有误——仅是发兵匈奴一事。
此刻殿内跪着的三人,为首主帅乃是以军功封侯的李封,李封此前多辗转于内战,并无与匈奴交手经验,但他手下两名副将皆是被凌轲保全的旧部,一名岳阳,一名颜田。
三人皆无辩解之言,只叩首请罪。
皇帝看着憔悴不堪的三人,到底选择了轻罚。
选择轻罚,是因功过相抵:三人率军回返途中,平定数处乱象,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岳阳发觉了冀州州牧私自集兵铸器之举。
冀州下察六郡四国,赵国也在其中,一旦冀州州牧将谋逆之举付诸行动,必使北面大乱,后果不可预估。
冀州内六郡之一的魏郡太守郭野将此事上奏朝廷,待奏疏送到京师时,此乱已被北归大军扼杀平息,避免了一场极大灾祸,此为大功一件。
如此功与过,仅以罚俸赎罪作为收场,朝中无人提出异议。
李封三人谢恩告退,朝事散毕,众官员出了未央宫,有人低声感慨:“……北征失利乃是重罪,幸而尚有些运道在。”
“此乃大乾国运气机未散。”
肃正的声音响起,数名官员忙抬手施礼:“严相。”
严勉脚下未停留,携几位重臣前去议事,那几名官员在原处低声附和:“冀州之乱未起先平,先祖庇佑,天佑大乾。”
当下正是用人之际,陛下非是肆意泄愤之主,内心又何尝想要重罚军卒,但不重罚不足以服众,好在有这份归途中撞上的功劳铺成了君臣间的台阶,解决了一大难题。
这个难题解决了,却还有许多难题,那几名官员也各回各署,途中低声道:“听闻城外有多名百姓染病,但愿不是疫病才好……”
翌日,太医署中数名医者药师奉命去往神祠,共商防疫给药之事,蛛女也在其中。
事项大致议定后,少微寻了名目,让蛛女单独来到了太祝日常处理公务的书房内,四下再无第三人,少微还未及开口,蛛女抢先道:“太祝,查到了!”
蛛女说着,将袖中藏着的一卷帛布双手捧给花狸:“这是我暗中誊抄,太祝且看。”
此事要从七日前说起,蛛女一直在尽心查析那药汁背后的医方,又寻了借口请阿厌帮忙,二人暗中耗时多日,从药性色味入手,勉强拼凑出三张可以参考的医方,只是每张都缺了一味最重要的用药。
这味药见所未见,但二人皆笃定它一定存在,太医署里为储存一些特殊用药,备有冰室与储药用具,蛛女将那少得可怜的药汁小心存放,多日之下,只见其表面凝结了数片金色的苔膜,这是已知的用药无法造成的现象。
少微得知此事,看过那几张推测出来的医方,亦笃定那凝结出金苔的用药势必是最重要的一味奇药。
但她也没听过这样奇药的存在,仍抱着一试的心态,少微托付蛛女查阅太医署中的医书古籍,看一看是否有记载关于医治“白发鬼病”的用药记载,由果推因,对照此药。
少微得闲时便会翻看医书,但论起藏书之丰,自还是太医署中的医典阁。
七日来,蛛女凡有机会,必会一头扎入医典阁中,上进程度令同僚感到些微不安。
最终,蛛女竟当真在一册古籍中寻到了线索,此籍名《拾遗纪》,其内有一处记载,此刻正被少微低声念道:“……金苔仙草,大如掌,无色无香,生于金庭仙山内,猛兽守之,百年难见,入水数日即现金苔,煎服可抑白发鬼症。”
少微深知,这些古老典籍中所载,有些并非笔者亲眼所见,乃听闻而来,于是多见神话色彩,让人难辩真假。
但这些年来什么杂书都读过的少微又知晓,许多乍看离奇的记载,背后亦有合理真相,真相往往就藏在那些浮夸的文字中。
况且此籍中所载药用功能与药性皆对上了,可见这金苔仙草十之八九当真存在,只是金庭仙山是指何地?历来只知蓬莱被称作仙岛,不知是否有关?
罕见奇药往往只生长在特定之地,若能查到这金苔仙草的来处,或许就能得知赤阳离开师门的那三年都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再有,纵添上这无色无味的金苔仙草,赤阳所用之药皆无法构成血腥之气,既非来自常年服药,他身上那仿佛渗入肌骨的淡淡血气又是从何而来?
这隐秘的一奇药一怪气,或藏着不能见人的秘密,少微现下不肯放过任何可能,心内飞快盘算间,只见蛛女目光期待地跪坐案前,见她望来,便小声询问:“不知有用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