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27章

少微不吝啬夸赞肯定,点头道:“有大用!”

又认真道谢:“此事多亏有你相助,日后凡有我能相帮之处,你一定说来,我绝不推辞。”

得了花狸夸赞,蛛女已是心情雀跃,随后又听花狸道:“对了,知你今日要来,我将蜘蛛捎来了。”

案上的沾沾跳上一只镂空的匣子,单只爪子踩了几踩。

蛛女忙将匣子打开,大蜘蛛爬出。

沾沾将翅膀后收,犹如负手的教习,看着蒙童和它的家长相聚撒娇。

少微则觉自己颇具挟幼主以令仙蛛之气。

但见那胖墩墩的蜘蛛果真在蛛女肩头撒娇,一如母女般亲昵,少微的心思发了个小小的岔,不禁向蛛女探问起鲁侯府女公子近来的病情。

蛛女答:“情绪渐稳之下,能安睡能进食,身体也好些了,还能用左手来写些字了。”

少微既安心,又感到无法可想的敬佩,阿母真厉害,左手也能写字。

这样厉害坚韧的阿母,从前该是怎样出色?思及此,少微心内怅然,垂下眼睛,倏忽又无法面对自己的存在。

又听蛛女道:“只是始终有不明心结难解,医治到最后,只怕唯有心药来治,方能完全恢复神智。”

少微轻点头,心内却在想,至此或许便足够了,能吃能睡能写字,一直栖在少年记忆里,也未曾不是好事,不要的东西或不必再去记起。

有申屠夫人和鲁侯守着阿母,少微大致能够安心。至于明丹的动向,少微知晓她现今仍在养病,自那日在宫中见罢一面,对方再未曾离开过仙台宫半步。

现如今少微最牵挂之事,是仅剩下的那四十日。

她心中升起一个盘算,盼着快些下值,回去同家奴仔细商议。

但诸事并非全由她掌控,下值之际,忽有麻烦截路。

芮后之母黄夫人病情危重,近日已药石无医,芮后出宫探看,并向皇帝请旨使姜太祝入府诊救,试图以大巫神之力,来试着换取一线生机。

皇后之母危重,皇帝旨意当前,这是一桩无法避开的麻烦,不识抬举强硬避开,下次的麻烦只会更大。

芮府内,皇后泪眼涟涟,跪于病榻边,抓着母亲枯老的手,哽咽道:“阿娘,你不能去,不能去……你若去了,我从此还能怨谁恨谁?”

已痴呆多年,此时直直地躺在榻上,浑浊的双眼如蒙着一层蛛丝般的黄夫人闻言忽然几分清醒,强转过身,瞪着女儿,抽手便向女儿身上打去:“你这白眼狼……还要怨我恨我?若没有我,哪来的你?你又哪来的富贵日子!”

“看我不打死你……这讨债鬼!”黄夫人动作无力,但眼神狠厉,发抖的手打落在芮皇后身上,撕扯那华贵衣衫。

黄夫人乃市井出身,丈夫早亡,她独自带着一双儿女,儿子幼时被水冲走,她仅和女儿相依为命。

待女儿大些,被她做主嫁给一富户家的儿子,但之后那富户败落,女婿因拼死保护要被权贵抢去的女儿,落下了残疾,黄夫人开始嫌弃女婿无用,日日指责唾骂,女婿不甘屈辱,一日自尽于家中。

黄夫人没有怜惜,只说他还算有些良心,不再拖累活人,彼时天下已定,黄夫人转头将女儿献给权贵,不成想多年后就成了一国之母。

“若不是我,你早死千次万回了!”黄夫人喘着大气,还在唾骂女儿。

芮皇后始终没还手也不还口,只是流泪。

她怨母亲为了换取好处,一直将她当作物件般东塞西送,可母亲话中又分明无错,乱世时母亲凭着剽悍之气护着她,母亲辗转和许多男人相好,但当其中一个表露出要对她动手的意图后,母亲却也立刻砸破那人的头,拽着她逃命。

她与原先的丈夫也算情投意合,但丈夫瘫倒之际,家中米粮全无,全靠着母亲外出张罗生计。

母亲爱财如命,市井粗鲁,从不要脸面,可她又怎能仅有埋怨恨意没有依赖感激?

恩情和怨恨纠缠了一辈子,怎么都算不清了,强势狠辣的母亲养出了懦弱彷徨的她,如今又要抛下她而去。

芮皇后泪水难止,但见母亲痛苦喘息,还是赶忙替母亲抚背。

少微被请入时,便见芮皇后双眼红肿,虽擦去了眼泪,眼里仍蓄着泪光,榻上的老人喃喃骂着什么,又念叨着:“我这辈子苦吃尽了,福享尽了,还治什么治,听老天的,该死就死了,你们顾好自己,别再管我……”

芮皇后声音沙哑:“姜太祝就是上天派来的,让她给你看!她若说医不好,我也再不管你……”

少微上前诊看罢,那脉象分明已是将死之象,至多撑不过两日,任凭谁来也留不住这条命了。

是以面向芮皇后:“微臣医术浅薄,娘娘当另请高明。”

芮皇后面色灰败,被宫娥扶住才勉强站稳。

眼前的一切都过于真切,少微有一瞬甚至疑心是自己多虑,或许此行令她前来,果真只是出于别无他法的救母之心。

但当她出言告退时,芮皇后犹在哽咽的声音响起:“不急,本宫想让你再想想别的法子……你随本宫来。”

芮皇后伸手扶起少微,几分失态几分亲近地抓住少微一只手,带着她往外走:“且随本宫去偏厅说话。”

少微低着头,被她拉着向前走,一路嗅得她身上香气,感受着她掌心薄汗,以及听到她一句似乎伤心过度之下的低声乱语:“别怕,别怕……”

被迫行走于这茫茫权势长廊中,身不由己的少微不知她是在对谁说,也从来无法辨清她意图。但少微心内戒备无疑已拉至最高,如一张撑满的弓,似一只顶起脊背的兽。

第137章 家奴的眼泪

一路来到偏厅中,芮皇后在正上首主案后跪坐下去,并拉着少微在案侧跪坐,这画面乍看起来十分亲近。

除了芮后带来的两名宫婢,厅内另有两个侍女在,看衣着是芮府的人。

少微跪坐垂眼,道:“娘娘恕罪,臣并无医治黄夫人之法。”

“本宫知道……”芮皇后原本柔柔细细的声音此刻哑极:“本宫知道你绝非见死不救之人。”

“你是一个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孩子。”她看着安静跪坐的少女,道:“自从看罢了上巳节的那场祭舞,本宫便知道你是不一样的。”

“此次旱灾,你有真正的大功,多亏你在春时便向陛下示警……旁人或不知,但本宫清楚,陛下之所以会在上巳节后答应北境的将士们退兵议和,亦是在提防有可能出现的旱灾,以免军需继续耗支,届时国库无力应对灾情,内外皆乱。”

“另又着人提前疏通了多处荒废的水渠,做下许多应对,虽说天灾无法避免,但有所准备,总比措手不及之下的局面要好上百千倍。”

“兵将得以休养,更好地应对灾情,这些皆因你预警有功,你间接活人无数,是当之无愧的大巫神。”

“更不必说五月五夜宴,临时将宴席摆至阁外,更是避免一场大祸,连本宫也要承下你这份恩情。”

芮皇后眼中有动容的泪,话毕,再次伸手握住少女一只手腕,握着放到案上。

少微无法理解芮后为何说这些,但今日使她前来,总归不会只是为了这番言语表彰。

至于这些表彰,少微并无任何得意或自我动容,她只是在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事件,利我之余是否利人,不在她考虑的范围之内。

“说这些只为叫你知道,本宫是真心喜爱你,敬重你,不会害你……”芮后双手紧握着案上那只手,少微心底茫茫然,只感受到她手心里的汗更多了。

少微戒备愈重,正欲出言试探,只听有脚步声靠近,下人在厅外行礼,很快有人踏入厅内。

来人是仅着常服薄衫的芮泽,他先向上首的妹妹躬身叉手一礼:“娘娘。”

少微面向来人施礼:“下官见过大司农。”

“不必多礼。”芮泽自行在下方案后盘坐,一边道:“说起来此番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和姜太祝好好说说话。”

他衣着动作语气俱皆随意,坐下时摆摆手,厅内侍女即退了出去,而他没有什么铺垫,开口便问:“五月五夜宴,太祝降神请雷,如此大事,为何不曾提前告知皇后娘娘?我等也好及早准备。”

本欲等旱灾再严重些,或是这位太祝有了“感应”,便商榷可行之对策,谁知对方单独临时行事,让他白白错失这极适合拿来做文章的大好机会,还让那刘岐当晚出尽风头。

面对芮泽直直投来的目光,少微不动声色地答:“回大司农,当晚之举是临时得鬼神指引,乃有感而发,并非事先筹谋,因此未能提前禀明娘娘。”

芮泽“哦”了声,慢慢点头:“原来如此。”

自坐下后,他的目光一瞬也没离开那身穿巫服梳着垂髻的少女。

“姜太祝得鬼神眷顾,乃当世奇才。虽说灵气有余,却年少不通俗务。”他道:“太祝需知纵得以沟通神鬼,却依旧是俗世凡胎而已,既在人世,便该遵循人世的规矩,谋求人世的前程。”

“大司农所言甚是。”少微抬眸问:“不知司农有何吩咐?”

芮泽笑了一下:“如今四下都传言仙师乃赤魃鬼降世,本官还能有什么吩咐?”

“此事权且揭过不论。”他显得分外大度:“来日方长,机会还有许多。”

话音落,一名侍女垂首入内,双手捧着一碗药汤,跪坐着奉到皇后案上,即无声行礼退出,并将厅门合上。

厅中角落摆着冰鉴,与药碗一同冒着丝丝白气。

少微看着那漂浮的白气,重新放回膝上的双手手指关节也微微发白。

对方自不会蠢到在此处毒杀她,更何况她还有许多可用之处。

原来此行不是要质问她吩咐她,是要她为日后的全部言行做下保证。

不在意她给出的辩解说辞,只看结果,只要保证,一劳永逸,务必要将她变作一只真正摇尾乞怜的听话的狗。

她拼力向上爬,仍是下一任君主外家眼中的蝼蚁,许她变作家犬,不过是抬举她。

接下来的话已能够预料,芮泽直截了当:“此药虽猛烈,但只需每月按时服下压制之药,便不会无故发作,与太祝并无许多妨碍。”

他落水离家的那些年里,做过马奴,在死人堆里讨过日子,深知一切手段不必高明但一定要有用。

而眼前这个只能被称为孩子的巫女,无亲无故没有软肋,那就只能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来控制。

“太祝若有诚意,请饮下此盏。”男人的语气里带着身份悬殊下的轻视:“当然,太祝有权仔细考虑一番。”

“是为长久而虑……”芮皇后声音很低,眼神怜悯,重复那句话:“本宫不会真的害你。”

少微与那双怜悯的眼睛对视片刻,慢慢垂下眼睫。

平静的外表下已焚起戾气的火焰,对方错判了她的恐惧,她根本不在意什么长久、前程、谁来做下一任皇帝……

若遵从本能,她此刻只该先拧断那喂药人的脖子,再挟持了芮皇后,与暗中跟来的家奴一同将此地搅个天翻地覆,就此浪迹天涯去。

然而她有另一重恐惧,那恐惧如水,远比前程安危来得汹涌,同本能的自尊火焰抵抗着。

水火难以相容,二者只能择一,因竭力克制而气血翻涌,眼前这碗药汤似变成了鲜红色,霎那间仿佛回到在天狼山上被秦辅取血时的情形。

自幼不知畏惧的硬骨头怎会愿意被人当作牲畜来放血,宁死也该反抗到底,但阿母在对方手中。

同样是每月发作,这诅咒竟似附骨之疽,再次找上门来。

一种被宿命诅咒的厌恨感油然而生,内心的叛逆戾气在疯长,一刹那只想抛下一切,就此大杀一通,反正从来也不确定姜负真的就还活着,大不了从这里杀出去,再去上门杀赤阳,成或不成,胜算几何,什么都不管了,杀到哪里是哪里,总之不受这窝囊诅咒困缚就是了!是对是错是疯是蠢,谁也不能指责她,她看谁敢来指责她!

但这本该肆意痛快的想法,不知为何,却在内心聚作一滴不甘不舍的泪,砸落心底,叫那团恐惧的水骤然壮大,一瞬间压过了本能的火势。

答案已在心间出现,唯有违背本能的抉择才能做出明晰对照,原来那个骑青牛的人竟已和阿母同样重要,在这抉择关头,向来嘴硬的少微才真正认清,那个并不曾生她的人,是阿姊,是师傅,也早已是另一个阿母了。

少微眼底茫然一瞬,紧攥的手指被无形的力抚平松开。

万般思绪不过短短几息,忽有一道似忍耐已久的声音响起:“舅父,这未免有失妥当!”

一道少年身影从内间大步而出,少微抬眼看去,她早察觉到内间有人,却不知是刘承。

芮泽微皱眉,道:“殿下既醒了,便再去看一看你外祖母吧。”

刘承却不动:“舅父,我不同意此事。”

舅父事先告诉过他,此事不必他出面插手,他只需在内间听着学着分辨着就是,可他不知舅父竟会动用这样的手段!

芮皇后看向儿子:“承儿,快退下……”

刘承此次却格外坚持:“姜太祝方才已将原委解释清楚,舅父何苦非要以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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