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3章

店主哭丧着脸:“是小人自己……是小人自觉德行有愧,自省自罚罢了!”

任鬼也看得出这是有苦不敢言的假话,姜负看起来却深信不疑,她称叹道:“店家也是性情中人。照此说来,这赔礼我若不收,倒要害得店家心中难安。”

店主赶忙称是,将匣子举得更高,求她务必笑纳。

姜负含笑示意墨狸接过。

次日晨早,天气大晴,姜负一行离店而去。

“三叔,就这样放他们离开吗?”头上缠着伤布的伙计不甘心地问。

“不然还能如何!”店主气得想要瞪眼却因眼睛肿胀而无法如愿。

十个打手都不顶用,难道他要再雇百个来?且不说就算得手了也根本裹不住雇人的成本,单说真闹得那样大,县衙里的老爷想闭一只眼也闭不成了,到时店还怎么开?

临近年关客人本来就少,如今更是全数吓跑了。

想到这一番折腾带来的损失,店主心中痛楚更胜脸上。

实则他也是上个月才接手盘下了这家客店,上一任店主有意金盆洗手,才将这旺铺转手。

用前任店主的话来说,这是正宗的十年老字号黑店,以恶为本,童叟皆欺,战绩可查。

前店主还赠送了他许多没用完的蒙汗药,又与他引荐了县令老爷,带他拜了地头蛇……可谓门路资质一概齐备了!

纵然如此,他也不曾大意自满,挑选下手的对象可谓慎之又慎,毕竟头一单生意,还是要讲究个开门红才算吉利,可谁知左挑右选,竟反被过路雁拔了毛啄了眼,到头来他成了破财买命的那一个。

此番莫说是丢了出息了,能留一口气息就已经很不错了……若非身份所迫,他简直都想报官了!

出师未捷的店主拖着委屈无助的脚步往回走,不禁也思考起了金盆洗手的可能。

客店旁的一条阴冷窄巷中,一道抱臂隐于阴影里的灰影,目送着姜负的牛车走远,才打着呵欠抬脚离开此地。

牛车之上,姜负打开那只匣子,清点了一下里头的赔礼,几串赤铜边的五铢钱,两只小银碗,还有几块成色一般的玉佩。

姜负只单独拿起其中一块鱼形青玉,在眼前仔细看了看,称赞道:“此玉原本寻常,却被佩玉者养出了几分罕见的清气……想来这玉的原主人多半是个神清骨秀的君子人物,就是运道不太好,竟也遭了这黑店洗劫。”

少微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只问姜负:“此番在这家客店中闹出不小动静,会不会留下痕迹叫仇家发觉?”

在陪人逃命这件事上,少微堪称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第020章 春雪白

看着这个时刻不忘防备仇家的小鬼,姜负笑答:“逃命者原该一丝不苟,所过之处半点不留痕,而咱们这般招摇过市又争又抢,不恰是最好的障眼法?”

这番歪理只能叫少微勉强信上三分,她隐隐觉着,姜负似乎还有着别的什么依仗底气。

招摇过市的姜负似想将这灯下黑的障眼法贯彻到底,正旦当日,她很豪气地在途经的郡城中开了一间上房。

在此之前,一行三人只在乡县的小店中落脚,这还是头一遭进城,入城需查验身份,用以证明身份之物谓之“传”,此物是由竹片制成,其上书有过关人的姓名籍贯,并加盖官府印信。

少微对这些行路规则所知不多,却很擅长观察学习,排队入城时,她看到前面的人大多出示此物,人有我无,两手空空,不禁几分心虚紧张。

谁料姜负却早有准备,不知于何时何处竟替她伪造好了身份凭证,那守城兵卒接过查看时,少微也悄悄看了一眼,视线略过籍贯地,只见其上书写姓名之处,赫然是姜少微三字。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迫随了姜姓的少微心有不忿,却也清楚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出破绽,唯有配合着查验完毕。

此处是汝南郡的治所,一郡之首即为郡城,通常是一郡之中第一热闹繁华地。

时逢正旦,这繁闹中又添新岁喜气,在客栈中安置好青牛与行李,姜负眼见外面已是彩灯高悬,更有舞蹈乐声穿街而过,遂问是否有人愿意随她出去凑凑热闹。

墨狸第一个举手,表示他要去,来时他看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街头小食,早已馋涎欲滴。

少微却道不去,姜负劝了又劝,她仍不为所动。

姜负以为这小鬼还在为姓氏之事生闷气,便想着出去买些好吃好玩的回来哄一哄。

谁知待回到客栈中,推门一看,却不见了少微身影。

姜负直觉少微不会因那一点闷气便冲动离开,当即只让墨狸去客栈前后院里看看,自己则在客房里仔细找寻。

这间上房十分宽敞,又分作内外两间,多置屏风幔帐,里间的床榻亦格外精致,青绿床帐此刻拿铜钩分挂在两侧,柔软褶皱稠密曳地,好似春日青柳。

拨开那层密密“青柳”屏障,一团小影子屈膝蜷缩在那昏暗的角落中。

察觉到有人靠近,那影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冷汗的苍白脸庞,泛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那是生理性的眼泪,是人在忍受巨大疼痛时会自动出现的东西,无关脆弱与否。

姜负试着伸出手,少微却立时拿双手用力攥握住了那只靠近自己的手腕,疼到神思混沌的眼中是戒备的戾气。

少微此次寒症发作,比以往延迟了十多日,或是姜负一路为她施针用药调理的缘故。

然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彻底根除绝非短短月余便能做到,之后姜负还需根据她的身体状况来调整疗法。

少微这一路都很配合用药,只在预感到将要发作时,仍下意识地选择将自己掩藏起来,不想将此时虚弱模样暴露在人前。

姜负口中溢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女孩的手还太小,一只手无法完全攥住成人的手腕,需要两只手合握抵挡才觉得安全。

姜负未理会疼痛的手腕,继而伸出另只手,轻轻落在了女孩头顶。

少微拿满是戾气的眼睛瞪着她,却也未曾有进一步的攻击动作。

“小鬼,别怕。”

姜负的声音里没有往日里那份叫人不辨真假的散漫调侃,在少微耳中,那仿佛是从很远的天边传来的悠远话语竟如同立下宿命契誓一般真挚虔诚:“我不会伤你分毫。”

少微的戒备莫名松动之间,一根细细银针自姜负手中没入了她头顶发间。

这一瞬的细微刺疼已无法被痛到极致的少微感知到,施针过后,那只成年女子柔软的手依旧未急着离开,而是轻轻缓缓地抚了抚她的头。

那抚摸似乎也有药力一般,每一下都带走了一些疼痛。

客房外炮竹声喧闹,孩童嬉戏追逐唱着童谣,诸声谱作喧闹乐章,如同这个热闹的正旦夜赠予大孩子的摇篮曲。

姜负将昏睡过去的少微抱去了榻上,这还是这一路来少微第一次在榻上睡觉。

又为少微施了几针后,姜负甩了甩被攥得生疼的手腕,得意感叹:“小鬼,任你百般不愿与为师共寝,今夜却是躲不掉了罢?”

她说话间,走去窗边,抬手将窗打开,刚侧身避让一瞬,便有一道灰色身影单手扒窗提身跃了进来,另只手里抓着只酒坛子,倒不知在窗外等多久了。

那是个留着满脸胡子的男人,一身粗布衣衫,气质落拓不羁,他的目光扫过床榻,声音几分粗哑却也尽量压低:“孩子睡了?”

“是啊,拿针刚哄睡过去的。”姜负盘腿在食案前坐下,拍了拍案,示意胡子男人过去倒酒。

墨狸从外面回来:“家主,未能找见!”

而后不待姜负回答,他已自行看到了躺着睡觉的少微,遂“哦”了一声。

看到那灰衣男人在倒酒,墨狸并没什么反应,跑去外间,尽情享用买回来的诸般炸果小食去了。

加了桂枝与蜀椒的祝岁酒滋味浓烈,酒气飘出窗去,催得巷口桃枝早早冒出新芽。

南方风中已少许暖意,而少微时常遥望着的长安城里却又落下了一场春雪。

随着这场白茫茫的岁旦春雪,仁帝突然病下了。

天子近年来愈发崇信神鬼之说,修筑了仙台宫,聚集能人方士,掌吉凶事宜。

名动天下的相师百里游弋为仙台宫之首,其人自十七岁起便高居国师之位。

自去岁八月起,这位年轻的百里国师闭关至今,已许久未在人前露面。

国师闭关,必是关乎国运大事,但陛下病重,需仙台宫设下祈福典仪,此事自然不能无人坐镇,最终由太子刘固亲自前往仙台宫,为父皇祈福增寿。

这本是被人称颂的仁孝之举,直到祈福第三日,一名参与祈福的道士惊惶面圣,颤颤向仁帝呈上了一物。

第021章 仙台红

那是承载了无比恶毒的巫咒之物。

而此物是从太子在仙台宫中下榻的卧房里发现的。

仁帝暂时未下定论,而是令人速去搜查太子居所,然而负责搜查之人却在太子寝宫的桃树下发现了类似的巫咒铜人……其上赫然刻着天子的生辰八字。

仁帝压制着的悲怒之气终于爆发,他呕出了一大口鲜血,巨大的愤怒与不易察觉的恐惧不安几乎将这个正在病中的帝王吞噬。

仁帝当即使人拟旨,着心腹宦官中常侍郭食,以及绣衣卫首领祝执率禁军前去仙台宫,治太子刘固悖逆犯上之罪。

禁军围下了仙台宫,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降罪,太子断然否认,称有人诬害于他。

太子身侧的内官也为储君喊冤,叱骂郭食与祝执狼狈为奸,离间君臣父子之情,然而他话未说完,便被绣衣卫首领祝执手中的长刀捅穿了胸腹。

祝执拔出长刀,鲜血迸溅,一双冷厉眼眸泛着寒光:“陛下诏书在此,凡敢违抗不遵者,就地诛杀!”

一行内官侍从们惊骇万分,护着太子后退。

太子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内官,真切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他不能随这些人离开,一旦落入郭、祝二人手中,他将再无机会在人前发出声音,便等同认下了这谋害君父的罪名。

而这样的污名,一旦沾身,便再也洗脱不得……

他不认罪,他务必要见到父皇!

双方剑拔弩张对峙之间,太子被心腹护卫着回到下榻的居院中,紧急商议应对之策。

然而不多时,派去打探消息的内侍惊惶归来,涕泪横流,伏地泣道:“……陛下所在正宫前殿已然戒严不许除太医之外任何人进出……龙体危重,情况难辨!”

刘固神情震颤,想到了一个最坏的可能,他的父皇会不会已经……

紧接着,一名系着斗篷罩着风帽的中年女官赶到。

刘固立时迎上前一步:“墨姑,母后可曾见到父皇?父皇此时……”

“小君亦未能见到陛下。”女官墨姑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双手捧上一物。

刘固不可置信地看向此物。

墨姑决然的声音掷地有声:“小君有令,中常侍郭食与绣衣卫首领祝执假传圣意,趁陛下病危之际欲图谋害储君——小君着殿下调兵,诛杀逆贼!”

小君乃是大乾皇后的别称,凌皇后可以调动她的卫队与部分禁军,而凭借墨姑手中的皇后之玺则可大开长安武库,调取盔甲兵械。

刘固心性平和温雅,可他心知母后做出如此决定必然已是别无选择,身为人子,他当立即拔剑遵从母亲之命,杀出一条血路!而非做一个在生死存亡关头质疑母亲决策的懦夫!

主张与民生息,性情柔顺悲悯的凌皇后不是束手就擒之人。

求见仁帝却被阻于殿门之外,她跪候足足半个时辰,依旧未得宣见。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跪下去了。

若殿中的君王当真已至大限之时,那她就是在这个关头唯一能护下大乾江山基业的人。

若殿中的君王尚且清醒却不愿相见,那她则要做护下儿子的母亲,更要做保全身后无数追随者的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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