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30章

晚间,依旧在院中凉席上对坐,家奴道:“只说些疯癫之言,自称顺应天道行事,为此殉身也算死得其所。倒行逆施之人乃恶鬼化身,必遭诛灭。”

“这是在骂我。”少微盘坐拧眉:“你骂他了没有?”

据她看过的书上所说,叱骂也是审讯手段之一,目的是摧毁对方心防。

家奴:“骂了。”

少微正色问:“怎么骂的?”

“为鬼作伥的鼠辈。”赵且安哑声道:“死到临头的恶徒。”

少微愕然,只觉此言如风般拂过,毫无攻击力,不禁质疑:“你们江湖上不时兴辱骂之言吗?”

家奴坦诚答:“他们会骂,我通常不语,只是打杀。”

内敛的侠客似乎正该这样,少微无法将他指望,想了想,又觉得再尖酸的骂言也无效用,思及看过的兵书,当即有了方向:“此等情况,骂起来要攻其心。”

她道:“再耗他一耗,不许他睡觉,将他磨到神志不清,明晚由我去审。”

家奴应下,只见少微转头望向堂屋后方,支着耳朵听了听,若有所思:“从昨晚起,怎总有马蹄声经过?平日里不曾这样频繁。”

“应是绣衣卫。”家奴猜测:“赵王世子失踪了,应当是在找人。”

少微一怔:“刘纯?”

“你认得?”

“见过。”少微问:“何时失踪的?”

她这两日夜忙日忙,未抽出空闲见那两名嘴碎巫女,尚且没听到此事。

“应当有五六日了,起初以为是孩童淘气,只是私下找,眼见找不到,这才告知宫中,动用了绣衣卫。”家奴解释自己的消息来源:“那六皇子也让人在暗中帮忙查找,昨日见窦拾一,他托我顺便留意一二。”

少微皱眉点头:“嗯,那就让手下的人留意着。”

此事到底是旁人的事,无法分出更多心神,当晚,少微翻来覆去地琢磨如何审讯那只疯魔伥鬼。

待次日去到神祠中,眼底便稍显疲惫,郁司巫看在眼中,只觉此狸活似彻夜捕鼠戏鼠,熬得威风不再。

因为旱情,近日的事务实在繁多,郁司巫陪着花狸理事,另又让人熬了补汤,滋养此狸精力。

下值之后,少微便去见那只笼中鼠。

顺真被绑在木桩上,身上的道袍满是血污,头发蓬乱,视线模糊,神思涣散强撑。

一道声音似从背后响起,拨动了他的神思。

“你们自诩天道,那些被你们随意滥杀的人,难道生来该死吗?”

顺真耳中嗡鸣,辨不清是谁的声音,也无法回头去看那人,他下意识地道:“他们原为蝼蚁,能为天道而死,乃是至幸……”

他声音嘶哑虚弱,却依旧有着无端高傲。

少微感到一阵嫌恶,她也杀人,至少不会自诩正义,这些所谓悲悯的天道执行者,开口便很具该死之感。

她的语气也倨傲起来:“你们这样了得,为何仍杀不了我?”

顺真身体一僵,试图转动躯体,但无法撼动木桩,背后那个看不见的人仿佛是他幻想中的心魔,那心魔又道:“你杀不了我,你只会借着一个正大名目滥杀弱者泄愤,你和那些屠杀你全家的人没有分别。”

顺真的表情突然变幻而狰狞,呼吸也粗重发抖。

自从猜测顺真出身墨家之后,赵且安便托人盘查其底细,因此才有少微此刻这对症下毒之言。

少微亦有心魔,那心魔总借着寒症放肆,久病成医,深受心魔折磨之人很擅于摸索攻心之道。

“……你懂什么!”顺真急于摆脱这判决,声音起伏不定:“他们或是乞儿或被父母变卖,活着猪狗不如,死了才是解脱!”

初试此道的少微一怔,她口中那些被滥杀的人,乃是指类似在长陵中被赤阳用来布局害她、转头便杀掉灭口的棋子,可顺真此刻说的又是什么?

虽不明具体,但这必然是顺真真正的心魔所在了,正因潜意识中无法释怀,所以心志不稳时,首先要将它开脱!

旁听的家奴也察觉到了端倪,迅速接话问:“他们的父母在找他们,尸骨在哪里?至少要落葬。”

“尸骨,哪里还有尸骨……”顺真突然怪笑起来,他笑得咳吐出血,浑身抽搐,少微急忙点他穴位,但他体力难支,到底背气昏死过去。

赵且安当即让人将他泼醒,但人醒来,神思也清醒两分,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有失言迹象,这下任凭少微如何激将,他也再不肯吐露一字,只是咬着牙垂着眼发抖忍耐。

少微气急,赵且安将她带出地室,道:“这旁敲侧击攻心之策,也并非一无所得,那模糊之言亦是线索,看来他们背地里另有不可见人的勾当。”

少微深思一番,看向地室入口,忽然想到赤阳身上那萦绕不去的血气,那一直是她未能弄清的隐秘,如今撞上顺真口中的另一桩隐秘,便很难不去联想。

既做过,必有痕迹,要搜,要查,循着这份隐秘,或许就能找到姜负。

但京师这样大,依这些时日累积的经验来看,若在城中搜查,实是一桩难事,只能暗中一寸寸摸索,还要躲避各方视线……若能大范围大肆搜查就好了。

少微攥紧了拳,暂时先交待家奴让人继续耗审顺真。

翌日午后,少微照例入宫献丹,为皇帝诊看脉象。

皇帝心绪郁结,再次向花狸询问,有关旱灾一事,近日是否有什么感应。

少微垂眸:“微臣日日奉香敬神,尚未有明晰感应。”

她若要断言此事,务必要有时机相助相辅,否则空口无凭,依旧不能将赤阳钉入棺中,还会让皇帝起疑。

暂无可以利用的先知事件,这时机却不能静候,要以人力令它出现才行。

兽形香炉袅袅生烟,皇帝又问了些其它,另提起一桩事,城外发生疫病之象,今日已令太医署的人出城,并道:“百姓们无不信奉大巫神给药治疫,故朕有意令姜卿前往。”

此乃太祝职责所在,少微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旋即伏首应下。

少微离开未央宫时,四下已掌灯。

全瓦提灯引路,偶尔行经无人处,便与她低声说些宫中消息。

少微一路听,便走得慢了些。

临出宫门时,后方有宫人抬着华辇而来,得了全瓦低声提醒,少微侧立避让。

两名内侍在前提灯开路,华辇垂纱,其上坐着的正是梁王。

梁王入京后,往来宫中频繁,很多时候一留便是一整日,皇帝召见大臣时,梁王便在内殿歇息。皇帝偶尔同他下棋,总会让着这个神思迟钝的弟弟,兄弟二人相处融洽一如从前。

此刻这架华辇经过,少微避让间垂首,眼前余光内一道青色裾裙似慢下一步,有风吹来,少微的心神莫名也随之一滞,她微微抬眼,只见风掠过那青色袍袖,露出虎口裹着伤布的手背,以及一截纤细手腕,那腕上系着极普通的褪了色的绳结。

摇曳宫灯似跌落在心间,燃起一片始料未及的火光,少微倏忽抬头,只见那跟在辇后的青影微微回头,眉眼如山间清溪,欲语还休,映出万千波光。

少微瞳孔一震,几乎要立刻奔去,但那青影与她几不可察地摇头,眼底尽是制止。

寻寻觅觅不得,从未想过的重逢场景,过于的猝不及防,乃至失了真切。

灯火摇晃,轻纱飘荡,那抹青色仿佛误入此漆黑大山中的仙影,似真似幻地出现,不明不白地离开。

少微陷于莫大震惊中,脚下沿着那青影走过的路,她恍惚地想,纵是一场幻象虚影,她也务必要分辨清楚这虚影是由何而化!

第140章 黎山娘娘,法力无边

庭院上方,夜星闪烁,一如少微的心情。

院内,小鱼在练棍,墨狸在啃饼,青牛卧倒吹风乘凉,沾沾啄它的脑袋,它无动于衷,只是偶尔甩一下修剪过毛发的尾巴。

天热牛躁,天黑时青牛越牛棚而出,同马厩中一匹骏马斗殴,墨狸劝阻未果,以告状之姿,强行将青牛牵来少主面前,但少主无心发落教导,只在院子里踱步,好似在将地盘反复巡逻。

直到家奴归来,少微终于停下这漫无目的的巡逻,快步迎上去。

见家奴两手空空,少微刚要开口,先听家奴道:“屋里说话。”

家奴扯下面巾,径自往堂中去,少微大步跟上,家奴坐下倒水,一边说:“不行,此去才知梁王府戒备尤其森严。”

他一口气喝罢一整碗水,才将详细情况说明。

梁国富庶,梁王这些年来时常遭到刺杀,加之行动不便,此番入京,皇帝特允许他携带比其他诸侯王多出一倍的人马随护。

但只是人数多出一倍,尚不至于难到第一侠客,赵且安潜入梁王府,才发现那些护卫个个皆是百里挑一,警惕至极,将梁王府护得滴水不漏。尤其是梁王的居院,内外人手层叠,无法轻易靠近,强闯都很难,更别提悄无声息地潜入。

梁王有疾在身,回府后便很少离开居院,经常做贼的都知道,此等人的东西最难盗取。

而唯有优等之贼才能看明白那些护卫的优良程度,寻常小贼根本没机会近距离摸清此中实力。

这位有铸币权的梁国之主,有钱且惜命,家奴很费一番力气,才勉强将梁王府布局探清。

唯一庆幸的是那位叫祥枝的与另外几名家人子的居处,与梁王居院有些距离,那里的防守尚算宽松,但要贸然将一个活人带出府,依旧是个难题。加上赵且安并不确定祥枝是否会信任陌生的自己,出于谨慎,没有贸然现身,而是先回来将情况说明。

这番情况挡不住少微急切的心,她果断地道:“我要亲自去一趟。”

她至少要去确认,那呈祥枝头上是否栖藏着从桃溪乡里飞出的无依青鸟。

家奴下意识道:“不行。”

已转身的少微回头看他。

对上那急切双眼,家奴临崖勒马,起身道:“你一人去不行,我再走一趟,为你把风。”

少微的轻功不逊于家奴,行骗之术也日渐累积深厚,但做贼一事上总归是个生手,头一遭潜入此等防守森严处,要想尽善尽美,还需高明的前辈护持引路。

如试炼的学徒,少微跟在家奴身后,摸进了梁王府,方知家奴所言并非夸大。

少微有敏锐通感,一路感受之下,只觉这座宅邸同巍峨外露的庞大皇宫不同,它体格有限,但高深内敛,气血充沛,刚健有力,如一头精神抖擞的巨兽,足以吞掉一切不速之客。

腾挪躲避间,少微没由来地想,这样一头巨兽,若是能盗来给姜负,必能护得她风雨不侵。

但此刻这头巨兽是由外人豢养,它的身体里或许囚禁着柔善的阿姊。

一路有惊无险,终于潜入那座小院,院子不大,东西两面皆有住人的屋子,此刻相对的几间屋俱亮着灯火。

少微先伏在西面屋顶上,盯着东边那两间屋子,从说话声分辨出那两座屋中之人皆非独住,此刻另有一名婢女打扮的女子抱着盆,推开了其中一扇门。

少微已从全瓦口中得知,那名跟随梁王出入的家人子名叫祥枝,极得梁王喜爱善待。

既是善待,想来至少该有一间单独的卧房作为起居,少微继而无声窜到东面屋脊后,只见西面那唯一亮着灯火的房屋窗下,映出一道静坐的影子。

纵只是剪影,也具纤细清丽之质!

少微再无犹豫,托家奴望风,她奔去那间屋后,抬手叩响了后方小窗。

屋内人一惊,放轻脚步来到后窗边,顿了顿,才试着开口:“谁?”

这短短一个字,也说得颤颤弱弱,无法辨清音色,一窗之隔,少微只恐怕是镜花水月,亦或是针对她的诡异骗局,于是克制着推窗强入的冲动,低声道:“黎山娘娘——”

她屏息等待,窗内人倏然发出一声极低呜咽,哽声答:“法力无边……”

彼时高声呼喊是助威。

今时悄声对答为重逢。

伴随着这句答话,少微眼中冒出泪,那窗棂在眼前忽然打开,烛光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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