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31章

窗内的祥枝,或该说是青坞,同样一双泪眼,望着小窗外突然降临的那团黑影,黑发黑衣,眼瞳乌亮怔然含泪,如夜行跋涉寻觅的狸……正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一只!

青坞一手捂住嘴巴,才克制住哭声,泪水滚砸在手背上,她却倏然转身,跑去熄灭烛灯。

灯灭,青坞转回身,昏暗中只见少微跑来,她立刻张开双臂,奔扑过来,一把将少微搂住。

少微站得笔直,任她紧紧抱着,由她将泪水通通打在自己肩头,只是少微性子急,还是先急声催问:“阿姊,你如何会变作祥枝来到了此地?”

这相见的机会何等珍奇,青坞亦不敢耗费在哭泣一事上,她抓住少微一只手,一边拉着少微在地上铺着的席子上坐下,一边道:“我的事说来话长……姜妹妹,你又如何会变作花狸?在这京中,有人欺负你没有?”

“从没有!”少微道:“无人欺我,我都能应对。阿姊,还是先说你的事,快,我现下就要听!”

青坞赶忙依从地开口:“姜妹妹你出事离开后,我心中害怕,便想让人传信给阿缙,让他想法子一起找,刚好阿缙送了信来,让我与阿母一同离开桃溪乡,赶去陈留郡……”

少微点头:“去陈留郡定亲,此事我都知道!”

青坞的泪又冒出来,妹妹都知道,那就是在找她啊。

她攥着少微的手,哽咽低语,省略掉少微知晓的:“但谁知运道不好,在江夏一带遭遇了水匪……本以为是活不成了,但辗转之下,我与母亲被献与了六安国的国主……”

“我倒未见到那六安王,应是他手下的幕宾,让我认字,又学了些其它……之后替我造了新身份,作为被采选的家人子入京。”

“我阿母在他们手上做苦役,他们让我入京后留意各方消息,充当眼线,同来的也有其他人。他们原本计划让我留在宫中或太子身边,谁知阳错阴差,进了这梁王府……”

少微通过刘岐,亦有粗略了解,各诸侯国与朝廷之间相互安插眼线是常态,这些人平常作为眼线,情况突发时可以变作刺客,若死得干净或立下功劳,家眷会被善待;而若暴露背后的主人,家眷定要陪葬。

那些诸侯国未必都是为了造反,有些是因自危,担心耳目闭塞之下会有突发危机,但无论目的是什么,向朝廷安插眼线都是大罪,青坞阿姊的身份处境十分危险,少微怒火中烧之余,赶忙问:“阿姊可有将这个秘密告知其他人?”

青坞摇头:“从未有!”

严初与她说过多回,若有难处只管开口。梁王也攥着她的手说,她想要什么都可以提,他们的身份一个比一个贵重,都能拯救她于水火,可是她如何能信?

青坞含泪道:“这长安城里,我谁都不信,只信姜妹妹一个。”

少微想要将阿姊的手反攥住,给她些安全感,但手指触及到包裹的伤布,这才顾得上追问此伤来由。

青坞只道:“无妨,是不小心烫到……”

人在真正信任的人面前,反而变得不擅长撒谎,少微皱起眉,撒开她的手:“阿姊,我既来看你,你就不能再瞒我,我问什么,你都要一五一十地答!否则再不来看你了!”

在桃溪乡时,少微就是四人中的头目,如今成了大巫神,又通晓了审问犯人般的手段,更是威严不凡,青坞终究不敢违背,如实地小声道:“是梁王身边的管事让人用炭所烫……”

少微大怒,顿生报复欲,青坞双手攥住她手臂:“少微妹妹,别冲动,听我说……”

“我之所以被梁王格外赏识,是因他们都说我生得像故去的梁王后,约七八日前,那管事道,王后生前右手有烫伤疤痕,我若也有,便更像几分,更叫梁王喜爱……”

青坞宽抚少微的情绪:“别气,只此一件事而已,其余都好,梁王待我很好!”

“若果真很好,他就不会让人将你烫伤!”少微并不能被说服,恼恨道:“可见这好不过是假的,只将你当作替代的物件来对待。”

“我知道的。”青坞低下眼睛:“我能察觉到,他身有残疾,透过我,才能回想起自己年轻体壮时的光景,所以才喜爱我……”

说到这里,青坞声音更小:“那管事还说,很快便是梁王寿诞,到那时,便让我……”

她欲言又止,少微茫然不安:“要你做什么?”

“就是……”青坞有些难为情,但碍于少微方才施展的威严和威胁,还是小声说:“让我真正变成梁王的人。”

少微更加茫然,已经是梁王的人了,还要怎么变?

但下一刻,隐约反应过来,惊异瞪眼:“要变作一同生育儿女的那种关系?他如何还能生育?”

“据说有很多办法,未必非要生育,生育只是结果……”同样一知半解的青坞将头越垂越低。

“总之这不是好事,不能答应!”少微武断地下结论,又赶忙询问青坞意愿:“阿姊,难道你情愿这样吗?”

与生育相关之事无不隐秘,少微只在意青坞的想法。

青坞:“虽不情愿,但……”

少微不待听完,立即便道:“不情愿便不能答应,我也不答应!他已这样老了,却贪慕你的年少,待你并无真心,这和志怪中所载那些吸食人精血,咀嚼人寿命的妖怪有何区别?”

青坞历来害怕那些志怪传闻,此刻一听,更加胆寒:“若不答应,不会有好下场,但我万万不能就这样离开,阿母还在六安国,他们在京中的人会盯着我……”

“你放心,我让人设法尽快将伯母盗出。”少微道:“至于梁王此事,也由我来想办法!”

谁反对的事,当然要由谁来解决,少微格外理所当然。

青坞再不敢哭,眼泪都憋在心里,涤荡着这些时日的恐惧。

姜妹妹还是从前那样,有饱满力量,叫人觉得安全。

却也和从前不一样了,变得冷静许多,不曾要强行将她带走,而是周到地去解决她的难处,为她安排想办法。

屋内的灯熄了,但这是她入京后最明亮的一个夜。

“妹妹,当初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青坞低声问:“墨狸可好?姜家长姐可好?”

“那些人的头目已被我诛杀,如今还余一个。”少微道:“墨狸很好……”

青坞不安:“长姐呢?”

“我在找她。”少微低声说:“等我找到她,伯母那边的麻烦解决,阿姊,我们就一起离开,去寻姬缙,你们继续定亲。”

青坞不禁道:“还不知阿缙和阿爹如何……”

“我也让人打听了,有了些线索。”少微道:“待有更明确消息,我再告诉你。”

青坞便点头。

二人又说些其它,青坞突然想起什么,昏暗中打开一旁食盒。

少微目力好,看到其中数样糕点整整齐齐,便知是特意给她留的,果然听青坞道:“今日一见,猜到你会来,想来你要吃不下东西……我这里只有这些,你快吃些。”

说罢又搁下食盒,取过一旁铜盆边沿搭着的湿润巾帕,抓起少微的手,替她仔细擦拭。

少微盘坐,直直伸出两只手,如同收起利爪的狸掌,被擦得干干净净了,才去拿糕点吃。

外面危机四伏,仍有凶险难关要闯,但此一刻,有久别重逢的阿姊守着,便可以安心吃糕。

少微吃得不快,青坞看在眼里,即知她骗人,怎会没被欺负,这里的人这样擅长欺负人。

但没有拆穿,青坞只抬起手,轻轻去抚少微低下吃糕的头。

而后又摸索着倒了一碗凉茶,正要递给少微,只听一声鸟叫响起。

这鸣叫十分平常,少微立时戒备,咽下食物,道:“阿姊,有人往此处巡逻来了,我得走了!你别怕,我会替你想办法!待有机会,我再来看你!若我抽身不得,会叫人代我前来,暗号便是我们方才说的那个!”

青坞连忙点头,起身将她送至窗边。

少微的身影在一双盈盈泪眼的相送下消失。

离开梁王府,少微奔入夜风中,肩膀上湿漉漉的,腹中不再空空,心间也更添力量。

中途,家奴察觉到背后的孩子没有跟上,他攀上一棵大树,定睛搜寻了好一会儿,还是先发现了沾沾,才找到那团伏上了炼清观上方的黑影。

家奴看了看前侧方的鲁侯府,遂在树干上蹲了下去等待。

将近子时,今晚的炼清观却仍有多处未曾熄灯,只因旱灾之故,许多宗妇与权贵女子前来祈福小住,观中便也异常忙碌。

少微无意久留,正待离开之际,被一行走入视线的女冠身影吸引了注意,不禁多看两眼。

第141章 真是胡闹

少微藏身之处位于道观后院,不同于人来人往的前院,此处昏暗安静,屋顶很适合被借来暂用。

直到此刻那一行女冠出现在廊中,一行约十人,前后各有两名女冠提灯,中间一人仪态尤其出众,身形高挑匀称,道袍轻盈拂动,佩戴赤金莲花冠,冠后坠浅灰轻纱,想必正是这道观的主人、那位夷明公主了。

出乎少微意料,这位夷明公主面庞圆润白皙,凤眼朱唇,一身道袍未掩其风华,反添几分出尘仙气。

她身前两名女冠抱着花篮,身后几名女冠提着木桶,桶沿边热气漂浮,在灯笼映照下犹如仙雾缭绕,让那位臂挽拂尘的夷明公主愈发飘然若仙。

原来此地是沐室,夷明公主此刻才得以沐浴。

少微的目光落在被女冠提着的一只水桶上,那女冠忽然一个趔趄,撞到前方的人,一阵低呼声中,桶中水洒了大半,那女冠也滑倒在地。

少微吓了一跳,她刚盯过去便发生这状况,倒似她的视线将人绊到了一般。

见那摔倒的女冠被人扶起,少微欲走,不作防之下,忽见鞋履被打湿的夷明公主抬手给了那摔倒的女冠一记耳光。

“啪!”地一声,响彻廊中,雾气仍在缭绕,只剩热气,不见了仙气。

沐房的门被推开,夷明公主未言一字,抬脚迈入房中,其余人赶忙垂首跟入,不多时,两名女冠留在沐房中侍奉,剩下的都退了出来。

那挨了耳光的年轻女冠一直忐忑地站在原处,直到见相熟之人出来,忙迎上去,二人一同往外走,一边低声说话:“快回去更衣……你怎这样不小心?”

“我并非有意……”

“管你有意无意,观主这几日心情本就不佳……你我做事都要谨慎些。”

“观主是为何事不悦?好师姐,你告诉我,我也好心中有数……”

二人说话间,已迈出此门去,这样说到一半的话最叫人惦记,少微弯身屏息从屋背上掠过,灵敏扑上一棵大树,跳上另一座屋脊,趴低身形,支着耳朵追着听。

“五日前,因黄夫人过身,观主被请去芮府,我随观主刚出道观,恰见相府的马车往鲁侯府去……”

“又听有人传言,冯家女公子的病好了许多,还说严相国仍有求娶之心。”

“啊……”捂着热辣辣脸颊的女冠讶然低声道:“这传言也未必可信……更何况,公主早已悟道,又修行多年,怎还会被旧事牵动?”

“我也只是这样猜测,好意提醒你,你听便听了,可莫要乱说!”

“知道知道,师姐待我最好……”

铜铃被风吹响,二人身影消失,少微的影子也随之消失,将藏身的方寸屋顶交还给了稀薄月光。

待月色敛去,朝阳射破云层,青灰瓦片改镀上一层刺目金光。

观中响起了女冠们做早课的读经声,并着青铜钟声,一同传出炼清观。钟声更悠长,飘飘浮浮过街,最后一缕余音伏落在鲁侯府高大的院墙之上。

芍仙居,正堂内,冯序与妻子乔夫人前来向鲁侯夫妻请安,并商议一件事。

同丈夫坐在下首的乔夫人笑望着坐在上首父母身侧的冯珠,目光落在冯珠整洁的发髻上,称叹道:“眼见女叔这头发也养黑许多,这回这位针师,可真是请对了!”

“豆豆,你嫂嫂与你说话呢。”申屠夫人笑着唤女儿。

低着头不知在发呆想些什么的冯珠抬起脸,神情几分痴茫,却也向乔夫人微微一笑。

乔夫人更是一脸惊喜:“世子瞧见没?女叔果真是要大好了!”

冯序笑吟吟点头,爱怜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妹妹。

“若说大好,还差许多火候。”申屠夫人玩笑着道:“论起磨人,倒已是登峰造极,每日念了又念,非得要回河内郡拜西王母庙不可。”

冯珠连忙去抓母亲手臂,神情坚持:“阿母,要去,要再去一趟。”

说罢她自己又愣住,拧眉喃喃自语:“什么再去一趟,再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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