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37章

少微瞬间也将手中带血的短刀横于身前,朝着再次涌来的黑影杀去。

这些黑影身手不凡,且一旦奔向目标,便会迅速将其围起,弓弩手分数面阻截,持刀者亦从数面杀来,站位各异,如同摆阵。

少微不由想到五月五夜宴上遭遇的那两箭,当时也是一箭先预判她闪躲的脚步,另一箭才是真正的杀招,其中自有章法策略,正如此时这些黑衣人一般无二。

只是那次是在宫中,对方不宜大肆出手,今日换作城外,便再无顾忌。

这场针对她的行动,不是简单的猎杀,而是精湛的围猎,若没有芮泽的死士代为相抗,她今日就算将自己的人全部折进去,也很难活着离开。

除了那些不明真相的芮家暗卫,此刻少微近身之处另有知晓一切的同谋。

那人提剑破开一条路,第一时间来到她身侧,后背与她的后肩相贴,相互交付,共同杀敌。

鲜血飞溅,杀退数人,一刻的喘息间,少微急声道:“他们竟出动近百人,比预想中还要棘手!”

刘岐微回头:“不怕。”

少微倾身挥刀,划破一名黑衣人胸膛,抬腿猛然将其踹出,不忘大声纠正:“不是怕!”

刘岐抽出贯穿了一名黑衣人心口的长剑,又退至她肩侧,才答她:“我说错话了——不急,杀得完。”

而杀光了这一批近身的黑衣人之后,新的一批手持弓弩的黑衣人已经占据各高处,这次的箭雨来得更密,无处可避,少微依照原计划行事,一把抓过同样置于箭雨范围内的刘岐,离开这方缓冲平台,朝着身后的陡坡滚去。

芮泽的人手死伤大半,又因没了仓山的指挥,已有溃逃之势。

但每每逃出不远,总有不知名的暗箭射来,阻断了他们离去的脚步。

普天之下最擅长隐藏行踪的第一侠客蹲在大树上,手中端着墨狸制的弩,居高观察着打斗的情形,道:“差不多了。”

他家孩子勤俭持家,知道累积家底很不容易,于是再三交待,等芮泽的人用得差不多了,让他再带自己人出手。

这正是孩子当初在芮府服药时的第三重思量——既要用她,也要为她所用。

她一直记挂着五月五夜宴上的暗箭,随着赤阳陷入劣势,她笃定了那些人势必会再伺机出手。

对方的实力无法估测,正面迎上风险太大,于是她也学着借力打力。

觊觎她的能力,便要承担她的祸事。想要掌控她,更要看对方有无福气消受。

家奴率领积攒的家底跃出,踏入已被染红的战场中。

计划中,一旦有猎人出现,先借芮泽的人手消耗对方,顺便暗中观望局势,待消耗得差不多了,家奴再行带人出手,或暗中与赶到的刘岐等人一同善后。

若猎人势力过于庞大,作为猎物的少微则逃离此地,一来是为防止芮家的活口看到她的真面目,要避远些才好亲自动手;二来是为了分化猎人数量,这些人越是稠密,杀伤力越大,分而化之,层层剥离,更好击杀,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完成最大的报复。

但有人未曾完全遵守约定计划,他提前到达,且起初就跟随少微一同爬上高坡、跌离人群,与她一同做了逃亡的猎物。

情急之下,为了将他带离箭雨,少微只好拽着他一同滚下陡坡,这是出于生死利害的保护。

而在齐齐滚下陡坡的过程中,刘岐以右臂护住了少微的头,挡去了乱枝碎石,这是无意识之下的保护。

滚至坡底时,刘岐的左腿撞上了一块石头。

见他这条腿可谓雪上加霜,少微将他拽起,躲到一棵大树后,才顾得上质问他:“你跟来做什么?”

“不知道。”头上挂着草叶的少年无声一笑:“等活下来再说。”

又有追兵要赶到,少微只好扣住他手腕,拉着他跑。

奔逃间,少微似突发异想,边跑边问:“……你我这样生死与共,追来的人岂非便知晓了我们的关系?”

树影飞快倒退,因她的闯入,山林中的日光碎了又碎,刘岐低头看着被她扣住的手腕,光影闪动,如同一只只蝴蝶在扇动。蝴蝶形状随光影变动,新的出现,旧的消失、却没有真正消失,像是沿着手腕斑斑驳驳地藏进了他身体内。

“背后之人若不聪明,只当你我是迫于险境、合力求生。而若足够聪明,无需见到你我生死与共,他们事后也能猜到是我们在共同设局。”刘岐说:“不必担心,他们的存在比你我的关系更见不得光。”

仓山已死,此刻追来的敌人只可能是少微的敌人,这敌人未明,大致与赤阳有关,但比赤阳强大,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

少微没有说话,她认为刘岐没有全说实话,他大抵是故意在这未知的敌人面前暴露他与她的关系,以此让对方之后再行事时多一重顾忌,而这对他来说只会增添麻烦。

她拉着他,她在开路,她擅长在山林中躲避奔走。

他在他擅长的地方,以他的方式,也在为她开路。

仍不时有追兵阻途,山林中地势复杂,那些人会先以弓箭阻挡猎物脚步,而后合围而上,他们很擅长围猎。

任凭猎物功夫再高,也经不起这样层出不穷的围猎耗战。想要破开他们的阵,起初或还可以办到,但到了最后,一次又一次围杀之下,猎物力气流失,最终只能选择放弃至少一侧的防御,以自伤的方式破开一条生路。

但今次不同,猎物是两个人。

刘岐负责护持,历来擅长捕猎的少微一旦不必考虑防御,即刻便从猎物变作猎人,杀阵转瞬即破,这方山林成了她的捕猎场。

一路且杀且逃,追来的敌人越来越少,他们在追击的过程中被分散,陆续被赵且安和邓护所率人手逐个击杀。

少微仍在抓着刘岐往前跑。

除了明面上带来的十名禁军十名亲卫,刘岐暗中亦准备了数十人手,这一路与她逃亡,自也有他的人在暗中阻杀追兵。

而她太擅长在山林里潜藏奔行,至此,她几乎已甩开了全部追兵,甚至也将他的人手陆续甩离了。

于是刘岐忽然想,她定是这世上最容易将他劫掠的人,若她有心将他带去天涯海角,定无人能将他找到——但她显然不会这样做,她怎屑这样做,这简直像是他濒死前的荒谬幻想。

这莫名的濒死感大约是气力将竭所致。

确定没人再跟来,身后只剩一个沾沾,力求万无一失的少微终于肯停下脚步。

夏日逃奔,一路打杀,极耗体力,二人皆满身血,满脸汗,坐在山林间。

山中黑得极快,方才暮色还是金光一片,下一瞬如黑幕一寸寸覆过山林,转眼间便成了黑夜。

危险已然远离,逃亡至此结束,沾沾却突然快速拍打翅膀,发出急促叫声:“狼来了!狼来了!”

少微即刻戒备,由盘坐改为单膝跪地,伏低上半身,握着滴血的短刀,目光警惕巡视,周身满是杀机。

但下一刻,刘岐突然将她拉起,跑到一棵大树前,他蹲身下去:“上树!”

无法避免的危险当前,自当英勇搏杀。可以避免的搏杀之前,理应保留本就不支的体力。

身处这山林里,一路杀来,体内的动物本性被放大,因虚弱而愈发戒备,听到狼来就想拼杀的少微,好似被他唤醒人性,也并没有犹豫,径直踩上他肩。

刘岐缓缓站起,将少微托高,直到她能跳起来双手攀住树干,凭着仅剩的力气提身上树。

数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狼眼自刘岐身后的草丛中出现,少微忙弯身垂下右手,催促他:“快!”

刘岐一跃而起,抓住那只力气流失但毫不惜力的手,在狼群从草丛中冲出的一瞬,得以攀上了大树。

二人在树上并坐,狼群在树下龇牙吼叫,树身被抓出爪痕,另有一匹狼试图攀树而上,爬到一半又摔下去,摔得四仰八叉,发出嗷嗷嚎叫,换来少微一声无情哼笑。

迟迟不见狼群离开,刘岐看准时机,抛出手中剑,从侧面贯穿了一匹狼的咽喉,那是狼群中最强壮的一匹。

狼群终于畏惧逃散,直到沾沾来报:“狼走了!狼走了!”

力气恢复很快的少微从树上跳下。

紧跟着,刘岐也慢慢下来,却是靠着大树坐下了。

少微回头看去,见此一幕,忽然愣住。

第147章 都不死

夏夜山林,月色清寂,浑身是血的少年靠坐于大树下,喘息不匀,却与她微微笑着。

风吹过,少微几分恍惚,不由得呆呆茫然四顾,却是越看越觉熟悉,又仔细回想这一路翻山奔逃的方向,这才惊觉竟是又来到了前世丧命的故地。

就连刘岐靠着的大树只怕也是那阴魂不散的同一株。

这难言的巧合让少微倏忽绷紧了脊背,仿佛被宿命诅咒缠缚不放,她强忍住将刘岐从那株树下薅拽起来的冲动,恍惚间看向那头死掉的狼,心想还是有不同的。

潜意识中想坐实加深这份不同,于是少微大步走去,弯身拔出贯穿那野狼脖子的三尺剑。

然而这一下,滴着血的螭龙宝剑在手,好似下一刻就要了结树下之人性命,少微心间愕然,脊背又是一紧,赶忙将那三尺剑丢向刘岐,正色道:“还给你。”

刘岐并没有接,长剑落在他身旁的草丛中,这偏偏又恰是少微彼时见他时的情形,忙来忙去,竟越忙越像,少微僵立原地,只觉被一股逃无可逃的回溯之力阴险挟持,叫命运叼住了后颈。

而刘岐靠着树,没头没尾地低声说:“若是死在今夜此地,倒也不错。”

少微攥紧拳头,瞪大眼睛,定定盯着他。

见她神态,刘岐不禁自嘲一笑,他也知这话古怪,不知怎么就说了出来。

人真是怪,任凭苦痛煎熬无尽头,却从不甘心就此死去。然而此刻身处这一瞬的宁静中,竟想用死亡的方式长久停驻其间,所以他确实是个疯子吧,并不曾被误解冤枉。

这话却遭到她的竭力反对,她一回过神,便如立誓般道:“好不容易活到此时这样,还有许多事要做,凭什么要死在这里?我才不死。”

说罢这掷地有声的“我才不死”四个字,她即扑通一下盘坐了下去,但见她脊背笔直,眉心严肃皱起,不知在与谁赌气对抗,像是在与他,但她漆黑眼眸望向的却是茫茫山林夜色,那不可名状之大。

片刻,刘岐微微牵动嘴角,道:“你不死,那我也不死。”

如此表态算是悬崖勒马孺子可教,少微扭头看他,神情这才缓和些,她微抬下颌,认可地点头:“嗯,都不死。”

说话间,她目光后移,落在他身后大树上。

刘岐隐约察觉到她看这棵树不算很顺眼,但树是好树,方才还帮忙抵御恶狼,自无恩将仇报砍伐之理,于是刘岐支撑着起了身,选择远离那不知为何就招惹了她的大树,来到她身边坐下。

“既然不打算死,那就要活得认真些。”刘岐自怀中取出一小瓶备着的金创药,道:“你的左臂在流血,我帮你上药。”

二人身上的血虽说大多是敌人的血,自身并无重伤,但一路逃至此处,自也不可能毫发未损,乱枝山石磕伤更是常见,少微左臂的袍袖被刮破,手肘下方被山石划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刘岐伸手去揭开少微残破的左侧衣袖,欲将其挽起,少微却好似被火烧着,猛然将左臂藏到背后,与他伸出右手:“我自己来。”

一向反应很快的刘岐却一时没有动作,眼前仿佛还能看到她左臂上密密麻麻的旧伤痕。

她不是忌讳伤处的人,先前在武陵郡,阿娅帮她上药,她都很坦然配合。

而这些伤痕并不正常,它们相似重叠,乃刀刃多次划伤,绝非打斗所致。

好一会儿,刘岐才将药瓶放入少微掌心。

少微接过,转身,自行挽起衣袖,屈肘上药。

她不准他看,他便也不看,只是仍忍不住问:“那些伤是如何来的?”

“也不准问。”少微将药粉洒在伤口上,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声音有些闷:“反正人已死了,仇已报了。”

刘岐便缄口,垂下眼睛,也挽起了自己的袍袖。

待少微上罢药,只听一声裂帛之音响起,片刻,一只手托着一道白绸细布递过来。

那是他外袍之下的绸衣,衣袖处宽大空荡,既未被血沾染,也没被汗水浸过,柔软洁净。

少微接过,将小臂缠绕,一圈又一圈,将那些旧伤疤也一并包扎在其中。

刘岐微微回头,本想替她完成最后的系结,却见她侧过头,将手臂凑近,用牙齿咬住绸布末端,右手配合挽起打结。

银白月光,洁白细齿,雪白绸布,三者这样密切无间地接触,刘岐蓦地怔住,少微似有所察,回头看来,他飞快将头转回,佯装什么都不曾发生。

原本就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是他莫名心旌摇曳,好似那绸布忽然成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机密存在。

上一篇:折尽春山暮|强夺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