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传来她的问话声:“你身上有需要上药的伤处吗?还有你的腿——”
“无碍,暂时不需处理。”他找回冷静,笑着答:“留着给人看吧。”
少微也取出两粒药丸,自己吞罢一颗,转身将另一颗递向他:“此乃内服之用,你将它吃下,偷偷调理内息,不妨碍将外伤留给人看。”
刘岐从善如流地接过,却将那粒药丸向上空一抛,少微正诧异时,只见他仰首张口一接,将那药丸稳稳接住,转脸对她一笑,竟像是个未识人间愁苦的逗趣少年。
他往后仰躺下去,枕着一只手臂,望着林上月,吹着山间风,等手下之人寻来。
虫鸣在耳,刘岐此刻心想,最好来得慢一些,他并不着急被营救,此刻晒着这月光,身上的细小疼痛已然尽消了。
刘岐躺下放空,少微却已精神奕奕,她心想,阴差阳错来到此处,或许并非被诅咒缠缚,而是意味着诅咒正在被打破,毕竟她与刘岐此刻都是活物。
活物理当振奋抖擞,少微开始清点今日狩猎所得,她问刘岐:“你说,今日事成,算是一举几得?”
问罢又自己先说:“第一得,当数我破下这一场死劫。”
刘岐枕臂闭眼,配合她清点:“将我诱骗至此,让芮泽的人来杀,尽心尽力完成了大司农的交代。”
她只负责将他骗来,芮泽的人没能将他杀掉,那是芮泽的问题,不管是实力问题还是运气问题,且让大司农自行反省调理。
少微点头,再道:“另捉住了活口,便有希望查明是何人要对我下死手、与赤阳又究竟有何干连。”
刘岐:“嗯,一举报复了两方人马,你我都出了一口气,之后也能借此事来牵制芮泽。”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少微看他,道:“待回城后,此事还要你多多出力。”
闭着眼的刘岐含笑点头:“定不辱姜山君之命。”
从前称姜君便罢,如今又成了姜家山君,山君乃山兽之长,是老虎的别称,此刻又身处这山林内,这无疑是一种夸赞。
这夸赞很对少微脾性,她看着地上躺着的人,在礼尚往来之前,先问他:“你究竟为何要跟上来?”
凡与她相关之事,她总要刨根问底,刘岐此刻答她:“原先的计划对你不公。”
此前二人制定计划时,少微自认此事是因她而起,如若事成,她得益最多,因此为公平起见,只让刘岐负责带人善后,在“强行参与”的前提下,尽量做一只黄雀,而非与她这样身先士卒。
刘岐此刻却说:“你我结盟行事,我在人手方面却总归多些根基,若事事惜力,样样要与你均分,那便是看似公正,实则算计欺凌于你。”
少微不觉皱起眉:“交易不正该是如此吗?”
“交易有许多种,很多交易本身就是欺凌。”刘岐转而道:“你一人逃亡,总归危险,今日无我,你虽也不会出事,但少受些伤,不是很好吗?”
话中有所隐瞒,他总不能告诉她,很不愿意见到她像当年那样独自消失在山林间。即便没有他口中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也想与她一同逃亡。
“受伤轻与重,很重要吗?”少微莫名地问。
“如何会不重要。”刘岐睁开眼,眼里有笑,言语却依旧有伪饰:“当初你离开武陵时,你我不是都曾说过要各自保重吗,只当为结盟长久而虑。”
少微欲言又止,结盟长久……可是她要走的啊,已经不剩多少日子了,他是忘了吗?
此刻若反复提及要离开,倒显得她很吝啬了,他为她多做了许多,之后还需要他帮忙,走之前若不还清,总觉得有所亏欠。
少微心底有些急,她揪着地上半枯的草叶,看向林深处,很想立即捕些猎物送给他当作回报,但总也得是他需要的猎物才行。
听着那细小的揪草动静,刘岐重新闭上眼睛,嘴角无声弯起。
他从不认为自己付出得更多,很多账不是像她那样算的,但他实在不想与她算清。
少微到底先说一句:“总之多谢你。”
姜负教过,口头道谢太轻,却不能因为它的轻,便理所当然地荒废它。
看来口头道谢确实也有用处,地上躺着的人听起来心情不错:“已生死与共,又何需再言谢。”
少微未再及说话,隐约察觉到林间有异响,警惕一瞬,即见一道灰影很快出现。
靠在少微腿边打盹儿的沾沾猛然睁眼,看起来好似从未睡过,展开一侧翅膀,尽职尽责而又时不我待地通传:“家奴已带到!”
少微已同时开口:“赵叔!”
刘岐躺在原处,也喊一声:“赵侠客。”
赵且安站着没动,见眼前景象,一时没开口。
他家孩子精神抖擞,像是狩猎成功的老虎。而此子躺得格外从容,好好的黄雀不做,偏做了老虎的猎鹰。
又隔片刻,赵且安才微一点头,“嗯”了一声。
而后即问少微:“可有要紧伤势?”
“仅有皮外伤。”少微答话间,看了一眼旁侧躺着的刘岐。
家奴遂以家长姿态开口:“多谢六殿下。”
刘岐笑答:“分内之事。”
家奴原想也寒暄一下他的伤势,但见其姿态自在,神情更是甘心乐意,叫人一时便不是很想问候他了。
“算是已经收拾干净了。”家奴转而道:“芮泽的人几乎全折在这里,那些神秘人也只逃走了十多个,另抓了些活口,一半留给朝廷,一半给了邓护。”
又道:“闻讯入山的禁军正往此处来,邓护在引路,大约半个时辰便能找到这里。”
少微另问些其它,家奴都答了。刘岐没有问什么,始终躺在原处,如夜伏的鹰。
做戏还需做全,六皇子也好,花狸也罢,死里逃生,皆要等禁军来寻。
家奴还要处理其他事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走出七八步,脚下微顿,看向一旁草丛间。
此处山间大树未受旱情影响,小草却已枯了不少,然而这发黄的草丛间有一丛兰花未败,一朵幽幽兰花已经开得很全,在风中轻轻摇动。
家奴临走前再次回头,只见自家孩子因得了他的报信而安心下来,此刻也就地躺下了,好在不忘又向旁侧滚了两滚,总归保持了应有的距离。
然而距离拉开之后,少微却生出一缕奇怪感受。
距离变得远了,不再听到对方的呼吸,明晰宁静之下,竟反而感觉关系近了,生死与共的作用这样显而易见。
少微下意识改为侧躺,背对着刘岐,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左臂。
沾沾又凑过来打盹儿,知晓刘岐就在身后不远处,少微觉得自己可以抱着小鸟安心睡上一会儿。
然而这个想法出现,反而叫少微毫无困意,睁着双眼发了会儿呆,她突然坐起身,说自己渴极了,要去找水喝。
刘岐很快也起身,捡起剑,跟上她:“一起去。”
少微回头:“不必,我又不怕。”
月色下,脸上仍有些血迹的刘岐煞有其事道:“我怕。若狼群回来报复,无山君在侧,我如何能够应对?”
少微默了默,这倒也是,这山林间本就有野兽出没,上一世她逃至此处,冯家别庄上的人甚至不敢直接跟进山。
“吃了药,内息平稳许多,走路的力气还是有的。”刘岐道:“他们沿着痕迹自会找到我们,走吧。”
隐约又听狼嚎声响起,此处确实不宜久留,少微便点头,折了一根颇为直溜的树枝给刘岐走路用,二人便一同去寻水。
少微在前带路,走的是一条下山的小路,此路隐蔽,却是一条近道,刘岐不由问:“姜君莫非曾来过此山?”
第148章 怎会如此
听到这声问话,少微“嗯”了一声,脚下未停,也未回头,低声说:“来过,是个偶然。”
因杀了冯羡,偶然入此山,又偶然遇到他,将他一剑杀掉。
这条小路是他彼时发现的,只是他自己没力气再走,也不愿再走。作为杀他的回报,他将自己的剑连同这条路一同赠予她,让她逃命去。
她懒得与一个将死之人诉说经历与去路,他便也无从知晓,她这条命逃不掉,纵然逃出这山,也逃不出已近在眼前的阎罗殿。
那时她麻木茫然,但撑着最后一口气,仍不甘心停下脚步,便提着那把剑,独自走上这条小路。
此刻手中也提着相同的剑,走着相同的路,但是……
少微不禁回头。
她帮他提剑,他才好专心拄着那根笔直匀称的树枝,少年拄青棍而行,衣袍残破,发冠微散,面上溅着血点,但在月色下依旧拔俗清越,面庞几分苍白,愈显眉眼如墨。
不看则已,如此乍一看,竟像是一只剔透将碎的漂亮鬼魂。
结合前世事,少微不由看他脚下,幸而还有忠心的影子愿意为他正名。
他的影子颀长摇曳,比他更先追上她,已经先一步抵达她身侧。
影子靠近,声音也靠近:“山君莫非疑心我乃鬼魂所化,要来加害与你?”
少微转回头,继续向前,几分倨傲地答:“你纵然化作野鬼,我也不会怕你,莫说将我加害,我反过来将你降驭还差不多。”
不管做人还是做鬼,她的凶戾之气皆是一等。而就凭他前世死前那般祥瑞模样,就算做了鬼,想必也不剩什么争强斗狠的脾气了,大约很容易就能降驭。
却听他在背后悠悠然道:“那且将我降去,就此做大巫神的鬼役,倒也是个不错的差事。”
话毕,纵只看得到她背影,望不见她表情,刘岐亦能想象得出她大约翻了个白眼,这白眼尽在嫌弃的语气里:“现如今既还是人,就少说这些鬼话。”
少微将脚步迈得大了些,听刘岐跟在后方,拄着的棍发出轻响。
活人才会发出这样的动静,他是人非鬼,前世他替她指路,如今她为他带路。
沿着小道出了此山,来到山脚下,视线开阔许多。
这片空地和前世濒死前所见一样,草木丰茂,三面环山,身后是刚走出的山林,再远些是另一座延绵大山,左侧是两山相接的陡峭山障,右侧则通往群山之外。
上一世,少微未能走出这片群山,就此止步。
和记忆中一样,很快看到了那条蜿蜒小溪,那时的小鱼便是跑过这溪水,大声呼救。
彼时晴日,此值夜间,没有小鱼和歹人,清寂月色覆盖四野。
少微率先奔到溪边,蹲身下去,先洗了手,再掬水来饮,待解了渴,欲洗脸,但见水中倒影,想到刘岐那句“留着给人看”,便收回手来。
刚要转身催促刘岐过来,少微忽又若有所思,将目光重新盯回到溪水上。
流动的溪水隐约倒映着少女疑惑的目光,不多时,水中出现刘岐走来的影子,他也看进那溪水里。
方才他便是在边走边看,此刻则是问:“……从前偶然来时,此地也是这般景象?”
少微点罢头,又抬脸看他,正色道:“是,并无区分。”
刘岐望向溪水蜿蜒的方向:“这里不太对。”
少微也已反应过来,从前非旱时,草木见丰茂之象并不值得留意,但此时已现旱灾,此处却连细草也依旧旺盛,而这溪水虽浅,却比山中所见更要延绵不绝……
想到一种可能,少微精神一振,忙沿着溪水淌来的方向寻去。
溪水曲折蜿蜒,兜兜转转,来到了这山谷左侧、那两山相接的陡峭山障前。
少微仰头看这山石屏障,只见其形陡峭狰狞,在黑夜中如巨大的怪物在俯视恫吓,十分具有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