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岐已跟过来,他弯身拔出一根细长绿草,道:“此为灯心草,喜生长于常年潮湿之地。”
言毕,他用手中长棍在脚下挖掘一番,将手探入坑洞,捏了一把泥土:“结块而不松散,地下必然有深水。”
而少微已近笃定,她伸手指向那迫人的山障,道:“此山障后多半藏有野谷,那猎户所言暗水应当就藏在谷中!”
有猎户将暗水之事报于巫神花狸,此事并非作假。
在庵庐那几日,许多百姓都坚持要拜谢巫神,又因巫神象征着鬼神之事,当日不知哪个百姓起了头,说起了家中发生的一桩玄虚之事,想求巫神解惑,紧跟着便有好些百姓效仿,古怪之事一时间如豆子般倒向巫神,只差将花狸埋入豆山中。
但那些事件真真假假,古怪的背后,又大多是蒙昧遮眼,被误认为是鬼神之迹。
那个声称自己误入野谷、见到了如墨暗水的老猎户,话中也有颇多玄虚,譬如他返家之后,院中突现黑蛇,他便认定那暗水中藏有蛟龙,只怕触怒蛟龙,多年来才不敢对人提及此事,今日见到巫神,才斗胆试着开口,想来巫神必有神力能将那蛟龙镇住。
巫神并无镇压蛟龙之力,却有一番狡诈算计,少微听罢便计上心来,决定就借此事作为计划的幌子,帮芮泽诱杀刘岐。
先前少微与刘岐已有计划,只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幌子,入山寻找暗水,又确有猎户作证,这幌子便可谓天衣无缝。
只当作幌子来用,又满心惦记自己的私事计划,少微内心并未真正相信那猎户的话,直到此刻偶然寻到此地,再回想老猎户的话,方才觉得那矛盾的言语中,恰与此处地形对应上了。
譬如老猎户曾说,他误入那野谷,侥幸逃出后,再回头,便再望不到那入口了——眼前这山障坚牢无比,两边又有险山,想来那入口确实隐蔽,又有草木乱石遮掩,当年虚弱的猎户惊慌之下,再未能看见入口,倒也说得通。
少微跃跃欲试,当即就要去寻野谷的入口,却被刘岐拉住。
“此地险峻,又有野兽出没,常年无人踏足,并非没有缘故。”刘岐劝阻:“那入口又定然隐蔽,尚不知藏在哪座山中,寻找起来必然很耗时间,你身上有伤,不宜在夜间冒险。”
又道:“暗水又不会连夜卷铺盖逃走,且等禁军来寻,将此事告知,让他们在白日里带上足够人手,方保万无一失。”
寻宝带来的紧迫感似乎也会放大动物本性,少微被他一劝,人的理性回笼,也很快冷静下来,妥协道:“也好,若再乱走,他们只怕当真要找不到我们了。”
再者,她如何折腾倒是次要,刘岐尚且拖着一条雪上加霜的腿,她若一意孤行,倒有刻意虐待之嫌。
少微就近寻了干燥处坐下,打算就此歇息,耐心等禁军到来。
刘岐饮过水,来到少微身旁躺下,却遭少微驱赶:“你躺远些,待会儿若叫禁军瞧见你我离得这样近,只怕要疑心我们的关系。”
险境之下被迫合力求生,固然说得过去,但日常不对付的关系摆在那里,脱离险境之后,理当背过身去,保持距离。
“言之有理。”刘岐很赞成地说:“肢体远近可窥亲疏喜恶。”
少微刚想点头,动作却又顿住,亲疏喜恶,是亲非疏,是喜非恶,疏与恶皆是伪,亲与喜才是真……亲与喜?
这简单二字却叫少微一阵愕然。
她与青坞阿姊既亲且喜,这感受并不陌生,但陡然换在刘岐身上,却很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那边,已经挪远了五六步的刘岐坐了下去,转头询问:“荒郊野岭还要相互照应,离得太远反而刻意,且让我躺在此处吧?”
少微勉强点头,刘岐便重新躺下。
虫鸣声与溪水流经声中,刘岐闭着眼睛开口,如同梦呓:“此处实为一方宝地。”
少微的眼睛看过周遭:“恰恰相反,从风水而言,此乃凶地。”
山形狰狞险恶,一旦误入便很难脱身。如此狰狞凶恶,与她却是合适,难怪前世冥冥中被葬在此地,又许是借着这股凶气,凶上加凶,才逃脱了轮回,成了天道下的漏网之鱼。
“从前是凶地,今后便是宝地了。”刘岐依旧闭着眼:“山君入宝地,已将此地点化。”
少微小声“嘁”了一声,也躺倒下去。
又听他半梦半醒般道:“也许是此地葬过什么奇人,据说仙骨入凶地,可改其气……”
少微无声转头,分辨片刻,只见他果真就此睡去了。
她原想,有他在侧,她疲惫之下可以携鸟安睡……莫非他也有同样心情?
少微将头转回,对着夜空眨了下眼,却毫无困意,将四肢大大在草丛中摊开。
山中地下暗河一经发现,必然要凿石挖道引水,动静不会小,而前世她并未听闻此事,若此番果真能寻到暗河,这便又是一处变故。
这变故的出现是因为她和刘岐活着来到了此处。
由此可见,人果然还是得活着才好,哪怕挣扎着活,总会有意外收获。
她得活,姜负也一定要活,活着才好。
少微慢慢抓紧了身侧展开的双手。
虽说时日将近,只剩下三十日,但今日破一劫,又闯过一重山,便又近一步,待回城后,便可以放开手脚去审讯去搜找……
月下草丛间,少女微红的眼睛炯炯有神,比星子还要闪亮,比夜空更加坚定恒常。
一群乌鸦飞过夜空,将弯月遮蔽一瞬。
少微看向乌鸦飞来的山林,便知大约是禁军要到了。
乌鸦飞过一重重山峦。
夜色下,山峦换过了一群,乌鸦也已换过了一群,它们飞过最高的一重山。
相比于少微所在的狰狞野谷,灵星山自有一派巍峨正气,乌鸦掠过之后,一阵风也从此经过。
仙师赤阳祈雨第十日,夜空依旧繁星闪闪。
灵星台正殿,门窗紧闭,几名道士轮值守在殿外,在高高悬挂的灯笼下打着呵欠。
殿内,灰袍白发的赤阳闭目盘坐,身形一动不动。
风声又一次呼啸而过,但这次不同,那风不知为何竟钻入了紧闭的正殿内,吹熄了殿中仅有的一盏烛火。
赤阳倏忽睁开眼睛,昏暗中,只见灯烛已灭,徒余一缕散乱青烟。
那是他特意留下的一盏烛火。
双手捏作的静心诀缓缓变作了雷诀,在双膝上攥成了双拳。
他看向紧闭的门,视线仿佛透过门缝望去了山外。
星渐隐,日将出,东方现出刺目金光。
城门已开,各路消息飞快传递。
习惯早起的芮泽纵然在半真半假地养病,每日也早早起身。
他打算再过几日便归朝理事,在那之前,他想听到理应听到的好消息。
芮泽坐于书案后,传递消息的人跪在他面前,甫一开口,声音都在发抖。
那发抖的声音说,仓山死了,仓山带出去的人也几乎全死了,而刘岐未死,已被禁军连夜寻到。
芮泽惊怒难当,霍然起身,立时问:“那花狸何在?”
“花狸九死一生,似乎是与刘岐一同被禁军寻到……我们的人大多死于不明之人手中,他们人手众多,不知是为伏杀花狸还是刘岐……”
因为自己的人大多死了,少数活口也被禁军带走,他们这些守在远处等候消息的人无法辨明当时的具体情形。
但花狸必然清楚,她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芮泽面色沉极,强自克制住当下就将花狸捉来质问的怒气。
他开始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随着思考,只觉此事非但落空,只怕还要带来额外的麻烦,一时更是烦躁至极。
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啊……”
同样的疑问出现在京中另一处。
一扇雕花小轩窗后,一双眼睛缓慢地眨了眨,口中喃喃不解:“不应该啊。”
那花狸确实不凡,但也不过肉体凡胎,再警惕,但积攒的人手摆在那里,怎么会逃得过呢?
跪在地上的黑影将经过大致说明:“……借了不知谁的力,之后,那六皇子也受惊乱入,她潜藏在暗中的人手是最后才出的手。”
“这样啊。”长长的叹息声响起,半晌,才思悟般道:“看来世俗的办法,轻易抹杀不了天机,只恐她要越挫越强,善恶念力皆要将她助长……”
“让松鸦去找赤阳,得另外想办法才行……”
黑影听命离开,小轩窗后的眼睛里又溢出恍惚叹息。
“闹成这样,皇上肯定要生气了……麻烦啊。”
恍惚的眼透过镂空的窗,望向庭院中开得正盛的花,花朵固然名贵,但清晨的花朵,最可贵之处在于它的蓬勃青春。
同样名贵的花草摆放在未央宫花房内。
未央宫内的皇帝不止生气,更是震怒。
第149章 疯言疯语层出不穷
皇帝无法不去震怒。
天子脚下,皇城之外,出动数不清的死士,公然伏杀皇子与太祝,且是负责治灾的皇子与治疫的太祝,且是设伏于二人为旱灾寻找暗水的途中。
“……此与谋逆何异?实在猖獗之极,罪当万死!”皇帝面容铁青,气态暴怒。
一应官员,连同一向沉稳的严相在内,亦皆色变。
在场之人也见惯了诸般阴私手段,若只是寻常的暗杀且罢,尚不足以激起此等波澜,但此次的动静实在太大,私下豢养死士杀手本就是重罪,更何况此次据说出动了数百名绝顶死士,个个持弩,这简直等同一支精锐军队,就这样在城外对皇子和大巫神动手……
纵然抛开身负许多私怨的六皇子不说,大巫神乃是朝廷官员,古礼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之一事甚至排在兵事之前,主持一国祭祀的太祝在寻找暗水途中遭到伏杀,对方此中居心,说是谋逆,绝不为过。
皇城附近潜藏着如此之众的不明死士、行事又这样大胆妄为,实在叫人震怒心惊,幸而六皇子与姜太祝侥幸逃生,否则真要人心大乱了。
说到侥幸逃生,只是说未曾殒命于当场,似乎都受了极重的伤,究竟能不能活命还未可知。
众臣皆是在早朝上刚得知的消息,尚未能明晓具体,此刻诸声杂乱,只等着一茬又一茬更全面的消息禀传至殿上。
消息传到第三茬时,有内侍急急来禀,说是六皇子求见。
那位六皇子刚被送回城中,便立时入宫面圣,他甚至就穿着那一身血衣,发冠散乱,面孔苍白染血,活似从黄泉下刚爬出的一只新鬼。
这番形容与辉煌殿宇、光鲜众臣格不相入,分外地触目惊心,乍一看,叫人实在不好确定此子是否真的从那场刺杀中活下来了。
身穿皇太子朝服,一身华净的刘承见状,不禁骇然。
那看起来人鬼莫辨的少年左腿行动愈发艰难,是被满眼含泪的长史汤嘉扶着进的殿。
满身血的少年跪伏下去,汤嘉抢先开口请罪,请的却是什么殿前失仪之罪:“……六殿下死里逃生,坚持要即刻面见君父,是微臣劝阻不力,让殿下一身血衣入宫,失仪惊扰了陛下!还请陛下治汤嘉之罪!”
无人顾得上理会这无关紧要的请罪之言。
何况大乾对冠服仪态的要求,尚且没几个年头。
当年先皇登基后,首先废除了前朝的礼法,于是建朝后一度无礼可循,朝堂之上大臣们佩剑佩刀,动辄争功搏骂,拔剑击柱。
又因实在穷得可以,一时也无冠服制度,暑夏时,泥腿子出身的先皇本人上朝时也经常衣着松散,偶而甩一把汗,再拿本乡话埋怨一句:“我的咣当,热死个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