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屈后若以无奈眼神提醒,先皇便勉强坐得端正些,改叹一声:“苍天熬人,热煞朕也。”
如今的未央宫大殿中摆满了冰鉴,已无当年的简陋炎热,但也无人会去揪着什么血衣上殿失仪的罪名,这汤嘉,总是顽固刻板,轻重缓急不分。
众人目光只在那血迹斑斑的身影上,包括皇帝。
少年伏跪殿中央,开口之际,却不是求皇父为自己主持公道。
他先是道:“启禀父皇,昨日山中,姜太祝与儿臣先后遭遇伏杀,混乱之中,只感来人怕是有近千之众!”
——近千之众?!
众臣惊疑间,又闻刘岐道:“如此来路不明的凶悍贼子潜伏于皇城,实乃大患!”
刘岐抬首,与皇帝垂下的目光相接一瞬,再度伏身拜下,声音坚决有力:“请父皇准许儿臣带人彻查此事,肃清此作乱之祸患,诛戮其犯上之异心!”
少年不乏报复欲的声音回荡殿内。
室内,芮泽的脚步声来来回回,也如有回音。
直到宫中有消息传回,负手踱行的芮泽止步,沉声问:“他果真是这样说的?”
趁着皇帝老子发怒,儿子立即跑去发疯,索要彻查处置之权……偏偏做老子的答应了!
然而这该死不死的死小子,夸大其词,说什么上千之众?疯言疯语层出不穷!
坏就坏在山中之事行迹难辨,具体难以查证,这原是他敢于在山中动手的原因所在,然而他的依仗到头来反成了这死小子胡说八道的依仗。退一万步说,就算之后能悉数查明一切,死小子也只需一句“受惊过度”便可以抵赖干净。
花狸昏死不明,现下是一切全凭此子一张嘴了!
原本干干净净就能将人除掉,到头来人没杀掉,反惹了这样一身麻烦。
芮泽只恨不能将牙咬碎,杀人不是头一遭,没杀成也不是头一遭,但没杀成不说、反过来要被冤枉恐吓却是头一遭。
他又不是疯了,在皇城外动手,撑死了也只敢动用那五十死士,却不知被哪路人马掺和进来,如此搅和一番,人手全折了进去还不够,又要被污上一个“犯上作乱”的大罪,而刘岐已揽下彻查之权,万一将这罪名全数引到他的头上……
芮泽想到此种可能,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养病,再养下去,只恐要假病真死,若快些,还能将没走远的老母亲追上尽孝。因而当日便卸下孝麻,归朝入宫。
芮国舅一副闻讯知君忧,病中急卸丧的姿态前去面圣。
皇帝要见的官员很多,未央宫中人影往来不断,包括太医署的人。
芮泽午后入宫,天色黑透时才离开未央宫,在圣侧侍奉了一整日的刘承也退去,跟上舅父,关切询问舅父病情。
舅甥二人说着话前行,内侍们自觉错开距离,在后方七八步远处跟着。
途经沧池畔,又多了水声掩饰,芮泽终才听外甥道出真正的心声:“……她此番重伤昏迷,只怕会催动体内之毒发作,请舅父提早将解药赐下吧。”
刘承声音低低却急促。
芮泽的声音也很低,却饱含怒气:“如此关头,殿下竟还要惦记此等琐碎情事……她此番办砸了差事,我且未来得及将她质问。”
“殿下以为我何故匆忙入宫?”
“那刘岐一刻都不肯等,午后已带人开始搜查皇城内外,又有活口押入绣衣狱受审,万一查到什么,那便是重罪……”
刘承脑中轰鸣,惊诧问:“城外之事,是舅父……”
他如今多少也懂得克制掩藏,此刻拼力将话咽回,额角却布满冷汗,忍不住低声质问:“舅父为何擅自做下如此决定?”
芮泽眼神一沉:“何为擅自?早在她饮下那碗药时,你便知晓迟早要借她来行事。”
借治灾之事来对付刘岐,更是他这外甥心知肚明的,而外甥猜也该猜得到,他不会放过此次花狸出城除疫的良机——不过是事败了才来质问,若是事成,便也没有这问罪般的话了!
刘承依旧面容沉沉:“可舅父如何也不该这样冲动!”
“是出了意外,那些人手根本不全是我们的人……”芮泽强压下对外甥近日的不满,快声道:“之后再详说……现下当务之急,是将刘岐的动作仔细盯住,断不能给他借故做文章的机会!”
刘承抿紧了唇,心中虽有对舅父行事从不与他商议、甚至都不曾告知于他的怒气,但稍微冷静下来,整个人便被慌乱不安充斥。
六弟今日血洗般出现在殿上,如此姿态,必是满心怒意怨恨,岂会轻易放过此事?
行走于沧池畔,刘承身上的这份慌乱不安,似乎借着月色播散,漫延过整座长安城。
刘岐手执圣令,携绣衣卫与各路禁军,大肆搜查京城内外,从山林别院到京中宅邸依次彻查,动作之大,令人心惊。
自然不是人人都与那些死士有牵扯,但身在京师,尤其是在朝为官者,大大小小岂会没有隐秘之事,更何况他们当中不少人都因站队而为难过那位六皇子,如何不怕被借机报复?一时间不免心中自危,暗中向芮泽与杜叔林求助。
自顾不暇的芮泽次日又在宫中留了大半日。
皇帝因动怒而病情加剧,头痛眩晕,用药后又呕出。众人心焦间,太医令斗胆推荐了一位资历尚浅、但因替冯家女公子医治而略有了名气的针师,前来施针,才勉强替皇帝止住疼痛晕眩。
刚好转些的皇帝靠在龙榻上,又过问起南山伏杀之事,昨日消息刚传回,纷杂不定,今日各路消息整合,才逐渐明朗些。
那些死士的具体人数依旧不明,山中视线受阻,难观全貌,而起先跟随刘岐进山、之后见势不对出山求援的禁军声称“只见数不尽的黑影从山林中扑出,人数无法估量”;待援救的禁军赶到,一路清剿之下,单是尸首便有近百具,而脱身离开的人数未知,但已可推测出动的势力必然称得上庞大。
这些死士刺杀的对象则已确认是花狸与刘岐二人,他们先是对走在前面的花狸动了手。
之后刘岐赶到,也遭来刺杀,当时留下保护刘岐的负伤禁军皆可作证,那些黑衣人待六殿下有主动出手追击之举,下的乃是死手。
只有一点蹊跷,有一名负伤禁军称,那些黑衣死士之间似起了什么内讧。
但当时为数不多的几名禁军都在奋死抵抗,加上地势山石草木遮掩,眼前往往只看得到朝自己杀来的黑衣人,无暇分辨更多。而之后,随着花狸与刘岐逃亡,黑衣人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追去,那点“内讧”的迹象便彻底消失了。
至于刘岐的说法:他如惊弓鸟,只知来势汹汹的刺杀,未留意到什么内讧,具体如何,将那些活口审下去便知。
芮泽听得又气又慌,气的是什么见鬼的内讧,慌的是不确定绣衣狱中的活口里是否有自己的人。
而刺客内讧与否、究竟有几路人马,这本不是重点,芮泽也不敢争辩反驳,皇帝现在只怕看谁都觉得可疑,他此时开口说这些,那便要蠢进棺材里了。
芮泽不动声色,只劝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郭食自然而然地接过话:“是啊陛下,当以龙体为上……”
他细声劝慰:“此番六殿下能在数不清的死士伏击下化险为夷,更可贵的是连重伤也未有,可见是身受皇命之下得了陛下龙气护佑……如今有六殿下代陛下彻查此事,想必就连隐在暗中的其它宵小鼠子也已将胆子吓破,再不敢有作乱之心了!”
一旁的严勉闻言垂下眼睑。
刘承下意识就道:“是,六弟他能躲过此劫,实乃父皇护佑……”
话说到一半,刘承的声音不禁慢下,心底升起了异样的思索。
漂亮话谁都会说,可六弟究竟是如何逃脱的?六弟只带了二十人进山,怎会和姜太祝一同从庞大的死士围杀中逃出?
六弟昨日当众称,大约是得了神灵庇护指引,才逃出一条生路……究竟是神灵庇护,还是六弟暗中也藏有不为人知的人手随护?若能与大量死士抗衡,想必也是不小的势力……
刘承思索至此,才意识到郭食话中玄机,而刘承恰到好处的语气停顿,也牵动了在场其他人的心思。
没有官员说话,直到严勉开口,却是直言道:“当日随护六殿下左右的禁军皆道六殿下英勇杀敌,最初持弓即射杀十余人,身边除了禁军与十名亲卫则再无他人,此乃有目共睹之事。”
他面色刚正不阿:“六殿下自幼习兵法之道,山中地势复杂,方便掩藏,借十名心腹拼死相护,再稍有些运道在身,侥幸逃脱,也属正常。”
郭食点头:“相国所言极是,六殿下有勇有谋,自是机敏无双……”
皇帝并不介意儿子有些隐晦的自保手段,由此也可窥见亲子的心智能耐,但他一定介意那自保手段太过出乎预料,那便代表着欺瞒。
果真只是智谋勇毅与运道天意吗?
智谋勇毅不好否认,运道天意如何证明?
郭食不再多语。
殿内短暂的静默间,忽有一名内侍快步而入,伏地拜呼,却是报贺:“陛下,大吉,大喜!”
第150章 师姐,我想到办法了
何来大喜?
难道是淮阳国郑氏之乱平定了?算一算却也不该这样快……
众人短暂思索间,那伏地的内侍已然无比激动地道:“禁军自城外飞马来报,昨日营救六殿下与姜太祝的军士依照指引,在六殿下与太祝获救的深谷附近,探寻了两日一夜,于一个时辰之前,寻得一处幽深暗水!”
内殿中一静,靠坐榻上的皇帝忽而坐直身躯,问:“水长几许,深几许?”
内侍无法回答,那前来报信一身尘土的禁军很快入内,单膝落地,重重叉手:“启禀陛下,那暗水藏于封闭深谷内,半掩于谷洞中,一时无法窥得全貌,我等只见水暗如渊,水质清冽沉淀,深度尚不可测!其余人等此刻尚在探寻,卑职只先回城与陛下道贺!”
皇帝原本沉暗的眸光顿现光彩——水暗如渊,当得起大吉之兆。
殿内气氛倏忽澎湃,郭食率先跪坐下去,伏首报喜:“恭贺陛下!天佑大乾!陛下至德感天,故上天降此祥瑞以应明君啊!”
他话至尾声,乃至欢喜涕泪。
刘承堪堪回神,也紧跟着跪伏下去,众官员连同芮泽在内也纷纷跟从。
“赤魃为虐,陛下心诚,神灵不忍,地脉现瑞!”
“若水量果真积累如渊,只怕是千年古泉遗留,今朝现世,定可灌田千里,活民万千……实乃社稷之福!”
地下水循环莫测,深山低谷中更易汇集暗水,有些水源上下皆有岩石保护,甚至不受降雨与干旱影响,但百姓无法解释此等现象,便将之视作神迹。
没有哪个君王能够拒绝与此等足以载入史册的神迹相连,皇帝原本蜡黄的面容上现出一缕光亮,整座内殿都似被神泉洗涤,先前的消沉紧绷一扫而光。
暗水出现的意义绝不止在于缓解京师灾情,除了安抚民心,它更可威慑那些借长安旱灾挑唆民乱的声音,如今天赐祥瑞,所谓朝廷失德的惑众妖言自然不攻而破。
皇帝目光炯然,看向那报信的禁军:“尔等依照指引觅水,具体是何指引?”
“卑职等寻到六殿下与姜太祝时,六殿下称附近有地下水存在的痕迹,姜太祝临昏迷之前,则直指左侧山障,笃言暗水就藏在那闭塞深谷之中!”
“我等耗费两日一夜,寻到一处极其隐蔽的入口,在谷中下行一番,果然觅见暗水之渊!”
皇帝目光一定,道:“好,此乃大功,皆有重赏!”
跪坐垂首的郭食闭了闭眼,再次叩首。
芮泽无声咬牙屏息间,不禁感到一阵窒息,虽尚未见到那暗水,却好似已然坠入其间。
那跛腿的死小子何德何能,死里逃生不说,还撞上了这样百年不出的运道,这原本并不存在的功劳竟还是被他争抢上了!
众臣心绪震荡各异间,只闻皇帝道:“来人,备车驾,朕要亲往南山神泉地,酬谢山神地灵!”
提议虽是叫人心神激荡,却立刻有大臣劝阻:“陛下龙体未愈,南山又刚出现过一场死士刺杀,万金之躯岂可涉险?”
“受祥酬神乃天地礼法,朕乃天子,无不可往之处。”皇帝道:“何况吾儿与巫神已先行为朕探路,肃清邪佞,朕还要惧怕区区鼠子不成!”
这番雄壮之言可见帝心已定,大批禁军搜山,死士早已不见踪影,纵然再敢现身,其血正当被帝王用作示威之用。
皇帝此举可见心气重新被激发,意在扬威,并抚慰民心。
严勉退一步劝说,为保万全,待次日天明再动身不迟。
刘承察觉到舅父眼神暗示,也跟随严相一同劝说,并主动叩请随扈前行。
皇帝颔首:“你乃储君,自当与朕同往。”
翌日,天色初未全明,各道宫门次第而开,城门也徐徐而动,发出沉厚闷响。
皇帝动身之前,先召了六皇子刘岐入宫,询问了一番发现暗水的经过,之后又令其伴驾,一同去往南山酬神。